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二三巡,菜也吃过两样。杨露珠对李香絮笑道:“你还很年轻吧?”李香絮道:“可不是吗?一点儿事都不懂。今年还只有十七岁,姐姐多多指教。”金子原道:“你瞧,这一句话,多么懂事!”陶花朝道:“她在学校唱歌,考第一名。”金子原道:“好极了,回头要李小姐唱几段。”李香絮笑道:“我不会呀!”杨露珠心里想道:“这李小姐多么年轻!这么年轻,为什么出来应酬呀?看来七八成是张丕诚弄的鬼。你看他对两位小姐,尤其是李小姐,眼睛只管望着。”说着,便用筷子夹了一块蕃茄烤鸡肉,向她碟子里一送道:“你吃一点,我很喜欢你。你有工夫白天出来吗?”李香絮道了一声“谢谢”,笑答道:“有工夫的。”杨露珠道:“那好极了,明天就请到我们家里玩玩。”金子原道:“我们家就在金子胡同。”刘伯同道:“就是金专员金公馆,那地方很好。”陶花朝道:“那里有热汽管子,是吗?”刘伯同笑道:“这有什么希奇?好玩的东西多着呢。”陶花朝笑道:“那么我明天一定去。”杨露珠道:“李小姐,你看人家已经答应了。”李香絮笑着把头一低,抿了抿嘴道:“那我也去。”金子原看这两位小姐真有点意思,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因道:“有意思,刘小姐,你给我满上这一杯。”刘小姐自然给他斟了一满杯。他看着这一杯酒,笑道:“这三位小姐真好,我要祝福她们,刘、陶、李三位小姐万岁!”男客人听了他的话,都为主人鼓掌。
刘素兰小姐看到金子原兴致很豪,自己觉得不要太过份了,仔细出乱子,便道:“专员请坐下吧,不然,我们都要站起来了。”金子原这才坐下。李香絮看到金子原这番举动,只是微笑。金子原问她道:“李小姐,你上大学了吧?”李香絮笑道:“没有,现在还在高中二年级读书。”杨露珠看着慢慢地谈到正事,便问道:“你将来学文学还是学农业呢?”李香絮道:“我打算跟刘小姐一样,学点音乐,或者学一点图画。”杨露珠点点头,她有两句话,还不曾出口,金子原就摇摆着头笑道:“好!有一个古典话头,叫做‘兰因絮果’。我是非常佩服,李小姐跟刘小姐一路。”众人还没有领悟这句话的意思,金子原便道:“这‘兰因絮果’是一句成语,各位也有不明白的吧吧?解释给各位听。‘兰’是刘小姐的雅号,‘絮’是李小姐的雅号。因是刘小姐种的艺术之因,果是将来李小姐收获的艺术成果。这就叫‘兰因絮果’,诸位看看怎样?”佟北湖将筷子在桌上画了几个圈子,口里连说“妙妙”。李香絮还只是微微一笑。刘素兰道:“李小姐,你快不要学我。我现在弄得学又没好好儿的上,事情也没路子可以找,真是一事无成!”金子原道:“你要谈上学,觉得原来学校不好,现在你要进哪个学校,我保你进去。要谈找事,那根本不成问题。你说,要找哪项事?”张丕诚道:“这真痛快,哪里有……”这一句还不好接下去,“先生”,太普通了;“我公”,又不像,正在这里为难,不知如何称呼才对。幸好,刘伯同接嘴道:“的确,要哪项事,我们专员全可以包办。”刘素兰听到这话,心里未免一动。可是又恐怕金子原不怀好意。但自己家里依然戴着汉奸帽子,弄僵了也不好,因笑道:“那就让我回去想一想,还是求学呢,还是找事?”金子原本想说声“听便”,还不曾出口,陶花朝却向他看了一看,笑道:“我是要找事的,专员你能够答应我,替我找个小事吗?”说着话,起身提壶,向金子原敬了一杯。金子原笑着起身接过那杯酒。见陶花朝雪白的手膀,带了金链子手表,这样陶花朝竟也是一位用钱的能手了,便道:“要找小事,那太容易,恐怕不是小事吧?”陶花朝笑道:“在专员眼里,什么大事,也是小事呀。”金子原最喜欢听人恭维,干了一杯酒,与陶花朝同时坐下,笑道:“今天三位女宾,要求学,要找事,我都要努力去试一试。”这样说着,刘素兰、陶花朝连声道谢。可是李香絮心里就没有打算找事,她见两位都道谢,自己不理,觉得不恭敬,于是也站了起来,向金子原一点头,抿嘴笑笑,然后才坐下,嘴里却没有说什么。
