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梦我是孙悟空
常是听到无常识的人说,我们有了孙猴子的法术就好了,他拔一根毫毛,就可以变成一架飞机。拔一根毫毛,也可以变成一尊大炮。有了十万八千根毫毛,一半变飞机,一半变大炮,将日本鬼子,打得粉碎。我听了这些话,先觉得颇是无识得可笑,继而想着是无识得可怜,最后我便想到是无识得可哀。而且还有人驳以先那个人说,既有孙悟空那种千变万化的本领,何必变什么飞机大炮,把那金箍棒向东洋一搅,把那小小岛国,用地震法给它震碎,岂不更简单明了?我想,人之知识程度不齐,在二十世纪,还有把《西游记》的神话,当了解决国际战争的妙策的,这决不是个笑话,实在是个问题,也许,那还是社会上一个严重问题呢。这个念头,印在我脑子里,总有几天溶解不开。恰好我拿了一份报在手上,躺在床上看,有几段新闻,让我看了不高兴。虽不是战争之事,却也需要变成了孙悟空才有办法。正这样打算着,却看到半天云里,金光灿烂,五色云彩,东西飘荡着。在云堆里,冒出许多青色大莲花。每朵莲花,都有车轮些样大小。其中有一朵最大的莲花,上面站着一位赤脚妇人,头罩白风帔,身穿白衣,画了竹叶花纹。那女人手上拿了一只白瓷瓶子,插了竹叶,好像印度妇人去买酒。在这个装束情形中,和脑筋里那个观音大士画像,颇为符合。心里就想着,莫非是她吗?不然,哪里会有人站在云端里?这就听了她道:“你们这些半瓶醋的文人,略懂科学皮毛,就抹煞神话。其实神话这个东西,未尝不可变为事实。举一个实例,你们所住的地球,是多大一个东西,可是她悬在天空里,自己会昼夜不停的飞奔与转动。地球朝下的那一面海洋里的水不流出去,你们脑袋朝下脚朝上,谁也不感觉到头昏,这就是莫大莫大的神话!”我听了,觉得这位印度装束的女人,将以毒攻毒之法来攻击科学,决不是寻常家数,因望了她在沉吟着没有出声。她笑道:“事实胜雄辩。让你自己经过一番,你知道《西游记》也不能完全算神话。”
说着,她将手向我一指,我打了一个冷颤,立刻天旋地转,人在半空里翻筋斗。心里想着,这就是孙悟空的筋斗云了,我怎么会玩得来?心里一啾咕,两脚站在地面,睁眼看时,乃是一片荒山,四周一看,黄沙白草,尘霭接天,很是凄凉。正疑惑我到了什么地方,却见一位头戴方巾,身穿葛袍子的白须老人,手拖拐杖,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口称不知大圣驾到,有何吩咐?他这么一称呼,把我当了齐天大圣,看他那情形,准是本方土地。因道:“此地如何这样荒凉。”他道:“大圣有所不知,只因这附近,来了三位妖怪,甚是凶恶,每天要吃三千人的脑髓和心血,他手下那些小妖,不只专门吃人,连带把飞禽走兽,蛇虫蚂蚁,不论肥瘦,见着便要吃。这里本叫黄金谷百宝山,自从来了这群妖怪之后,不但把老百姓吃光,连地面上生物也都弄个干净。现在渐渐弄到挖开地皮三尺,去寻树皮草根,所以变成这样荒凉。”我道:“你是本方土地吗?既有这等事情,你为何不上奏天廷?”他道:“小神是本方土地。大圣明鉴,那妖精没有把我小神拿去敲骨吸髓,已是天大人情,小神如何敢上奏天庭,小神位卑,又怎能上奏天庭,这就叫天高皇帝远了。况且这三个妖怪,都有万年道行,法术通天,恐怕玉皇大帝也只是开一只眼闭一只眼。小神是人家脚底下泥,又能怎样?大圣是道法高超的人,既来到这里,请为这一方生灵除害。”我见他口口声声称我大圣,心想莫非刚才那个女人,就是观音大师,她一指点,就那一指禅中,传授了我的道法。我这样想着,顺手在身上摸索着,摸着了一根毫毛,两指拔出,暗暗的叫声变,向空中一晃,我手上却拿了一面很大的镜子。我对了镜子仔细观望,虽然我还不失本来面目,可是猛然一看,我却是火眼金睛雷公脸腮的和尚。心想,我既有这副外表,又有许多道法,我正好泄尽生平抑郁之气,为人类打尽抱不平。土地都认我是大圣了,我便索性冒充一番。于是暗暗一念,将镜子变回为毫毛。因问土地道;“这妖怪叫什么名字?现住在哪里?”
