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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六十四梦“追”

门一关,里外就隔绝了。只听到杨小姐在里面叫道:“青天白日的,你们有这样开玩笑的呀?”说着,叮咚叮咚,捶了门响,外面人笑道:“杨小姐,恭喜你了,回头再见。门有暗锁,非有钥匙打不开的。你捶痛了手,也是枉然。”说毕,外面围着的人,又哈哈一阵大笑。小白就隔了窗户问道:“小开,听见没有?大舅子和你在守卫了。”那里面的小开,虽没有答复,却是咯咯的笑着。小梅道:“不开玩笑,大家该散了,全围在这屋子外面起哄,叫人家怎么进行任务?”有人笑道:“也当远远的派两个人监视着,免得有人替杨小姐开门。”小白两手同时挥着笑道:“去吧。这会子,你开门,杨小姐还不高兴哩。过了六小时,再来起哄。”于是大家一哄而散。我跟着小白后面走了一阵,问道:“老梅,你们这是真事?还是开玩笑?”小梅道:“人生本是一场玩笑,随便你说吧。”我听了这话,心里想着,在中国的社会,就有这么一群?那个杨小姐,虽然情窦已开,却显然是个发育未全的女子。至于意志薄弱,那又是当然的事。他们这群男女要取得小开的欢心,竟把这位杨小姐做牺牲品了。这是个什么场合?论他这些个青年男女。孔子说:“群居终日,不及义”,已经是“难矣哉”了。他们简直“多行不义”,是不是有个紧接下文的“必自毙”呢?我想着出神,却听到有人问道:“先生,到会计课去,向哪里走?”我抬头看时,梅小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面前却站着一位胁下夹了皮包的人。我道:“我也是来客之一,摸不清这里面的组织。”

他道:“这里面乱七八糟,真是寻不出头绪来。我又不敢随便乱闯,这里拿着三万块钱支票呢。”我问道:“三万块钱支票,你到这里来买什么?这里只有讲‘追’的男女,并不出卖什么?有呢,除非是人格。”他笑道:“重重!我是送本月经费来的。”我道:“一个月经费是三万?三个月可以买一架飞机了。留着一年的钱,是一小队空军,那不比养活这一群男女强得多吗?”那人笑道:“但不能那样说。”我道:“怎么不能这样说呢?这还是什么不能省下的钱吗?”他笑着拍了两拍皮包道:“二十年来,我这里面来往账目,和开支这笔款子都差不多,若是全可以省下,中国的飞机,虽然赶不上德国,也还不至于对日本有愧色,无奈就是向来不曾省过。譬如说吧,南京城里,面对面的铁道部和交通部,不建设又何妨?若是省下来的话,就是几百万元的硬币,能买多少飞机。便是程砚秋一趟欧洲游历费,就可以按照当年的市价,买七八架驱逐机呢。往日花硬币也不省,于今花法币,省些什么。”这位先生,似乎也有点刺激在身,我随便问了两句话,竟惹出他这一大套。我有心问每月花三万元经费,养活这一群男女有用何处,可是究竟是人家的机关所在地,只好忍住了。这位送支票的先生,拿了三万元在手,不知向何处送交才好,也不再对我多说,还是寻他的对手去了。我心里也就怀疑着,虽说这些男女除了追以外,不知别事,多少总有点用处,不然,这机关里的办事人,每月向人伸手要三万元经费,那是拿出什么理由来说话呢?我一面想着,一面不经意地走着,也不知达到了什么地方,忽听到有个女子发怒的声音道:“你们这种臭脾气,什么时候才会改呢?在南京是这,到了这里,还是这样。”我随了这发声的所在看去,是一带向外的窗户,有那开了的窗子,可以看到里面,女大衣女旗袍随处挂着,这正是女子的卧室。一个西装男子,把砖头叠在墙基子,一只脚踏在上面,两手扒了窗台,有个想对窗子斩关而入的姿势。窗子里有一位散了长头发的女子,手拿镜子和梳子,当窗拦住,似乎拒绝男子爬进去。那男子笑道:“你既知道在南京有这个作风,那我无非援例而已,为什么不可以?人有什么脾气,就总是什么脾气的,改了是人生反常,非死不可,譬如我们水先生的法国太太,她非抽水马桶不能大小便。疏散下乡的时候,’水先生就替她盖了一所有抽水马桶的洋房。

