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去办事,无国不强,无国不富。”我想起来了,这是一个提倡公道社会主义办自给自足社的金不取先生。
他住在公道旅馆,倒也是名实相符。这位先生闻名久矣,却不曾见面,于是我走出房来,在那房间前楼廊上面踱着步子。见那房门敞开,有一位道貌岸然的白须老者,穿了碧罗长衫,右手挥羽扇,左手捏了一串佛珠,好像是一位富而好善的财主。另一个人穿件老蓝布长衫,上面还绽了几个补丁。手拿一支竹根旱烟袋,斜坐在椅子上喷烟。听他那口西南官话,就知道他是金先生。那老人道:“素闻金先生大名,是位廉洁之士。有金先生出来办社会事业,我们捐款,却也放心。”金不取笑道:“兄弟生平主张,是吃苦耐劳并重,因为光能吃苦,还是不行,只是节流并非开源。必定要注重耐劳,才可以做点事情。”“老先生,你看晚辈为人什么事不能干?洗衣、煮饭、织布、耕田,我都优为之。”老人道:“我们也久仰先生大名,决计邀集十万元,请先生来办自足学校。今天兄弟带来的钱不多,先交金先生三千元作开办费。”金不取听说,立刻站了起来,举着右手拳头高过头顶道:“我金不取,誓以至诚,接受这十万元,实践公道社会主义,兴办自足学校,盗取该款分毫,绝非人类。”那老翁十分欢喜,立刻打开身边的皮包,拿出三千元钞票来,放在桌上。那金不取,依然斜坐在一边抽旱烟袋,并不曾正眼看上一下,老人也站起来,拱手托重一番走去。这位金不取先生送到房门口,倒回头向桌上的钞票看了三四次,就不曾再向前送了。隔壁房子里,却有个中年妇人,抢了进来,她穿了一套紫绸白点子衣服,涂了满脸的胭脂粉。虽是胭脂粉底层,还透出整片的雀斑来。光着臂膀,套上两个蒜条金镯。我想金不取那分寒酸,还有这样摩登的眷属吗?那妇人进房,两手把钞票抓着,放在怀里。这位金不取先生,这时颇有点名实相违,他把手里旱烟袋丢了,也做了个黑虎掏心的姿势,在那女人手里将那三千元的钞票抢了去。
低声喝道:“你不要见钱眼红,这是公家的款子。人家捐了款子,我们是要登报公布的。”那妇人把嘴一撇道:“你这是什么鬼话?哪一回人家捐的款子,你不是一体全收,自己用了?怎么样?有了这一批款子你就改邪归正了吗?你不要痴心妄想,以为那老头子,也许有十万块钱没拿出来,先要向人家作点信用,那实在用不着,你这件蓝布长衫和这根竹子旱烟袋,已骗得人家死心塌地了!”金先生已是将钞票放在椅子上,屁股坐在上面,顿了脚低声道:“你只管叫些什么?戳破了纸老虎,是我一个人倒霉吗?这两个月手边没有一个钱用,东拉西扯,天天着急,你还没有尝够这滋味吗?”那妇人道:“是呀!你既知道这两个月我们尝够了辛苦滋味,现时有了钱在手,应该痛快一下,补偿补偿。”金不取道:“还有十万元没来呢。你不想这件大事办成功吗?”那妇人道:“废话少说。我今天还没有吃饱饭。”说着,他就大声将茶房叫了去,因道:“你到隔壁馆子里去和我叫点东西来吃。”茶房道:“我知道,一碗光面,两个烧饼。”妇人道:“不,前几天我们吃素,现在开荤了,要一个栗子烧鸡块,一个红烧全桂鱼,一个清炖白鸭,要一个红烧蹄膀,再来笼米粉牛肉。”金不取在旁插嘴道:“你怎么要的都是大鱼大肉?”妇人道:“你是嫌没有海菜,好,添一个红烧鱼翅。”那茶房听了这话,望着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微笑。妇人道:“你以为我和你说笑话吗?”说着,两手将金不取一推,在椅子上面,拿了一张一百元的钞票,交给茶房道:“你先拿去交给馆子里,然后送菜来。”茶房见了一百元钞票,立刻鞠了个躬去了。金不取道:“别忙走,带一斤真茅台酒来。”那妇人才笑道:“呵!你也馋了,晓得要喝真茅台酒。我有三个月没有好好吃一顿饭,就不该吃顿大肉大鱼吗?我告诉你,明天早上陪我到银楼去买金镯子。”金不取道:“什么?打金镯子?你知道,现在金子是什么价钱?”妇人道:“管它值多少钱,反正是别人给你的钞票,白丢了也不会有多少损失,何况还是买了硬货在家里存着呢?”金不取到了这时,似乎觉得门外有人会听到他们的说话,便在灯影下连连向她摇了手,既皱着眉又低声道:“唉!不要闹,不要闹,我陪着你去买就是。”我本也无心听人家的秘密,只是偶然碰到这种事,打动我的好奇心而已。在人家那分外为难的情形之下,我便悄悄地回了房。
