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侧写
林知夏一夜没睡好。早上赶到咖啡厅时,陈野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他面前的咖啡凉透了,杯壁凝着一圈水渍。
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陈野就抬起头。眼神很利。
“林同学,”他开门见山,“昨天采访,苏烬有没有提到陆队?”
林知夏喉头发紧。录音里那句“可能没死透”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说。
“提了。”她说,“她说陆警官是她杀人的原因。”
陈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原因?她倒是会挑词。”他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具体怎么说的?”
“就说陆警官死在她怀里。她说城东大厦的事,是为了这个。”
“为了报仇?”陈野放下杯子,盯着她,“你觉得这个说法成立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本来想反问“您觉得不是”,但陈野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我认识陆队七年。”他的声音沉下来,“他要是活着,听到‘报仇’这两个字,估计得气笑。”
林知夏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陈野转头看向窗外,雨又下起来了。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的水痕,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陆队说过,当警察最怕两件事。”他顿了顿,“一是怕自己变得太冷血。看多了死人,看多了人渣,心就硬了,对活人那点挣扎和希望没了耐心。二是怕自己变得看不得那些混账逍遥法外,总想绕开规矩,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他转回头,看着林知夏。
“可就算你真把人弄死了,他犯过的那些事也就跟着烂进土里了,没人知道,没人记得。陆队常说,我们要做的,是把那些事摊开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见。”
雨声敲着玻璃。
“苏烬说她是为陆队报仇,”陈野说,“可陆队这辈子最不赞成的,就是用私刑解决问题。如果她真是为了陆队,那她做的这件事,恰恰是陆队最反对的。”
他顿了顿。
“所以我跟你说,这说不通。”
林知夏沉默了。她没想过这个角度。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苏烬知道这一点呢?如果她知道陆昭反对私刑,却依然选择这样做
那她的动机,就不是“为了陆昭”那么简单。
“苏烬出现的那个案子,”陈野吸了口气,“是我调到陆队手下后,接的第一个大案。媒体叫它‘雨夜人偶’——我们内部管它叫‘12·7专案’。”
三年前。十二月七日。
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第四具尸体出现了。
陈野跟着陆昭赶到现场时,天还没亮透。老旧公寓楼的楼道里挤满了人,痕检的闪光灯一下一下炸开白光。他闻到那股熟悉的铁锈味——血干了之后的味道。
先到的同事脸色发白:“跟之前一样坐在椅子上。”
陆昭没说话,套上鞋套和手套,往里走。陈野赶紧跟上。
走廊尽头的房门敞着。陆昭走进去,陈野跟在后面。
房间很大,装修得很讲究。落地窗把灰蒙蒙的雨幕框在外面。房间中央,一个女人坐在一张欧式高背椅上。
她穿着酒红色的丝绸睡袍,头发挽得很整齐,脸上化着完整的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如果不是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和歪向一边的头,这画面就像她在等什么人。
“林薇,二十八岁。”现场的法医低声汇报,“死亡时间大概昨晚十点到十二点。勒颈致死,凶器应该是钢琴弦之类的细线。死后被摆成这个姿势。指甲是新修的,还涂了指甲油。”
陆昭蹲下身,仔细看死者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红色的甲油涂得很均匀。
“跟前三个一样。”陈野小声说。
“不一样。”陆昭说,“看椅子。”
陈野这才注意到那张椅子——厚重的实木,繁复的雕花,皮革坐垫泛着细腻的光。跟之前几个现场的廉价椅子完全不一样。
“这椅子”陈野皱眉。
“很贵。”陆昭站起身,扫了一眼房间,“书架上书按高低排着,茶几上所有东西都摆成直角。凶手杀完人,花时间整理了房间。”
“很贵。”陆昭站起身,扫了一眼房间,“书架上书按高低排着,茶几上所有东西都摆成直角。凶手杀完人,花时间整理了房间。”
“强迫症?”
“或者是一种仪式。”陆昭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声能掩盖很多声音。”
陈野后背发凉。
“陆队!”痕检的小张从卧室探出头,“这里有发现!”
两人走进卧室。床头柜抽屉被拉开,里面除了一些首饰和文件,还有一个浅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空的。
“原本装的什么?”陆昭问。
“不知道。但盒子内衬上有这个——”小张用镊子夹起一点细小的闪光。
是一粒荧蓝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
陆昭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了看,小心封好:“送去化验,优先处理。”
小张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物业那边给了整晚的监控录像。正门、车库、货梯,十二个摄像头,我们过了两遍。没有发现可疑的成年男性进出。”
“女性呢?”
“有一个。保安说那女的穿着黑色长外套,浑身湿透了,站在大堂里一动不动。”小张翻了翻记录,“其他人都是业主,有登记。”
陆昭点点头,没再问。
陈野看着那点蓝色,忽然想起什么:“保安说那女的等了很久?”
“三分钟。保安打电话核实的时候,她就一直站着,动都没动。”
陆昭沉默了几秒。
“把监控调出来,找到这个人。”
监控画面在下午送到了队里。
陈野盯着屏幕。时间显示昨晚2147。一个女人走进来,黑色长外套,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她走到前台,和保安说了几句话,然后站在一旁等。
保安在打电话。那个女人就静静地站在那儿,雨水从她外套下摆滴落。她没抖,没跺脚,没看手机。就那么站着。
整整三分钟。
直到保安挂断电话,对她摇摇头。她轻轻点头,转身离开。步伐平稳。
“停。”陆昭忽然说。
画面定格在她转身的瞬间。侧脸被湿发遮住大半,但能看见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把画面处理一下,尽可能看清脸。”陆昭说,“查她从哪来,去了哪。”
“陆队,你觉得她有问题?”陈野问。
“不知道。”陆昭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但正常人不会那样站着。”
技术科修了快一小时,才把脸清出来,屏幕上的人脸终于能看清轮廓时,陈野愣了愣。
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精致,但没什么表情。最特别的是右眼角——有一圈很淡的金色纹路。
“查身份。”陆昭说。
数据库比对结果很快出来:几天前从美国入境,入境事由填的是“回国定居”。没有驾照,没有社保号,没有银行账户。
“干净得过头了。”陈野皱眉。
“或者被处理得太干净。”陆昭放下打印出来的照片,“找到她。”
找到苏烬的过程比想象中容易。
她根本没躲。
第二天中午,陈野接到派出所电话,说有个女人来报案,自称可能目击了林薇遇害当晚的相关情况。他通知了陆昭,两人一起赶到时,苏烬就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
和监控里一样,黑色外套,深色长裤,头发束成低马尾。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陆昭走上前,亮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的陆昭。听说你有12·7专案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