然而她还觉不称心,终于是回法国去,做贝当政府的良民了。”那女子道:“喂!你太高比。”男子笑道:“他是中国人,我们也是中国人,有什么不能比呢?我们在南京把窗户爬惯了,于今要不扒窗户,就像有点反常了。”他说着这话,已是身子一耸,跳了进去。那女子半笑半恼的向后一退,红着脸道:“青天白日的,你看这成什么话,”那男子笑着抓住她的手,却反过来把窗户关闭住了。我站着树影子下,呆呆出了一会神,心里可就想着,这倒简单明了。可是这么些个人,终日的只这样追着,似乎也很昏迷了神智,创伤了身体,这些人自然是可鄙,同时也觉可怜。他们像一群小鸡,时时刻刻有被人家拿去做下饭菜的可能,而它们挤在一处,还是吃着小虫或米粒,力去制造一种炒辣子鸡的材料。国家多有了这种人,国家必亡。世界多有了这种人,世界必会毁灭。我仔细想了一想,并不止发生气忿,我简直发生了悲哀,于是掉转身躯,就向原路走回去。正好那位梅小白先生,笑嘻嘻的迎面走了来,问道:“你到哪里去了?”我道:“你们这里的事情,我都看得很清楚了,无须再看。”小白握着我的手笑道:“到我公事房里去坐坐。我还有好的材料贡献给你。”我道:“你一路笑着来,我已知道:你有什么材料,大概你这大舅子,已算是做成功了。”小白笑道:“你谈的是杨小姐的事?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道:“你们这里一些男女,何以终日就只做那个追的工作?”小白道:“青年男女追求不是正当其时吗?”我被他这直截了当的一棍拦住,其余的话,就不必向下问了,背了两手低了头只管随在他身后走着,小白道:“老张,你看这情形,总不以我们这里的情形为然。”我笑道:“我并不是对整个的情形,不以为然,我是和我们男子打抱不平。”小白道:“你和男子打什么抱不平?这里面还有什么不平的待遇吗?”我道:“据我所见,只有男子追女人,没有女子追男人,为什是这里的男子,不高抬身价?”小白哈哈大笑道:“你外行!你外行!这可以把练武术来打譬。男子之追,用的是外功,女子之追,用的是内功。这外功你可以看得到,内功你怎么看得到呢?”我笑道:“可不可以让我也知道一点?”小白笑道:“我晓得,你是来收罗材料的,但是我们也并不把这事隐瞒着谁?人生是追求高于一切,正应当鼓吹鼓吹。你要知道内功,我就带你去看看内功的表演吧。”说着,挽了我的手便走。仿佛之间,走到一个小运动场上,他站在篮球架下叫道:“粗线条呢?”只这一声,过来了一位大个子,下面穿了西服裤子,上身罩了一件柠檬色的运动衣,胁下又夹着一件西服上身,长圆脸儿,配上两只大眼,头发虽不曾烫,前部梳得溜光,后部曲卷。小白笑着和我介绍道:“这是密斯脱朱,是位全才艺术家,五十米赛跑,得过冠军,游泳也很好。尤其表演话剧,取慷慨激昂的角儿,压到当时。而且上过镜头,另一般朋友,和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粗线条。”说着,将手伸了向这位全才艺术家上下比着,偏了头向我笑道:“你看,这岂不是一位典型青年。”梅小白在介绍的当儿这样大大地恭维他一阵,我倒有些莫名其妙。那粗线条笑道:“好吗!大概又有啥事要求我!来上这么一顶高帽儿。”他说话竟很带了几分天津味,所以这吗字音格外沉着。小白笑道:“实不相瞒,我们需要半打曹小姐穿浴衣的照片,除了你,不能得,希望你带我们去一趟。”粗线条道:“我知道,有某财东迷上了小曹,暂时还无法进攻,就想弄她几张相片去解馋。那财东有的是钱儿,送她一笔款子就行了。小曹本想在香港买化妆品,这笔小外汇,约摸合千把块钱法币,正在张罗着呢。”小白道:“你何必这样糟蹋小曹?近来外面都说小李打了两针六。六……”粗线条道:“怎么不是?我还知道给她打针的医师是谁呢!”

