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喜爱读书时兰因絮果生涯隐画里月夕花朝
第二天,张丕诚走来报信,说是到刘家去过了。刘素兰对于专员要请她,非常感谢,说准来。不过她母亲有点不舒服,看来要过一两天。张丕诚是在外面客厅里报告的,所以不怕大声说话,因为外边客厅只会寻常的客,杨露珠根本不来。金子原道:“田宝珍还没有回来吗?”张丕诚踌躇着答应了一声“还没回来。”金子原淡笑道:“好,她骗我,你也来骗我!”他不说别的什么话,就径自回屋子里去了。张丕诚站在外客厅,只管打转,因想道:“田宝珍这事真不应该。你不嫁金专员,那就不嫁吧,却不该在他手里骗走了好些东西。至于姓刘的这位小姐,真是这样说的,她妈妈有病,我怎能勉强去请人家环过,我们专员,他要什么东西,立刻就要得到。”这样想着,忽然发现一条路子,便立刻叫电话,请佟北湖接话。自然佟北湖对这边金公馆的电话,立刻会过来接的。那边佟北湖道:“这有什么难处?金专员请吃饭,这是天大的面子,虽然母亲病了,那算得什么?你看见戏上演的吗?说一声全家问斩,要是有个姑娘出来可以转弯,还不是一线生机吗?我马上就去劝她,你在公馆里暂等我的回信。”张丕诚听了这一番话,心上很高兴。就问要车子不要?本来当汉奸的人,尤其是佟北湖,汽车是有的。但是自从日本投降以后,汽车就让人没收了。听了张丕诚一问,便道:“有车子那就更好了。”张丕诚就叫汽车立刻开到佟北湖家里去。自己坐在屋里,暗自高兴。
过了两个钟头,佟北湖坐着张丕诚的汽车到金公馆来了。张丕诚见佟北湖到了,笑着起身相迎,执着手道:“所托之事,怎么样了?”佟北湖道:“老兄所托的事,小弟还不努力去办到吗?她说,要金专员请,那太不好。今天是来不及了,就是明天吧。不过既要正式请客,那小馆子里也不像样子,还是上大馆子吧。你看,我请帖都带来了,就是请你们这里四个人。还有谁?请你们填上。”说时,就把七封帖子,由口袋里掏出,一把交给张丕诚。张丕诚接了帖子苦笑着,闪动了脸上的皱纹,说道:“不这样办吧?我们专员吃一餐馆子,是他预备私约刘小姐一个人,在小馆子里一叙。至于以后怎么样,就看我们专员的了。”佟北湖笑道:“当然不在乎吃馆子。可是刘小姐有刘小姐的想法啊!她是表明我在大馆子里请了一回专员,这比较有点面子,至于他要请刘小姐上小馆子,哪天都行,你明白了吧?”张丕诚仔细想一想,觉得他这话很有一点儿道理,便道:“也好。你也有一份帖子吗?”佟北湖道:“我怎样挨得上?但愿我兄与刘伯翁在专员面前多美两句,小弟就叨光不少了。”张丕诚道:“虽然你这话不错,但能摊上一份,那就更好了。你别忙,我去试试看。也许他大发慈悲,说也请你一个,那就太好了。”佟北湖作了两个揖道:“多谢多谢,望你见机行事。”张丕诚点点头,吩咐佟北湖等着,自己拿了请帖,盘算好语,向专员办公室走去。
现在专员是和杨露珠很好了,这时两个人在小沙发上轻细语。张丕诚先在外面打了招呼,然后掀开帘子进去。金子原道:“丕诚,看你拿着许多请客帖进来,怎么?你又要我请客吗?”张丕诚笑道:“专员请客,我们怎好乱建议?这是刘小姐明天下午请专员,还有这里杨小姐的。”他说着话,就向杨露珠看了一看。杨露珠只是微笑。金子原道:“怎么?刘素兰又打算请客?”张丕诚道:“是呀。本来她母亲不舒服,请客的事,她主张慢一点提。她母亲后来知道了,说:‘这还了得,专员为你请一次客,这是多大的面子。慢说我只有一点小毛病,就是生了大病,有请还是必到。我想还是我们请吧。若是专员一定要破费,那就由他第二次再请吧。’于是就决定了。”金子原笑道:“这位老太太倒很是知礼。那些请帖,是哪个拿来的呢?还有这许多的话,不像是下请帖的人可以报告呀!”张丕诚笑道:“我们专员真聪明,随便什么都瞒不了他。