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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忘返看红楼欲擒故纵附身呈白简受益良多

金子原下了车,连忙往屋子里走,可是只有一位年在四十开外的女佣人出来迎接。她道:“专员,我们小姐今天下午不在家。”金子原道:“今天下午不在家,哪里去了?”说着话,一面准备脱大衣,一面问道:“什么时候回来哩?”佣人道:“这个她没有说。”金子原站在客厅中间,想了一想,因道:“想必也要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吧。”他脱了大衣挂起,在长沙发上躺下。那佣人自然端茶敬客,看到客人拿了书架上一本书在手,她自然也不作声,只有悄悄地退下。金子原先看了两页,田宝珍没回来,这也无所谓。谁知看了好几页,田宝珍依然没有回来,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金子原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就叫那佣人前来,问道:“怎么你的小姐这时还没有回来?”佣人道:“我们小姐有时候是整夜不回来的,我们哪里敢问?”金子原道:“那么,你家小姐今晚上怕不会回来了吧?”佣人道:“今晚上大概不会回来了,不过,有时候过了十二点钟,也会回来的。”金子原道:“你这说等于没有说。好,我回去了。不过她要是回来了,请她打个电话给我。”佣人答应了一声“是”。金子原穿上大衣,又对屋子看看,他自自语道:“她明明说今晚上无论如何要在家里等我。怎么一出去就不回来了?这倒有点奇怪。”说着,走出门去,坐了汽车回家。

他走到后院,看见自己办公室里电灯大亮,私自揣想着,这样大的雪,谁还到办公室去准开门来,便听到里面杨露珠道:“今天专员要很晚才回来,你去睡吧。”金子原进了办公室里,只见杨露珠还是躺在沙发上看书。她猛然一抬头,接着“哟”了一声,就连忙起身,预备给他脱大衣。恰好杏子进来,他就脱了给杏子。杨露珠道:“这样大雪,你还是回来了?”金子原站着搓了两搓手,笑道:“你也没有回家?”杨露珠道:“雪太大了。我想叫司机先回家去吧?至于我睡觉很便当,哪个床上都可以睡。最好是二爷床上,比我家里的床还要舒服呢。”金子原听到谈及床的问题,倒很坦然,便笑道:“床倒不成问题。”杨露珠就像没听到一样,一双软底鞋走得声音也没有,将卧室门替他打开道:“杏子把水放好了,你洗个澡吧。”金子原见两人伺候得很好,只好等杏子出去,自己含笑走进洗澡间去。杨露珠还是看她的书。过了一会,金子原穿了一件长浴衣,拖了一双拖鞋,踢跶踢跶地走了出来。杨露珠看见,就连忙抱着一本书,做出往金子平住过的屋子走去的样子。金子原笑道:“你跑什么?给我一支烟抽。”杨露珠对他身上一望,便道:“你瞧这副样子,我还在这屋子里看书,那究竟有些不便。”口里尽管这样说着,金子原要烟抽,她还是把书放下,取了一支衔在口中,代他吸着,然后递给他。

次日早上九点半钟的时候,吃过早点,金子原无事,便出了内客厅,在走廊底下散步。这时,雪已经停止了。房上地下,都已堆了两尺厚的雪。走廊下是很大一所院子,有假山,有树木。昨天被大雪一盖,像是糊上一层白粉。那树枝便一枝一枝,变成了银堆玉琢。金子原正在出神,却见走廊下张丕诚快步走近身边来,笑道:“好大雪,专员何不到北海去看看!”金子原道:“倒也想去看看。”张丕诚望望四面,恰好没有人,便低声说道:“昨天田宝珍不在家中,专员已经知道了吧?”金子原道:“正是如此,她到哪里去了?”张丕诚挤到金子原身边,低声道:“便是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有一辆车子,让田宝珍用吗?可是昨日午后,她就说现在不要车子了。当时还以为她说玩话。谁知今天把车子开去,她的底下人出来告诉司机说是车子暂时不用了,小姐她出门去了。司机问小姐哪里去了,他说不知道。我听了这段消息,就跑到田家一看,她果然不在家。我问了一问,她家佣人都说得牛头不对马嘴。”金子原把肩膀抬了几抬,冷笑了一声道:“这样也好,反正我花的不是冤枉钱。”张丕诚道:“她也跑不了,或者她是……”金子原笑道:“不要这个那个了,你查一查吧!若是她还想在平津一带混,这样子是不行的,现在不谈这个了。”张丕诚道:“是,不谈这个。还有那刘素兰小姐,我觉得她大方温厚,人是很好的。”这倒提醒了金子原,脸上立即露出笑容来说道:“我这人真是没有脑筋,我约了她吃小馆子,连日胡忙,竟把这事忘记了。你替我约一声吧。”张丕诚连忙答道:“可以,可以,我亲自到她家去一趟。今天去约,大约明天可以吧?”金子原道:“那看她什么时候便当吧。我还有一件事须要告诉你,晚上九点钟的时候,佟北湖到我这里来,大家谈谈。你那时候也要来。”张丕诚道:“是的,刘伯同和我已经提过了。”金子原道:“好吧,回头再谈。”说毕,他就掀起棉帘子,向办公室里走去。