小白笑道:“别闹,眼前站着有新闻记者呢!”我笑道:“那倒不必顾虑。为了抗战,暴露社会的腐烂真相,望有心人起来加以纠正,事则有之,但我们决不揭发人的隐私。”粗线条笑道:“我们这事情,暴露也没关系,反正……”小白不等他把缘故说完,只拖了他走,回头又向我使一个眼色。我会意,跟着走去,到了一所西式洋楼上,我们拜访到一问门帘深垂的房门口。门外人还没有开口,里面已是有娇滴滴的女人声音笑着。她道:“哟!贵客到了,欢迎欢迎。”那声调分明是个南方人说国语,尽管说得流利,音韵是另一种软性的。随了这话,首先是五个染了红指甲的白手,掀起了门帘。随后出来一位白嫩皮肤的女郎,点头让客进去。看她那装束,显然与别个摩登女郎不同,身上穿了一件橘红绸旗袍,周身滚了白绸的边沿。并没有挽着普通式的那两只小辫,在头发溜光之中,大把蓬松起来,掩着两耳,垂在肩上,发梢上是微微卷起两排云钩。只看她这头发也就可以知道消磨了不少的光阴去整理。这样,所以脸上可以用化妆品的所在,都尽量的使用了。眼皮上的睫毛,长得很长,使用了欧美妇女的化妆法,一簇簇的夹成了复射线条。我很锐利地观察了她一下,觉得她在这被追的一群之下,是带有富贵气味的。小白这才替我介绍道:“这是红榴小姐。”我一听之后,这是一位不使用姓氏的人物,首先表示了思想前进的作风。她和我们周旋了两句话,却把眼光向粗线条很迅速的一溜。低声地问道:“这时候怎么有工夫来呢?”粗线条道:“这位张君要我引来见你。”

我听他如此说明之后,觉得这位摩登女性,交际娴熟的人物,定要客气一番,可是大大的出于我意料,她竟低着头,露出雪白牙齿微微一笑。在这有若干难为情的姿态之间,又把眼珠在长睫毛里对粗线条很迅速的一转。这时,有个年轻女仆送上茶来。共是两只玻璃杯,一把小磁茶壶。我和小白,各得一只玻璃杯。那把小茶壶呢,红榴先接过去,嘴对嘴的吸了一口。然后把那小茶壶交粗线条,我这时明白了,这就是梅小白所说的内功,同时,我也就打量打量这个屋子。这位红榴小姐,大概是位突出的人才,所以她所得的待遇,也就比别人更好。这里是前后两间屋子,后面自然是卧室了。

我没有法子去观察一下,而这前面屋子,便是立体式的摩登家具,漆着白漆,不带一点脏迹。这地面是铺着寸来厚的白纯毡地毯,更是觉得室无微尘。但墙漆不是漆的,粉刷着阴绿色。两扇玻璃窗户,也掩着白窗纱。除非那大小两张桌子上花瓶里插的两束鲜花,不见有过于艳丽的颜色。在正面的墙下,有一张小小的白漆方桌,上面供了一个石膏制的圣母像,约有尺许长。圣母前有两个小瓶子插着鲜花,花丛中两支白蜡烛,插在白色细瓷烛台上。当中有部西装书,厚厚的横列了,不用说,那是圣经了。圣经边放了一个五金质的十字架,斜靠了书页立着。这些点缀,将红榴小姐这件红旗袍陪衬得别有一种艳丽,而我就也相信她是个极端干净的人。我所坐的,不是椅凳,是个白绸的锦垫,也许是红榴小姐在圣母面前做祷告用的。锦凳是比椅凳矮一点,我俯视是极其容易。在这时,我看到长衣角拖在地毡上,我将衣襟提了一提,却有一张蓝色纸条出现。在那纸条上,印有一行黑字,乃是“九一四”女性特用药,我骇然的想着,谁把这单方丢在小姐房里?在小姐面前看这类药品方单,那是失礼的事情,我便将纸捏成一个团子,暗暗的塞在衣袋里。其实红榴正全副精神,向那粗线条说话,倒没有理会。这红榴小姐虽是很随便的和来宾谈话,但我不以为她是在谈话,而是在舞台上演话剧。因为她每句话吐出来,都把字眼咬得很真,同时,把声带故意绷紧来,说得每个字音清脆入耳。有时用到舌尖音,“如是的吗”是字念团,的念着得,吗字轻轻吐出,加以脸上的表情,眼睛向人一瞟。孟子日:“我四十不动心”,我想这颇费考虑。而子见南子,子路不悦,也不无理由。在她这样不住向那粗线条用着内功的时候,粗线条道:“曹小姐,有人托我向你要点东西,你看我可以代人家要求一下吗?”红榴笑道:“这个人倒会找脚路呵。要什么东西呢?”粗线条指着小白道:“你让他先说。”小白将颈脖子伸着,笑道:“上次我也说过的,有人要曹小姐半打相片。”红榴道:“你这不是多余来问我吗?谁不收有我几张相片,你们随便一凑就有半打了,还来向我要干什么?”小白道:“自然是要那不容易得着的。曹小姐那穿浴衣的相片,我看到过两张,真是能代表健康美。这是一家美术馆……”红榴摇摇头道:“我还不当模特呢,把这相片送到美术馆去陈列,什么意思?”小白笑道:“但是他们也不一定要陈列出来。”红榴望了他道:“那么,他们要我这相片做什么?”小白没得话说,却伸起手来搔搔头发。然后向粗线条道:“我们不善于措词,交涉不易办通,这就托一托阁下和我办一办吧。”说着,向我道:“张兄,我们先走一步。”他既是代主人催客了,我也只好起身向外走着。那粗线条虽也曾起身和我一同走,可是当红榴连连向他递眼色之后,他就坐着没动。当我们出门不远的时候,却听到红榴在屋子里用鼻子哼着,连说“我不要,我不要。”我跑了两步,方才站定。

