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买了几个苹果,和摊主聊了会儿天——她听不见内容,但能看到摊主脸上的笑。
最后他走进一个老旧的小区,消失在单元门里。
苏烬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着那些阳台。晾晒的衣服在风里飘,有窗户里传出炒菜的声音。
很普通的生活。
一个敢在十二层楼顶和杀人犯对峙的警察,下班后会买苹果,会和水果摊主聊天,会住在这种小区里。
她在小区外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有老人牵着狗经过,有孩子跑着笑,有下班的人提着菜匆匆回家。
所有这些,都和他有关。又好像都和他无关。
她起身离开时,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市局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建筑在夜色里亮着零星几盏灯。
她忽然想起楼顶那场雨,想起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想起他最后往下看的那个眼神。
为什么?
这个问题还在。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靠新闻去猜了。
录音静了一分钟。
“那是第一次。”苏烬说,“第一次主动接近、观察。”
“你跟踪了他?”录音里,林知夏问。
“不算跟踪。”苏烬说,“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弄清楚什么?”
“弄清楚他为什么那样做。”苏烬停顿了一下,“为什么救一个杀人犯,为什么冒那种险。”
“你找到答案了吗?”
“当时没有。所以我继续观察。更多场合,更多角度。看他工作,看他生活,看他怎么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就这样看了三年?”
“看了三年。”苏烬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细微的变化,“三年里,我看到他救过想自杀的学生,劝回过离家出走的少年,说服过持刀的疯子放下武器。每一次,他都选最难的那条路。”
“为什么?”林知夏小声问。
“我也一直在问。”苏烬说,“直到后来有一次,我听见他对一个新来的警察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烬沉默了更久。
“他说:‘当警察的,不是要把所有坏人都抓进去。是要在有人掉下去的时候,伸手拉一把。’”
“那个新警察问:‘要是拉不动呢?’”
“他说:‘那就再使点劲。’”
录音里只剩下呼吸声。林知夏听到这里,下意识地屏住了气。她想起导师说过的话:“有些人的信念,你听着会觉得蠢,但真见到了,又忍不住信。”陆昭大概就是这种人。
过了很久,她问:“那城东大厦那天呢?”
苏烬没有立刻回答。
“那天他选了最难的路。”她说,“我看见了。也看见他掉下去。”
录音戛然而止。
林知夏摘下耳机时,手在微微发抖。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盯着桌上的录音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烬刚才没说“他死了”。
她说的是“掉下去”。
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杀人犯也从楼顶边缘掉下去过。
但陆昭把他拉回来了。
那城东大厦那天呢?
谁在那儿?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陈野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市局对面的咖啡厅。陆队的事,我们需要谈谈。”
林知夏盯着那条短信。
她缓缓打字:“好。”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反而看得更清楚——
雨夜。楼顶。白衬衫。蹲着的背影。
还有三年后城东大厦那场雨,一百七十八人倒在血泊里,再没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她按下录音键的那一刻起,就再也脱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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