土地道:“这三位妖怪,统号大王。第一位是无畏大王,第二位是无遮大王,第三位是无量大王,这三位大王之上,还有一位通天大仙,这法号正与大圣遥遥相对,功法更大。住在一个上不沾天,下不沾地的所在,小神道法浅薄,说不出那是什么地方。这三位妖怪却住在这里西南角无维山无情洞。大圣若要前去,经过万骷山便是。”我道:“何以叫万骷山?”土地道:“便是那三位妖怪吃剩下的人骨头堆成了几十座山头。”我听说之后,不由怒火上冲,丢下土地,两脚腾云上了半空。站在云堆里,向西南角看去,只见白茫茫一片丘陵,好像是下了雪。驾着云头,向那里飞去,果是无穷尽的人骨头,堆成了山谷。这人骨之上,黑气如烟如雾,不住上升。在这里面有数不清的冤魂,随风飘荡。隐隐之中,但觉哭泣之声,如荒野秋虫,半夜号泣。我道:“各冤魂不必悲号。公道若天在壤,必有一日,可为你们伸冤。”云头过了这万骷山,眼界一新,只见前面金碧辉煌,风云彩灿烂里面,起了几十幢凌空的宫殿。早有一阵笙歌鼓乐之声,顺风送来。我想,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何紧接了人骨头堆的山?这里虽有些像琼楼玉宇,不见得是神仙所居,大概无维山无情洞就是这里了。按住云头,向前看去,只见前面云彩下有五座五彩牌坊相连。中间那座牌坊上,有四个字的匾额“法力通天”。我想主人翁好大的口气,竞与我齐天大圣的名义不相上下。不过这金玉映照的楼阁上下,却是乌烟瘴气,上层为青天白日所照,表面还有些上下左右,稍矮一二尺,便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正是妖气冲天。我按下云头,在烟瘴外仔细看去,却见两小妖,一长一短,都是蓝衫方巾,像个斯文中人的样子,由宫殿里面出来。但是那白面书生的脸上,青筋直冒,眼珠通红,嘴里透出两颗獠牙,便只这一点,可想到他已是杀人吮血的丑类。我摇身一变,变了只小虫儿飞到他方巾上站住,听他说些什么?那矮子道:“长哥你看这送早点的人还不曾来,大王等得发急了。”
长子道:“咳!这实在难。大王的量既大,附近几百里路的百姓,都已吃光。那些和大王打猎的人,少不得跑到千里路以外去捉,虽说他们能腾云驾雾,究竟他们道行低,来去费时,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好了。我这衣袋里,还藏着有两个人肉饼子,就在这里吃着消遣。”说着,这两个小妖在牌坊下石墩上坐着。长妖在怀里掏出两个紫色的人肉饼子和那矮妖各把两手撕着吃。矮妖笑道:“你怎么还有富余的人肉藏在身上?”长妖道:“昨天三大王下了一道手谕,说是大仙娘娘要人乳洗澡。限六个时辰内,要捉三千个小孩母亲挤乳。这手谕在黑心狼手上经过,他就在三字中间,加了长短两直,变成了五千个小孩母亲,除了关起三千女人每天挤上两次人乳而外,还多着两千个人呢。这两千个人关在铁牢里,黑心狼慢慢地拿出来享用。这件事虽是瞒上不瞒下,知道的人,究竟不多,我就在他手上分得百十个肥胖的妇人,藏在山后小洞里,留着有便的时候拿出来吃。”我藏在这小妖的方巾上,把话听了个够,心里想着,这还了得,像这么一个小妖怪,也就可以藏着整百活人在山洞里,留着慢慢地吃。此地的老百姓,实在是太可怜了,任何妖魔小丑,都要难为他们。我跳到了那二小妖面前,现出了原身。那矮妖却大吃一惊。长妖笑道:“哪里来个瘦和尚,不够一顿……”