小白追上来问道:“你好端端的跑什么?”我道:“程砚秋唱戏,那要断不断地唱法,人家叫游丝腔又叫要命腔。其实倒不见得怎么要命。可是这位红榴小姐说话,个个字带着弹性,那才叫要命腔。我受不了,我只好跑。”小白哈哈大笑道:“现在你该恍然大悟,什么叫是内功了吧?”我笑道:“懂得了。这位小姐是基督教徒吗?”小白笑道:“我们这里没有宗教。”我道:“没有宗教,为什么她屋子里面供着圣母的像呢?”小白笑道:“这是她一种外交姿态,表示她心地洁净。”我道:“她心地洁净?”小白道:“她不但心地洁净,同时她还有个洁癖?你不看她屋子里,无论什么都是弄得雪白的。”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哈哈。因道:“她有洁癖?这上面应该加个不字才对。”小白道:“你太挖苦人。”我笑道:“这是你们这里捡着的东西,我不愿带了走,我还是交给你吧。”说着,我就把那张“九一四”的字条,交到他手上,小白看到,红了脸道:“这……这也没什么关系。”我道:“当然没关系,不过是治病而已。仁兄,我以朋友的资格,要劝你两句话,民族到了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大家总要对大局着想着想。为了个人的饭碗也好,为了个人的旨趣也好,你这种从核心腐烂的集团生活,最好是自己检点检点。你以为关起门来,至多是腐烂你们这大门以内的一群男女青年。其实不然,他们或她们所带着一个摩登人物的头衔,社会上都认为是一种稀罕人物。意志薄弱的青年,只要接触到他们或她们,立刻就会传染上那种腐烂生活的习惯。

简直的说吧,你们是个病菌培养室,你们这里每一颗病菌出了这大门,都是社会的不幸。”小白笑道:“你何以深恶痛绝至此?”我道:“我并非有所痛恶。我看到许多青年,每每为了一个极偶然的机会,遇到你们这一群中任何一个,他立刻就开始腐烂了。我可惜国家的青年,我不得不发点牢骚。我根本不是医生,对此病菌,有何办法?便算我是医生,我也没有那种能力,可以把宇宙里的病菌扑灭。”小白见我说得很激昂,走着路很久没作声,最后他才答道:“这是你那封建脑筋作怪。”我道:“我不否认你这句话,但严格地说起来,讲得起,礼义廉耻的人,都是封建脑筋。因为这四个字,全是贞操问题。”正和小白两个人谈着话,忽然有个女子的声音插嘴道:“贞操?我讨厌这两个字。”我听了这话,大吃一惊,这女子太勇敢了,她明目张胆反对贞操,便站住脚回头看去,这时,在旁边花丛里走出两位女子一位男士,对我呆望着,好像也吃了一惊,他们没有想到提出贞操问题的,是另一位事外之人。我也不知这两位女士之中,是谁反对贞操。可是其中有位年纪大些的,约摸在二十五六岁附近,头上盘着两条辫子,虽然不是一般少女那样摩登。鼓着腮帮子,脸红红的,这是和人在生气。刚才那些话,也许是她说的。另一位年纪轻些的女士,比那位长得好看些,脸上冷冷的带了一些冷笑的样子。小白迎着他们问道:“你们三个人问题最多,怎么又闹起来了?”那年长的女子指年轻的女子道:“她欺人太甚!我已把丈夫分一半给她了,她还不心足。昨夜是应该老王回到我这里的了,她不让他回来。”那男子横了眼瞪着她道:“是我不到你那里去,没有人的事。你和老陆同居一个星期了,人家不要你,你又来找我。”那女士两手一扬,很坦然的道:“这有什么奇怪。你需要女人,我也需要男人。你既不来找我,我当然临时去找一个。我们这个圈子里,哪个男人是一个女人。哪个女人,又是一个男人?怎么着?到了我这里就行不通了吗?”我听到这里,觉得话说得这样赤裸裸,人类已进化到了与原始时代无二。所不同是他们穿了衣服,没有穿树皮。我觉得说穿了,也不足感到兴趣。正待举步离开这群人,这却听到路外一阵狗的厮打叫号声,十分猛烈,越号越厉害,直叫到我身边来。我猛烈的惊醒,却看到在齐窗外院坝里,正有七八只狗追着打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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