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律,陛下也极在行。”我想正面进攻,颇是不易,就在侧面去问他,因道:“陛下看来,姚崇和李林甫这两位宰相,哪个好些?”唐明皇笑道:“足下既读史书,难道这样贤奸分明的人物,还有什么看不出来,当然李林甫是一位大大的奸相。”
我问道:“李林甫和杨国忠相比,哪个好些呢?”明皇道:“李林甫虽是奸臣,还有小才,杨国忠连这个才字都谈不上。”说着,叹了一口气。我看了这样子,大概是有隙可乘了,便笑道:“陛下知道杨国忠也是这样一个人物,何必用他?”唐明皇一听到我只管问杨国忠,脸上就有些不以为然,手摸了胡须,昂了头望天,兀自出神。我想着我不应当不识相,再去问什么?笑道:“清代有一位诗人,袁子才,他很替陛下辩护,陛下知道吗?”明皇点点头,脸色又和悦了一点,我道:“他吊马嵬驿的诗,有这两句,‘只要姚崇还做相,君主妃子共长生。’陛下以为如何?”我以为提到马嵬驿这个名字,一定触动了他伤心之处了,只管望他的脸色。等我把话说完了,他居然脸上有笑容,手拍了栏杆道:
“对对对。家事是家事,国事是国事。当年朕尽管宠爱杨贵妃,乃是宫内之事,若是外面的宰辅,还是姚崇张九龄,便也不会有安禄山之变,只是难之矣。”我道:“袁子才,还和陛下辩护过。”他说:“唐书新旧分明在,哪有金钱洗禄儿”?明皇默然低头拈带。我道:“陛下既已提出安禄山,小可不免要请教一事,安禄山之变,这责任应当谁负?难道杨贵妃丝毫不相干吗?”唐明皇脸色一变,拂袖而去。只听那屋檐上的铃子,又在那里响着,“三郎郎当,三郎郎当”!柳敬亭道:“唉!’张先生,这是怎么了?他已有在先,不要提他伤心之事,你怎么只说到杨国忠,杨玉环的事呢?”我笑道:“你也未免太不原谅人了。见着唐明皇不问这道公案,犹之见了柳先生,不问桃花扇这道公案一样,这岂非舍正路而不由?”柳敬亭听了这话,倒也微笑了一笑。因道:“明皇已是不快而去,我们这不速之客,守在这里,似乎‘没有什么趣味,可以另走个地方吧?”我心里大喜,在的人,与现代还有什么关系,却值得你新闻记者来访问一番。”我道:“前代任何一事,都可为后代借鉴。”东坡道:“那是你要问我当年这‘一肚皮不合时宜’了。”说着,拍了一拍肚子。柳敬亭代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东坡看了竹子下有一块平石,便让我们在那里坐了。他笑道:“我现在是个古人,有话尽管问。”我道:“后学所不解的,便是后世所说,理学不但南宋、北宋已种了这个根了。当先生之世,真是人才极一时之盛,何以紧接着这个一时之盛,不是国运昌隆,而是中原失守,成了偏安之局?”东坡道:“你问得有理。可知那时人才,也不过分着两派,一是王安石一派,做事过于褊狭。变法未尝不有些道理,但没有深知民隐,坐在宰相衙里发号施令,硬弄得柄凿不入,变了一个朝代的法,一事无成。一是司马光派,做事迂阔,只讲大道。如富弼见神宗,愿二十年口不兵,只把中原百姓,养成了一种文弱之民。这样的人才,便有千千万万,何补于天下大事?”我听了这话,觉得此公倒着实有点见地,因躬身道:“后学有一件事要冒昧一问了。那时人才,外不讲以弭边患,内不讲以除权奸,却是分了朔洛蜀三党。世推先生为蜀党领袖,却专和洛党的程家作对。门户之见,贤者亦不免吗!”
东坡笑道:“阁下不到程门去立雪,却来我这里谈天,我想你也不会是那些腐糟,此何待问?在那时,王安石的法已变完了,那一套周礼,搬到大宋来试验,正是不灵。至于二程,他们所学的,是大学中庸,更是周礼挖出来一些虚浮不着实际的东西,真把皇帝弄成了他明道伊川两先生一般,终日端坐在皇宫里格物,那成何话说?我觉得他兄弟两个,就标榜得有些肉麻,程颐说千百年来无真儒,只有程灏可以上继孟子,你看有兄弟们这样自己恭维的吗?程颐入宫讲学,我怕他会把皇帝弄成个书呆子,故意和他开开玩笑那是有的。”我道:“苏老先生曾说王安石不近人情,而先生对程伊川之规循步短,也说不近人情,先生一家,当然是以近人情为治国之道。请问在大宋当年,怎样才算近人情?”东坡道:“我当年的主张,你可以看我的《策论》。若是在这几百年后的眼光看起来,那我们这班文人都是有罪的。‘议论未了,金兵已渡河矣。’说到个近人情,当年的司马光派和王安石派,不闹意气,把保甲保马方田等法办好了,库有可用之财,国有已练之兵,也就不至于金人所说有两千兵守河,他不得渡了。我奉告阁下一声,转语世人。除了酒色财货之外,意气也可以亡国。”我听到这里,觉得他已是不惜金针度人了。便作一个揖问道:“先生着作等身,最得意之作是什么?”东坡笑道:“若问这得意二字,那就可以说篇篇得意,不得意我何必留了它?比较的说:是那咏桧十四个字:‘根据九泉无曲处,人间唯有蛰龙知。’我的对头,把这话陷害我。神宗说:彼自咏桧耳,何与联事?说了牢骚话,竟没有罪过,这是我得意之处了。”正说到这里,忽然竹林里有人大声喝道:“你们毁谤君父圣贤,还说得意,一齐抓去办了。”随了这一声喝,青天白日,罩下一层不可张目的雾烟,我也就不得再起古人而问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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