我不等他说完。耳朵眼里取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变得大了,两下将这二小妖送归西天,把这尸身踢下山沟里去。就在这时,远远听见一些呻吟之声,由山下传了上来。我先跳到云端里一看原来是几个小妖,赶着一群面黄肌瘦的老百姓上山来。那些老百姓,都被绳索反缚两手,缩着颈子,一步一颠。那妖怪拿了长鞭子,只管在这群老百姓身上乱抽乱鞭。我看了这情形,知道是给这里三位大王送点心的,便走回牌坊下,拔根毫毛变了矮妖,自己却变了长妖,闲闲的站着。不多大一会,那群人被赶到面前来了。我就喝住那个拿鞭子的蓝面妖道:“你叫他们走就是了,为什么这样乱抽乱打?”蓝面妖道:“哥呀,你看这些痨病鬼,走一步,顿一步,好不急人!我不拿鞭子打他们,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走到呢?”我道:“你为什么找痨病鬼来。”蓝面妖道:“稍微有点人肉的,都被大王吃光了。”我道:“你懂得什么,人肉是打不得的,打一下,皱一下,肉皱了,吃在口里是有酸味的。这有两三个老百姓,让你抽得周身是伤痕,那不等到洞府,人就要死。你让大王吃死人肉吗?你应该和几个兄弟把他们背到洞府去。”蓝面妖是最下一层的小妖,我发了的命令,他倒不敢违拗,只好和他的伙伴,背了几个受伤百姓在前面引路。我押解了众百姓顺了牌坊下一条石板路向前走去,沿路雕梁玉砌,油碧回廊,朱漆柱子,都灿烂夺目。可是在这些华丽陈设之下,却隐隐藏了一种血腥气味。这时,早有一幢七层玲珑起顶的宫殿式房屋,矗立在面前。殿前两根旗杆,悬了杏黄旗,上有墨字,大书:“替天行道”。我想,不要小看了他是山中妖怪,却还学着人世上的欺骗行为,也来个自我宣传。那几个蓝面小妖把老百姓赶到这里,他们也知道要把父母遗下来的血肉,自己挣扎下来数十年的性命,立刻要去做替天行道大王的一顿点心,一个个面色苍白,眼色无光,战战兢兢地站在这华丽的七层大厦面前。那两个小妖虽是一路作威作福而来,到了这洞府门口,他也失却了勇气,恭恭敬敬地站着,向我道:“哥呀,我们不敢登大王的宝殿了,这一批新鲜点心,就请你带了进去吧。”我想救这批静待宰割的百姓,乐得把这送人的权抓到手上,可是这洞府里面,我没有到过,我又怎能把这批人送进去?踌躇了一会子,便向蓝面妖笑道:“你交不了差,我就交得了差吗?”蓝面妖道:“大王喜欢的是你和矮哥两个人呵,因为你们常常向通天大仙那里送东西。由大仙脚路来的人,在我们洞府里是金字招牌呀。”我听了这话,点点头,放着蓝面妖走开。我且不走去,拔了一根毫毛,变着一个长妖,自己变了个蜜蜂儿,向洞府里面飞着,飞进了几层宫殿,见一座雕梁画栋的殿宇,上面设着三个宝座。果有三个怪相人高坐在上面,金脸的坐中间,银脸的居左,紫铜脸的居右。在宝座下面,是五彩地毯,像深草一般厚,占着殿上很大的面积,这里有无数的少女,披了头发,脱得赤条条的,穿梭般来去,和这三位大王,焚香,捧茶,唱歌,奏乐。那金脸妖将黄袍子一摆,露出嘴里四颗獠牙,发出猫头鹰的惨叫声笑道:“我那群忠仆哩?”