这时,杨露珠时刻都在留意察看金子原对于田宝珍有些什么动作。她在帘子里面张望,只见张丕诚一番细声语气,对金子原做了一番报告。虽然他们的说话一点听不见,可是看到金子原的神气,显然是很不高兴的。过了一会,金子原走了进来,她就很快迎上前去,摸了摸他的手,说道,“北京人有句俗话,叫雪渡寒。你在走廊子底下站了这样久,你瞧,你的手都冰透了。”金子原道:“何至于看一下雪,身体都抵抗不住?刚才张丕诚告诉我,田宝珍走了,走向哪里,他一点也不知道。”杨露珠站在他身边,看见他的呢子衣服上有两根头发粘着,就伸出两个指头将头发摄去,然后答道:“她也很可怜吧?这样大雪,还要自己去接洽演出的地点和时间。”金子原道:“你一点也不吃醋。”杨露珠道:“从前我有一点,现在我不生气了。什么原故呢?你想一个中央专员,谁不想呀!我现在陪专员同吃同坐,人家想得到吗?这样一想,也就不必吃醋了。”金子原笑道:“你能这样想,真是一个贤德的人。不过你说同吃同坐,那还不够。”杨露珠急得身体只管打转,口里头道:“你不要向下说了,你不要向下说了。”金子原笑道:“说也不要紧呀!好譬你摄掉我衣服上的头发,分明这是你细心的地方。可是这是旁人想不到的;就是想到,也不能做啊!”杨露珠听了金子原这一番话,知道他是在灌米汤,他能对自己灌米汤,也就很不容易了,因道:“是的。”金子原一肚子心事,经露珠这样一打岔,也就完全忘了。杨露珠心里也在暗想,金子原这人不可以硬拉,要用软功来对付才是。

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刘伯同向办公室里走来,见了金子原便道:“佟北湖已经来了,专员有工夫和他相见吗?”金子原道:“他已经来了吗?”刘伯同道:“他早就来了,因为没有到钟点,所以没有敢来请见。”金子原道:“那你回张丕诚两个人陪他到内客厅去吧!”刘伯同答应“是”,就退了出去。金子原和杨露珠、杏子说话,老没有完。杨露珠看看已经十点钟了,便向外面指指,金子原这才收了笑容,大踏步走了出来,杨露珠跟在后面。这里刘、张二人都已站起,佟北湖早迎上前来,跟金子原一鞠躬,子原也不好不理,对他点点头。佟北湖看到杨露珠,又是一鞠躬。杨露珠心里明白,这是以专员夫人之礼相待,也就笑嘻嘻地回了一鞠躬。自然这里已经递过信去,佟北湖也不必再装贫穷,所以就穿了一套笔挺灰呢西服,而且刮了脸。这在杨小姐看来,他又是以几个月前比局长还大的官出现了。佟北湖道:“刘先生打了电话告诉我,说专员有事情相问,所以北湖就及时前来。”金子原道:“坐下谈吧。”这里共七把沙发,靠里三个,两边四个,、佟北湖就在靠西末了一个沙发前站定,还未曾坐下,金子原倒不怎么迁就,就在上面长沙发上坐下,各人也都坐定,杨露珠却坐在上面一张单人沙发上面。金子原道:“坐下吧。”他始终没有称“佟先生”,只将手指了一指。佟北湖这才坐下。杏子将茶端来,自然先端给佟北湖。佟北湖笑着把茶杯由茶盘里接了,笑道:“杏子姑娘,我们好久不见了。”杏子笑道:“是的,可是现在又见着了。”这却告诉人,佟北湖从前也是常到陈六公馆的。杏子敬过茶烟,刘伯同坐在佟北湖对面,就对他笑道:“我们专员觉得日本人公家占领了的东西,现在多数退还了,可是私人占有的,恐怕还很多吧?佟先生对这方面,大概很知道一点。”佟北湖道:“是!虽不敢说知道得很多大概也略知一二吧!比如房子,虽然查封不少,但是像样的房子,也还多着呢。我这里有个单子,请专员看看。”说时,便从西服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双手送给金子原。金子原接过来从头一看,共有三十多处,就很吃惊地道:“我们经手查封的已经不少,当然还有其他几处要查封的。一家两家,我们还未曾查封,这也事所难免,何以还有这许多?”佟北湖道:“专员请想一想,日本人在此地盘据了九年,占的房子当然不会少。我所开的单子,房子都还值得一看。至于细小的,单子上根本没有提到。这些房子,是日本人占领的,那还好查;就是一般跟随日本人的,他们的房子,比较难查一点。这单子上开的,都是跟随日本人有真凭实据的,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专员若是得闲,把这里面大些的房子查一查,那就真相大白了。”说完,方才坐下,而且只坐了一点边沿。金子原道:“这契纸方面,有些是用老婆名义的,自然,有些妇女当真有点产业,这就难以判断。”佟北湖笑道:“在跟随日本人的那些人,那就太太小姐,十分之九是走一条路的。当然,事情也有例外,像杨小姐就是一个。但是像杨小姐这种人,那真是十里挑一了。”他说这话时,故意向杨露珠看了一眼。杨露珠就怕汉奸字号,现在佟北湖替自己辩护,禁不住嘻嘻一笑。金子原倒不问是汉奸不是汉奸,目的是查房子。便道:“好的,那我们就查一查吧。”