这是佟北湖带来的。他还建议大喜园很好。还有许多建议,他也提到过。”金子原一听,好像话里有话。所以不肯说出来,那就是因为杨露珠在面前,有些不便,因笑道:“好吧,就添上你和伯同吧。”张丕诚道:“还应当添几个人。”金子原道:“这个佟北湖没有在内吗?”张丕诚道:“专员明白,他不敢。”金子原道:“那有什么要紧?写上吧!”张丕诚听到,心中一喜,便道:“还得添写几个人。”金子原哈哈一笑道:“老张,人家做东,你就大请而特请,你要知道,是一位小姐呀!得了,就是这几位吧。”张丕诚和杨露珠笑了一笑,放下两份请帖,看看金专员没有什么话了,这才告辞出去。
张丕诚到了外边办公室里,见了佟北湖就把两手高拱,笑道:“恭喜恭喜,你老兄吉星高照,大概前途不但是有望,而且还的确像有好事等着你呢。老兄,你得请请我呀!”佟北湖看他这种样子,笑道:“那一定,张先生有什么事吩咐下来?”张丕诚拿了请客帖子望桌上一放,笑道:俭专员说,也请你参加。他还说了,请吃饭,那有什么要紧。你瞧,这不是有好事在等着你吗?”佟北湖道:“感激之至!”张丕诚道:“这位专员大概是寡人好色。这是不好的。虽然是我拉拢了刘素兰,从外表看,这家伙还不好缠,最好是多拉几位,可是我路上好看的不多。”佟北湖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推想之辞?”张丕诚看看外面无人,因笑道:“这什么是推想之辞。对那位田宝珍,就要她一定嫁他,马上不必演戏。我们知道,小田是有人的,被逼不过,只好溜走了。还有这位杨小姐,你是知道的。这样办事,我总觉不大好吧?就是半年以前,日本人也不过这样疯狂吧?”佟北湖道:“你提这些干什么?若是专员真要好看的女子,我路上倒还有几个。”张丕诚把佟北湖拉到沙发上坐下,笑道:“你路上有这样的女子,我们是相信的。可是这些女子要有几个条件才行,一要年轻,二要貌美,三还要有文化,这就太难了。”佟北湖把手在玻璃桌沿轮流敲着,笑道:“有还有两个,其中一个叫陶花朝,大概你也见过,是位十八岁的姑娘。”张丕诚点头道:“这个姑娘舞跳得很好,但是好久不闻此人的消息了。”佟北湖道:“藏在家里呢,她已经嫁人了,但是丈夫跑了,要搞她出来,不成问题。”张丕诚道:“还有一个呢?”佟北湖道:“这位姑娘叫李香絮,家里近来不大好。以前家里是不许她出外应酬的。现在我说专员有请,她也许不能不来。年纪更轻,只有十七岁。”张不诚点点头笑道:“我明白了,她爸爸大概是走的你一条路子吧?”佟北湖说着就站起来,长叹了一口气。张丕诚笑道:“这要是都能来的话,这一席酒就太热闹了。”佟北湖道:“要能请她,更好,说那是刘小姐请专员,请她两个作陪,我包来。不过你们专员说是不愿见这两位姑娘,那怎么办?是不是要先去问上一问?”张丕诚道:“你坐下,我告诉你。”佟北湖又在原来坐的沙发上坐下。张丕诚先笑了一笑,然后在玻璃板上将手指一画,中间画一个大圈,周围画了许多小圈,笑道:“这就是我们专员的愿望。最好是三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一齐先到。然后专员到了,让刘小姐出来介绍一番。不要说专员不会见怪,我保险他一定还说刘小姐会办事。”佟北湖正是天天在想法子与坐飞机来的人见见面,拉一拉交情。自己也是一个风月场中能手,看到金子原也是往这边走的人,想着张丕诚的话,有个八九不离十,因站起来道:“好吧,我到两家去说明来意。两方都同意了,还要告知刘小姐,刘小姐也没有不同意的,然后我约了她们都来。只是这位李香絮小姐,恐怕没有什么衣服,我还得去替她张罗张罗。——那么,我现在告辞了。”张丕诚道:“这是你的正事,我不拦你。如果三方面都同意了,晚上八点钟,请你打个电话通知我。”佟北湖连说“是是”。张丕诚道:“你还是坐了我的车子前去,不要客气。”佟北湖因为他说过“正事在身”,也就不客气了,就照他的话办了。
