陈野的探视
那扇窗户在黑暗里亮了一夜。
天亮之前,她看见那盏灯灭了,然后窗帘被拉起来,片刻之后又放下。
苏烬没有继续看那扇窗。她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她知道自己正在被那些数据往回拉,正在计算一件不能通过计算到达的物体。
而那个物体是不需要被归类的——它已经不在系统里了。
窗外的光已经从灰蓝转成了灰白。
现在的苏烬坐在探监室的长椅上,等着那扇门被打开。
林知夏走进来的时候,先在走廊里遇见了陈野。这是她第三次在监狱里碰见陈野。
前两次他都在回避,远远看见她就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走,而是直接朝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像是已经决定了一件他原本不会做的事。
“林记者,”他说,“借一步说话。”
他把她带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一口。
抽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那根烟,然后掐灭在窗台上。他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它正在替他完成一个他还不能在自己身上完成的操作。
他低头看着那截烟头,然后把它留在窗台上,没有带走。
“她有没有提过陆队?”他问。
林知夏看着他。“提过。很多次。”
陈野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她说什么?”
“她说陆昭是第一个让她觉得‘无法计算’的人。”
陈野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窗台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林知夏等了一会儿,轻声问:“陈警官,陆昭他真的死了吗?”
陈野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林知夏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正在被反复确认的恐惧,像是在害怕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某个部分。“林记者,”他说,“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砖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拐过弯就消失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她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右手插在口袋里,握得很紧。
她站在走廊里,过了一会儿才走向探监室。
那扇门她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推开之前,那种安静都像一只手轻轻贴在她的后颈上。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烬坐在玻璃后面。
她没有在看窗外,目光落在桌面那个空白的区域,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确认过位置的答案落回到它本来的地方。
苏烬今天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松着。
光线从侧面落在她身上,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特定的阴影。
“你刚才在走廊里碰见陈野了。”苏烬说。不是疑问句。
“碰见了。”林知夏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没有按下去,“他问我——你有没有提过陆昭。”
苏烬没有说话。
“我说了。”
“说了什么?”
“我说你说陆昭是第一个让你觉得‘无法计算’的人。”
苏烬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苏烬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还落在林知夏脸上。
林知夏注意到,她说“他说什么”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林知夏换方向:“他每次来都给你带什么?”
苏烬看着她。“心理评估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但林知夏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她说话的时候手在试图控制一个不应当显露的位置。
林知夏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