刘伯同、张丕诚二人也是怕提汉奸字样的,不过佟北湖是有名的汉奸头子,他不怕提汉奸,当然旁人也不怕。谁知他说起话来,把“汉奸”二字轻轻换做“跟随日本人的”,这家伙说话倒很灵巧。刘伯同取了一支烟衔着,问道:“这是房子,还有其他的东西呢?”佟北湖道:“其他的东西,就是他们的钱财了。当然也是前面一句话,凡是日本人的,中央各机关坐飞机来了几个人,查的查,封的封,那倒好办。你是日本人,干脆把你刮来的家财倒出来。虽然他们在中国的银行里也许存上一点,但是中国人总没有那样傻,还让他提回去。日本办的银行,早一齐封了。至于跟随日本人的大官大员,小官小员,还有许多资本家,这就难说了。因为存的时候,他就存上几个户头,查虽然可以查,可是这丈夫转妻子,老子转儿子,甚至于哥哥转兄弟,查出来了,他们还可以赖。北湖也把这些人拟了一个名单。”说着,又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很恭敬地递给金子原。金子原接过来一看,上开某某等人约有金条多少根,现存某银行及某银号。他看过一遍,问道:“这开的数目都是实在的吗?”佟北湖依然站着,因道:“这些金条,都是北湖亲见或者耳闻的,虽然数目不能确定,但是他们与银行银号里有来往,那确是事实。专员照着名单的姓名,查上一查,也不难查出一个数目来吧?”金子原道:“好吧,这做为预备参考吧!坐下,坐下,不必拘礼。”刘伯同道:“专员叫仁兄奠要拘礼,你就坐下吧。”张丕诚和他坐在并排,便拉着衣服让他坐下。杨露珠含笑道:“你对脂粉队里的情形也很熟悉吧?现在跳舞场里,还有他们在里面鬼混吗?那倒可以请你带专员去看看。”佟北湖笑着一抱拳头道:“现在跳舞场里没有他们了。专员就是爱跳舞,那也要到正大光明的地方,这些地方如何去得?”杨露珠看看金子原脸上还带有几分笑容,便道:“看看要什么紧,也许能够得到一点真材料,你说是吗?”金子原斜靠着沙发,将右腿架在左腿上颠着,笑道:“杨小姐,你去不去看看?”杨露珠将身子一扯,笑道:“我不会跳舞!”这就引得满客厅大笑。金子原道:“当然,这两张单子总比较可靠。天晴了,我们就去调查。以后有什么事,就用电话通知,佟先生总可以前来的吧?”顿时,佟北湖得着“先生”这个称号,他满脸笑容,便道:“总在家的。就是有什么事出去了,得着电话总可以赶来的。”张丕诚这时看到有了插的机会,便道:“有个湖北刘家……”佟北湖不等张丕诚说完,便道:“这刘家我认得呀!”张丕诚正要插嘴,杨露珠道:“他家有个刘素兰小姐,我们是朋友呢,人的确很好。”这一个“好”字,有两种解释,第一,待人挺好;第二,长得很漂亮。张丕诚总以为提起了她,杨露珠会吃醋的,可是不然,她还夸赞了一句。佟北湖也没想到,这姓刘的也是汉奸,现在杨露珠竟说和刘素兰是好朋友,这话倒不好说下去,只好望着杨露珠笑了一笑。金子原看佟北湖的态度,也明白其中道理,便道:“这刘家我们应当分开来讲,在公事上说,自然他是有罪的。至于他的家里,不能个个都有罪呀。所以刚才杨小姐说刘素兰是好朋友,那是私人往来,当然可以。”佟北湖看看张不诚的神气,听了金子原的口风,心里早已明白,便连称“是是”。这佟北湖最善于逢迎,谈了一个多钟头,完全合意。看看快到十二点钟了,就起身告辞。金子原也不强留,就道:“多谢多谢,我们受益良多。”这一声“受益良多”,佟北湖真是感激涕零,鞠一个九十度躬,出门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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