只这一声,殿屋四角,虎跳狼窜的,钻出来十几条狗。狗的形式不同,有狼狗,有狮子狗,有狐狗,有哈巴狗。其间最小的一狗,比兔子还小,竟有些像大耗子。这些狗由其大如虎到其小如鼠为止,全部俯伏在地,真个狗通人性,个个朝上舞蹈九拜,起落有节。金面妖左右相顾道:“二位王弟,你看,这几天,手下儿郎贡献的人肉人血,未免太少,恐怕日久弊生,这些东西,有点中饱。我想打发这批狗,出去搜查一次。”银面妖道:“不破小费,不养小人,大王也不必察察为明,免得教他们都跑了。”金面妖道:“本来我也不是这样小量的人。只是大仙现想朝拜西天,要取得十万八千人的鲜血,炼一只飞天宝艇。像现在这样子,连我们洞府的每日开支,都有些应付不过来,怎么去应付大仙这笔账。”那紫铜面妖,究竟位分低些。听到大仙这称呼,他有点“祭神如祭在”的情景,立刻站了起来,弯了腰把它铜铃似的圆眼,微垂了眼皮,因道:“既是这样说,我们想到人间去搜罗人类来吮血。万一找不到许多人,我想,我们洞里这些儿郎们,肥胖的也不少。他们那脏腑里,每人至少也藏千百人的血液,差一万个凡人,把他们十个人拿去抵数就够了。”那金面妖笑道:“老弟,你怎么说出这样无出息的话,我们在山上修炼,各有几千年道行,于今弄得没有办法,把自己儿郎们也拿出去榨血。若是这样做了,请问:谁还跟我们后面兴风作浪?”银面妖道:“此话有理。但是这通天飞艇,也不能不炼。若得罪了大仙,她祭起追魂夺魄伞来,我兄弟三人休矣。”金面大王把面前长案上一只大如面盆的玻璃杯子,在嘴边碰了一碰,偏头在出神细想。我看那里面,盛着殷红色的液体,好像葡萄酒。然而我飞下去在杯子上打个旋转,却嗅到一股血腥味,这不用提是人血了。我趁那金面妖不理会,依然飞到大殿横梁上钉住,向下偷看。那金面妖道:“这些事,且放下一旁不提,于今肚子有些饿了,我们的早点怎么还没有送来?”那紫铜面妖听了这话,把鼻子尖向上耸了两耸,笑道:“点心来了,我已嗅到大门外有生人气。”我听了这话,觉得不好,立刻飞到大门口,现出原身,吹了一口罡风,把那些被捉来的老百姓一齐吹上天空,指了几十块石头,变成那面黄肌瘦的老百姓站在门口。我也跳上天空,站在云端里,念动真,早有六丁六甲值日功曹赶到面前,躬身问大圣有何法旨?我指着飘在天空里的百姓道:“这些人也是父母所生,天地所养,竞被此处妖怪拘来,只当一顿早点。现在我把他们救出,烦尊神押送他们各回原籍,至于此,处妖怪,自有我来对付。”功曹道:“此妖魔术通天,多少天兵天将奈何它不得,大圣须要小心一二。”我喝道:“都为你们胆小怕事,姑息养奸,把这三个妖怪,养得这般无法无天,你还叫我小心一二。”功曹们是是连声,不敢多辩,径自去了。我站在云端里,看到百姓已平安去远,然后变个小鸟飞到洞府外面,见有几个小妖,七手八脚把石头变的百姓,一个个向里抬。有一个小妖道:“你看这些人,瘦得都像饿狼一般,不想每个身子都这样沉重。回头大王把他们的骨头剥出来,我们倒要捡起两根来看看,是怎么个东西。”另一个小妖道:“吓!你倒想吗?这一程子,大王吃人,是连骨头都咀嚼着吞下去的。像这样的瘦鬼,一定嫌着没有一点滋味,正好将骨髓敲出来,慢慢地吸些油水呢。”我听了这话,心里好笑,趁着这些小妖不留神飞到路边一块石岩下,再将身体一变,变成了又肥又高的一个胖和尚,手脚都让绳子拴了,人躺地上,只管发哼。