到了晚上七点钟,果然佟北湖的电话来了,一切都很顺利。这日,金子原开了几处房屋,叫刘伯同、张丕诚去调查,根据报告,业主都是汉奸。晚上七点钟,四个人就向大喜园而来。这时,只有张丕诚心中明白,主人翁还另外请了两位陪客。金子原一进门,就看到刘小姐穿了一件紫色绸旗袍,老早见了人就起身,向前一鞠躬。但是同时金子原又看到两位姑娘,也生得非常漂亮,一位穿着闪红织花的旗袍,鹅蛋脸,烫头发,还戴了一朵碧桃花。另外一个更年轻,穿了一件杏黄绸袍子,也是新烫的头发,戴了一枝梅花,圆脸,下部瘦了一点。刘小姐这就介绍着道:“有两个姊妹,听见我请专员,就拉着我要求见一见,我就斗胆把她们请来了。这位是陶花朝小姐。”说时,那个穿红花旗袍的陶花朝就像见过似的,笑嘻嘻地过来一鞠躬,口里还道:“专员,真是幸会呀。”金子原连忙还礼,口里还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刘素兰又介绍那一个穿杏黄绸的相见,说道:“她叫李香絮。”这人倒有点腼腆,就站着未曾移开,对金子原一鞠躬。金子原也还了礼。
四个来人都见过礼。杨露珠心里这时不由得不划算一下。田宝珍走了,这里又有个刘小姐。这还罢了,如今刘小姐这个人又带着两位小姐前来,而且李小姐顶年轻,这倒很麻烦。刚一相见,杨露珠就计划如何防备人,可见得她用心很深了。这时,宾主分头坐下。杨小姐故意坐得和金子原很紧。金子原自然和刘素兰熟一点,因道:“我说我请的,结果,是刘小姐请了。还有这两位小姐,还要亲自带来看我,这真是不敢当。不用说,明天我做东,就是原席,而且馆子也就在这里吧!”他说着话,正好招呼这桌的茶房,在摆下杯筷。金子原向他笑道:“我姓金……”那人笑道:“金专员,哪个不认识哩!就是这间屋子好吗?”金子原点了点头。陶花朝坐在对面,便“哟”了一声道:“我们又怎敢叨扰专员呀!”金子原笑道:“这算得什么,以后我们不就是朋友了吗!”陶花朝笑道:“以前我听说,金专员待人非常的好,今日一见……”张丕诚笑着插嘴道:“果然如此。”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这时佟北湖走了进来,可是手上却提了一把二胡,用布套子套着,先向金子原一鞠躬,回头见了各人也深深点了点头。刘伯同道:“你怎么来晚了哩!”佟北湖还未曾坐下,就笑着指了二胡道:“我原是不敢晚来的,三位小姐到了我也到了。回头三个人计议一番,说是陶小姐又会唱又会拉,回头见了专员,要是专员喜欢,正当拉上一段。我说,专员不会不喜欢的。陶小姐有自用的二胡,我就讨了这份差事,在陶小姐家里取来,这便是来晚了的原因。”金子原听说陶花朝会唱会拉,就格外高兴,便道:“不晚不晚,坐下坐下。陶小姐会唱会拉,这一会真是难得。刘小姐你太好了,今天邀了陶小姐……”他看到还有个李香絮在面前,就加了一句,便道:“还有李小姐前来,真是难得。”刘素兰真不知道要怎样答复,就笑着点点头道:“凑个热闹吧!”陶花朝也笑了。
这时,主客到齐了,大家一同入席。当然刘素兰还是让金子原、杨露珠坐了首二席。还有几位不肯让首二席挨着自己,就空着两席。陶花朝、李香絮二人站着望着空位子,不肯入座。金子原笑道:“头二席我们已经占了,你们两位小姐就坐在这里吧。”陶花朝笑道:“我们是陪客,这席不敢坐。”李香絮也不敢入座,只是微笑。杨露珠一把拉住李香絮,笑道:“坐下吧,我还有话对你说呢。”说时,硬拉她坐下。陶花朝还想不坐,可是金子原也起身将她一拉,陶花朝便笑道:“我只好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