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明轩说，“那个服务器现在还在运行。只是访问日志显示，上一次有人登录，是两个月前。”

陆昭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那沓资料夹在胳膊底下，在门口站了一下。“你发给她的那些东西——”他侧过头，只转了半个身子，“那条线，不要断了。”

周明轩没有说话，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陆昭回到市局的时候，陈野正在走廊里接电话。他看见陆昭进来，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听筒，对着电话说了句“好，知道了”，挂断之后走上前来。“那家慈善机构的资金流向，已经查下去。”

陆昭点了点头。“明天再说。”他没有进办公室，先去了技术科。张建平还在，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旁边是金属托盘，里面放着几根细小的线缆接头。

“那批零件的检测结果，”张建平站起来，“接口型号和市面上的常规医疗设备对不上，材质更接近航空级铝镁合金。而且密封胶有二次涂覆的痕迹——像是在原有工艺上又做了一层处理。”他翻开一个文件夹，“另外，还在其中一根导管上检测到了微量荧光蛋白残留。成分和一般医用示踪剂不同，但波段特征很特殊。”

陆昭盯着那一行荧光蛋白的数据，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技术科门口，像是在等这些信息自己找到位置。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苏烬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她看见他进来，目光没有移开，等着他把那些资料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放在桌上，等着他开口说第一句话。

陆昭把从周明轩那里带回来的资料放在她面前，没有翻到特定的一页，只是整沓推过去。“周明轩那边的数据，比之前发的更完整。”

苏烬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了几页，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陆昭站在一旁，没有坐下来，没有打断她，等着她看完。她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指在某一处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这些实验数据，对应的样本编号和我们在保险柜里找到的编号体系一致。”

“你认得这个编号方式？”

“嗯。”

“那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实验吗？”

苏烬把资料翻到第七页，指着一行标注：“基因编辑效果验证——移植后追踪周期。”

“他们不是在单纯做器官移植。”她说，“他们在测试那些被编辑过的器官是否能在受体体内存活。每次移植之后都有追踪记录，追踪周期最短三个月，最长两年。如果被编辑的器官在受体体内存活超过六个月且功能稳定，就会被标记为‘已完成’。”

陆昭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纸面，手指沿着数据表格的边缘缓慢移动，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核对那些编号的顺序。

“标记物是什么？”陆昭问。

苏烬把资料翻到倒数第二页，拿出一张打印的照片——那瓶淡蓝色试剂被放在文件边缘，瓶身窄口，标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那颜色还在。“是一种荧光示踪剂。移植前注入，用来追踪被编辑器官在受体体内的存活和扩散路径。”她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已经说完了，然后抬起头，“这不是普通的移植记录。它记录了每一次实验的结果。”

她的手指还停在纸页上，像是那些数字还没有完全从她的视线里消退。

陆昭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苏烬，看着她的表情，看着那些编号在她视线上方缓慢排列。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那些的，他只是在看她的眼睛。那些数据她认得。那些编号方式她认得。那种荧光示踪剂她也认得。她是一个心理学的博士，她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生活了很多年，但她能准确说出一个基因编辑实验中标记物的用途。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技术科发来的新消息：那批零件上检测到的荧光蛋白残留波段，和12·7专案现场提取的蓝色粉末样本波段完全匹配。

陆昭把手机放下来，没有说话。

“苏烬。”

她抬起头。

“你到底是谁？”

苏烬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像是在等那句话自己找到出来的位置。过了一拍，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那句话已经被拆解过太多次，到嘴边时已经不需要用力：“如果我说我是他们最成功的作品——”

她没说完。尾音悬在空气中，像是一个她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放下来的东西。她的视线还落在自己手指上，没有抬起来。那两个字像是有重量，压在了她刚刚放下的位置。

陆昭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他，像是说完那句话之后，她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重新让视线移动到别处。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收回去。他想起她说的每一个字，想起她面对那些编号时的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他不会形容的东西，像是有人提前收走了她的词，只留下这些字的骨架给她用。

“我不知道。”他说。

苏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不是别过头去，只是落在了桌上的资料上，像是那句话没有进入她的预期范围内。她看着那页纸上的字，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安静的时段里，她只是继续看着那些字，像是它们比他的回答更容易找到存放的位置。

她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放回膝盖上。

陆昭站在那里，看着她收回的手。他看到她的手指放下来的时候，有一瞬间是微微蜷着的，然后慢慢松开，像那些字终于落到了地上，而她终于不必再随时准备接住它们。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门被推开了。小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屋内的气氛，在门口没进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这句话需要找到自己的重量才能落地。陆昭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那里，没有后退，没有躲开。

苏烬和他第一次在审讯室里见到她时一样，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他面前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解答的谜题。她只是一个站在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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