那小妖听到哼声,立刻跑过来,伸头向岩下望着。一个妖道:“吓!不想这地方,居然还有这样一个肥胖的人,快拿去给大王解馋。”说着,便有两三个小妖抢了过来,抬着我进洞府去。我故意把身子变轻了,让它们好抬。抬到那大殿上,三大妖,见抬了个胖大和尚来,各把舌头伸长了尺许,馋涎如水溜般滴将下来。金面妖道:“这一阵子,找来的百姓都是瘦的,难得今日有这个肥胖和尚,我兄弟且忍耐一下,把他转送给大仙去受用吧。”那银铜两妖自不敢违拗,连说是是,早有小妖们把石头变化的老百姓,剥去了衣服,推推扯扯,送到三妖面前。那金面妖顺手掏起一个人,便向嘴里塞去,它那獠牙,虽是厉害,吃惯了人类的血肉,却还没有碰过钉子。他将这石头在嘴里一咬,痛得呀呀怪叫,把人向地下一丢道:“这痨病鬼怎么比石头还硬呢?”一句话点破,石头变的人都还了原形,正是满地都是石头。金面妖忽然醒悟,跳起来道:“了不得!这有个胆大如天的人,在我们面前使障眼法儿。我们枉说有几千年道行,竟是不曾看出来。”说着,他睁了圆眼向我望着道:“这个胖和尚不是石头变的。”我把脸一摸,现出法相,站在大殿中间叫道:“齐天大圣在此,受了百万生灵之托,前来诛妖。”这三个妖怪一见有人拿它,都跳出了座位。我要抢它们的先着,先一个筋斗云跳在云端,由耳朵里取出定海神针迎风一晃,变成丈来长的金箍棒。这时,地面一片阴阳怪气,只见白云滚滚,三妖顶盔披甲,各拿一口大刀直奔将来。金妖先催起云头和我并排,大声喝道:“你这猴精,不到西天拜佛求经,到我洞府来多事,你好大的胆。”我道:“佛家以慈悲为本,普度众生,宇宙里留下你这样整天吃千万人血的魔鬼不除,还求个什么经?把你这三妖除了,胜似建下千百万个道场。”铜面妖能耐虽低,脾气却大,喝道:“这无维山无情洞,哪有你说话的地位?看刀!”说着,它先举起刀砍来。随着金银两妖,也把刀向我头上砍来,我不慌不忙,拿了金箍棒抵敌它三个。
战了百多个回合,杀得三妖汗如雨下,我只纠缠住它们耍子,不把它打落云端,也不放松。那金面妖突然将口张开,哗啦一声,吐出一道黄雾。我虽有火眼金睛,猛然也失了这三妖所在。尤其这黄雾里有股臭气,熏得人头晕眼花。我不知道它使的什么妖法,有点挡不住,便跳出了雾丛,站在天空向下看去。只见这无情洞小妖们却泉涌一股,在黄雾里向前冲杀,这三妖却在小妖群后面,从容指挥,原来它们用的是这个毒招:牺牲了众人来挡头阵,它藏在后面来个自在。我便变了一只海雕让开黄雾里这群幢幢鬼影,然后向三妖头上直扑了去,心想这一下子可把三个怪物同时去掉。忽然汪汪之声大起,有百十条狗从斜刺里直奔将来。杨戢一条咬天犬,我就没法对付。这三妖有许多恶狗,我如何对付得了。我又摇身一变,变了一只猛虎,大声咆哮,对着那群狗反扑了去,那狗虽然怕虎,可是它们跑回去几步,藏在那腥臭的黄雾里汪汪的乱叫,我想我纵然道法无边,决不至于逢着狗个个咬它一口,只好站在云端里遥远的望着。那一群妖怪看到没有人追击了,便逍遥自在,收起云雾,转回洞去,那群狗却不住的高低上下在妖怪后面狂叫,当了掩护部队,我近前不得,正在为难,却见两个布衣儒生,驾云冉冉而来。我看他们头项上一片正气,料是正当仙人,便闪在一边,让他们过去,可是他们倒按住了云头,有人叫道:“大圣,有礼了。”我便向前答礼,请问大仙法号。那个年纪大的道:“我首阳山伯夷。”又指了年轻的道:“这是我兄弟叔齐。”
我道:“原来是两位大贤,失敬失敬。”伯夷道:“知道大圣在此收妖,为黄雾所困。此雾是金银铜气所炼,平常的人,一触即会昏迷。其实要破这妖雾,也很容易,只要人有一股宁可饿死也不委屈的精神,这雾就不灵。愚兄弟破此种法术,有独到之处,特来助大圣一臂。”我道:“多谢多谢。现在兄弟所感到困难的不是黄雾,是那恶狗,我让杨戢的咬天犬咬怕了,近前不得。”叔齐道:“是的,这无情洞除了养着这一群狗外,还有一群鹰呢。我以为大圣法术齐天,也不怕鹰犬小丑,现在大圣如此说了,光是破它黄雾,还无用,现将敝处带来的薇蕨,送大圣一把。真和妖怪交起手来,把此草含在口里,黄雾自然不能为害。至于破那妖犬,愚兄弟是深山息影之人,也是毫无办法,大圣还是另请高明。”说着,他在身上掏出一把薇蕨来交给我,然后拱手而别。我把薇蕨收下了,站在云端里,倒呆了一呆。心想,这两位书呆子,是孔夫子最为佩服的人,他们遇到鹰犬一流,也无办法,这可见虽日小丑,实未可小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