金子原眼睛望着李香絮,笑道:“李小姐这表示极好,只是笑笑,不说什么。石不能最可人。”这样说着,几个男客跟随着鼓掌。李香絮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这句话是恭维人的,那一定不错,于是又笑了笑。将手绢掏出,向面上抹了一抹。这倒引起了杨露珠对这位姑娘的同情。她看到李香絮对金子原只是笑,并未发,完全不知道怎样对付金子原是好。这个姑娘在交际上究竟是个外行。越是这样,越显她是真诚的。于是向她道:“李小姐,明天三四点钟,你一定到金公馆去玩,专员有时出去,可是我总是在家里的。”说着,还拉着李香絮的手重重地摇了两下。李香絮觉得杨露珠的确是好朋友,就连忙答道:“我明天准过来奉看。”金子原听了,也笑道:“我明天一准在家里奉候。”陶花朝笑道:“我明天也要奉访的,我邀李小姐同来好吗?”杨露珠对这位陶小姐觉得太随便,就没有说什么。金子原道:“那太好了。明天刘小姐能来吗?”刘素兰笑道:“金专员请客,我当然一定来的。不过到金公馆去瞻仰,那还是改天吧。明天三四点钟我还有一点私事。”金子原一想,她母亲说是不舒服,那自然不能勉强,就点点头道:“那么明天这里吃晚饭,刘小姐一定要到。现在我们要听听陶小姐的二胡了。”陶花朝道:“拉我是拉,诸公可别见笑呀。”
说着,陶花朝起身将放在挂衣钩子上的二胡,拿了过来,先把套子取下,将椅子歪歪地摆着,自己架腿坐下,将二胡放在腿上,先试了一下弦子。回头将二胡的弓子,放在腿上,就对了金子原道:“拉个什么哩?”金子原笑道:“问我这个,我就是个外行。这样吧,陶小姐哪样拿手就拉哪样。”大家照着金子原说法,都说“好”。佟北湖离陶花朝的座位很近,就俯着身子轻轻地说了一个曲牌名。陶花朝道:“好,我就拉个‘喜荣归’吧!”于是就把弓子拉开,拉起“喜荣归”来。金子原这班人对音乐,正像金子原所说的,全是外行,大家只听到拉得呜啦呜时立、呜哩啦,什么也听不出来。但是各人都要叫好,因此花朝拉完了,大家一阵乱鼓掌。将北湖道:“拉是拉了,还没有唱,再请陶小姐自拉自唱一回吧。”陶花朝笑着对金子原道:“拉也拉不好,还要唱吗?”金子原道:“对的对的,要唱才是全才。”陶花朝想了一想道:“好吧!我唱个‘你明日早些来’吧?”大家又是一阵乱叫好。至于唱,尤其那时都是些靡靡之声,大家全懂。当她唱到“星儿闪闪,月儿弯弯,一霎时凉风习习,那就大家把门关,”大家自然又是叫好。本来这时听在兴头上,还有刘素兰、李香絮都要唱呢,可是这时金公馆电话来了,刘伯同当时替金专员代接。过了一回儿刘伯同进来笑道:“是二爷由重庆来的电报,专员回去看一看吧。”那金子平是带了许多金条走的,当然比吃酒要紧。金子原当时只得起身告辞,好在其余的人都不走,约了明天的一席要全到,金子原就向刘小姐道谢先走了。
金子原回来,拆开信封一看,是密码电报。自己连忙找出了密码本子,将电报翻译。译完了,自己一看电报,大意是甚为得手,后日下午再乘飞机回平。金子原虽知道这些金条不难脱手,但是没有兄弟的电文,总不敢完全乐观。现在他快要回北平,当然可喜的。自己点了一支烟,躺在长沙发上,想到自己发这样大的财,是自己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只管在这里想着,财太发大了,这也不好吧?这财发到了一定的时候,也当停止。正在想着,只见杨露珠回来了,站在身边笑道:“什么事?这样一个人在笑!”金子原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呢。”她笑道:“我早就回来了,看到你一个人总是笑,我想一定有很好的新闻。”金子原一手挽住她的手,她看到没有人,就随身在长沙发上边沿上坐了。金子原道:“老二有电报来,后天下午就又回北平来了。”杨露珠道:“那么,金条全卖了,所以你很快活。”金子原不想把卖金条事提起,因道:“我倒不是说我的事有什么可笑。我觉得陶、李两位小姐,那种模样,倒很讨人欢喜。”杨露珠道:“那么,你觉得有什么可笑?”金子原笑道:“你又要吃醋?”杨露珠道:“我不是说了吗?我决不吃醋。不过,你在这样多的小姐中间,爱哪一个,你应当考虑。”金子原道:“我觉得陶花朝为人挺随和,自然,李小姐也好,刘小姐更好,不过就是难对付一点。”杨露珠笑道:“三个人你都爱,那就一同娶进来吧?”金子原竟不否认她这话,因道:“老二后天来,我们可以定心一点。”杨露珠笑道:“我们?”金子原笑道:“当然是我们了。至于多娶两房亲事,又算得了什么?”杨露珠虽听到“我们”叫得非常的亲热,可是他一开口,便要娶几房老婆,这真不好应付。自己想着,那只手却让金子原盘弄。金子原道:“你在想什么?”杨露珠笑道:“我瞧明天李香絮来了,你怎样应付?”金子原笑道:“不是这个吧?朋友来了,就照朋友应付好了。你猜二爷带了好多法币来,你应该分多少呢?”杨露珠笑道:“那也用不着算计呀,我们还分什么家?”金子原道:“你这家伙,真会说话!”说毕,哈哈大笑。
到了次日,金子原在公事桌上看文件,杨露珠没事,站在写字椅背后看文件,就听走廊上响起一阵皮鞋声。杨露珠正要问一声“是谁来了”,话未出口,只听到外面有人叫道:“杨小姐在里面吗?”金子原掀开窗帘一望,只见陶花朝身穿貂皮大衣,里面又换了一件衣服,是一件滚金边墨绿旗袍。金子原笑道:“信人,信人!说明天早些来,今天果真很早,请进来坐,请进来坐。”杨露珠心想,怎么能让到公事房来坐,这似乎太容易了。便道:“你桌上摆着这些文件,怎么能叫人进来坐呢,你出去吧,我替你收拾东西。”金子原以为这是好意,立刻笑着到内客厅去。杨露珠不慌不忙,将文件一一收起,又喝了一杯茶,就到内客厅里来。只见陶花朝、金子原坐在一排沙发上。杨露珠出来了,陶花朝才赶快走过来,握住她一只手道:“我今天特意来看看你,你这里真是好啊!”杨露珠随便敷衍了两句。陶花朝仍在原来的沙发上坐下。杨露珠就在她对面坐下,看见她穿了双玫瑰紫的皮鞋,上面有些细羊毛。墨绿旗袍底下,露着一条粉红绸丝棉裤子,便微微一笑。陶花朝笑道:“杨小姐笑什么?看我这衣服有点露怯吧?”杨露珠道:“正是说在反面,我看这样子,好像今晚上约了人跳舞似的。”陶花朝道:“没有没有。”杨露珠笑道:“你这话扫兴得很。我们专员就爱跳舞。”陶花朝将身子歪过金子原这边,笑道:“是吗?专员。”金子原现在正看壁上挂的一幅中国画,画的是桃花半吐,柳丝正垂,天上挂着圆圆的一轮月亮,有个女子正在树下徘徊。他听陶花朝问他,便道:“别听她说,我不会跳舞。不过这幅画很有意思,陶小姐你不妨看一看。”说着,嘻嘻一笑。
陶花朝听说,便起身走到墙壁下面,去看金子原所指的一幅国画。看过之后,也不过是一张夜月游春图。这似乎没有什么意思。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对这幅画还是只管看着。上面题得有诗,当然丝毫不懂得。末后看到注有年月的地方,却写的是“花朝前一夕”几个字。她这才明白了,便笑道:“这倒是巧得很,好像知道我今天会来,有意把它挂在这里一样。”金子原道:“我说小姐看了这画很有意思的,一点也不假吧!小姐大概是花朝出世的吧?”陶花朝道:“对的,我父母因花朝是我的生日,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以做纪念。后来因上学,觉得小名不好,就替我取个名字叫月夕。谁知道这个名字更不响亮,所以还是叫花朝了。”金子原道:“花朝有好几个日子,最普通的是旧历二月十二,另一个二月十五。”陶花朝道:“我是二月十五生的。”金子原连鼓了几下掌道:“小姐,我可知道你的寿诞了,说说就快到了,你要请我吃碗寿面啦。”陶花朝不看画了,约走了半个圈子,在杨露珠一排沙发上坐下,口里道:“那不成问题。不过请专员帮忙,先派我一名差事,那就朝夕都在北平了。”金子原正要答话,杨露珠就插道:“你难道还要离开北平吗?”陶花朝道:“要是在北平找不到事,我打算南下。”金子原也不管杨露珠要说什么,就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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