可是这边隔壁说话的声音,又随着发生了。我虽然想不听,一来这是木板隔壁,隔不住声浪。二来这说话的是上海浦东人,那声音非常响亮。那人道:“这笔生意一定赚钱,我们的资本已经够了。因为运输困难,办多了货,也未必得来。先试办两万元,有三只箱子,可以把这些东西完全运来。到了本地呢,若像现在这种情形,我们可以赚三万元。为了我们将来其他生意合作起见,我们暂时欢迎你先生加入一万元的资本,你看至多不过是四十天的工夫,你先生可以赚一万五千元,这样的好事,差不多的人肯让出来吗?”这人一连串的说了许多,只听那人连连的说着“是是是”。我猜想那是接受他的意见了。随后,这位浦东人又道:“好,这一万元我先开一张收条给你先生。”这样子,他是转过那入股的一万元了。关于这生意经的事,我是个外行,也就没有仔细向下听了去。到了次日早上起来,我想着,离开这个公道旅馆为是。把钱交给茶房,教他去算清房钱,信步走出房门来,在走廊上等着找钱,这就看到一个黄脸汉子,穿的笔挺的西装,口角上衔了纸烟,也在这里徘徊。他听到我说的是外乡口音,便向我点点头道:“你先生也在做进口生意的?”我听到他说的是浦东口音,正是昨晚上他收入股本的人,便微笑着点点头道:“我们不敢在阁下面前谈生意经。”他笑道:“你先生也知道我在做大生意。现在经商也很难,好像只要看得准机会,一下抓住,那就稳赚钱。可是人事千变万化,你又哪里说得定?比方说,贩了大批金鸡纳霜来,偏偏今秋没有流行的脾寒症,老百姓个个健康,药贩子就大失所望了。这奎宁丸之类的玩意,倒是不好倾销的。”他正在开始讲生意经,忽然一阵楼梯响,接着有上海的口音喊了上来:“老魏,老魏,今朝有仔铜细,可以又麻将哉。”随着这话,上来一群西装朋友,这人答道:“今朝我预备一千只洋捞本。”说着话,他们一窝蜂地拥进房去了。我听了这话,料想他预备下捞本的一千元,一定是取之于加入新股的那一万元之内。有人曾劝我,当此薪水不足维持生活的日子,应当找着商人搭股子,谋点外快,如此看来,大有和人垫赌本的可能了。这时,茶房已经把我交付房钱的剩余,找补了回来,我也无意再在这里留恋,便出了旅馆,要找个地方吃点心去。在旅馆门外,遥远听到有人叫了一声“我兄何来?”回头看时,是一位日久不见的老申。他已穿了一套笔挺的西装,手挥一根斯的克七搠八捣的走近来。我笑道:“士隔三日,刮目相看。我兄怎么这样一身漂亮?”他笑道:“实不相瞒,跑了一趟香港,两趟海防,略略挣了几个钱。二十年老友今天见着,应当大大请一次客。”我知道,这种做外汇生意的商家,手头极阔,五十元的西餐,算是家常便饭,他说要大大请我一顿,必系这一类的请法,然而我何必呃?便笑道:“不必不必,我来请你吃早茶吧。”老申笑道:“不是我瞧不起你们文人,你们挣几个死钱,实在没有我做生意活动,今天相遇,老实不客气,应当我请你,到了到了,就是这里吧。”我看时,却是五六尺宽的屋巷子,门口有套锅灶,在炸油条。里面一条龙几副座头,坐满了经济朋友,在喝豆浆。这样用早点,我倒是极赞同的,不过老申说要大大请我一顿……老申见我沉吟着,拉了我一只手臂进屋去,他笑道:“任何早点,没有这样吃卫生。豆浆富于滋养料,油条经过滚油炸了,一切细菌都已杀死。”我对于他的话,无可反驳,便在人丛中挤了坐下。吃喝之后,也不过几角钱,由他看来,我虽是穷文人,我倒抢着会了账。这样,他倒未便出店就分手,因道:“老兄既是要到这里来参观参观的,这里有一位绅士王老虎,我们不妨同路去拜访一下。我和他作过好几次来往,此公不可不见。
王老虎公馆隔壁,有一位钱老豹,也是一位土产经济大家,多少可以供给你新闻记者一点材料。”我想,这几毛钱没白花,这个是我极愿意看看的。于是随他转了两个弯,见一幢带有花园的洋房,耸立在前面,花园门是中国式的八字门楼,上有一块青石匾额,大书“洁净”二字,旁边两块木板联,乃是“忠厚传家久,清廉养性真”十个大字。就这文字表示,简直是隐者之居,何以主人会叫王老虎?但他也不容我踌躇,已经在前引路,将我引导到堂屋里去。这倒是个怪现状,四壁挂着字画,左右也列了椅几,可是在屋中间,一边有四个竹席子圈了丈来高,里面黄黄的堆了饱饱的谷子。我不觉站着出神看了一会,心想为什么布置得这样不伦不类。这是第一进堂屋,进了堂屋后面的屏壁,不免向第二进屋子看去,却和那里又不同,连四壁的字书都没有,只是囤粮食的竹席子,圈了大小的圈子。一个挨着一个,堆平了屋顶。远远看到那囤子上面白雪也似的顶出一个峰尖,那正是盛放着过量的米,在那里露出来,可是在那堂屋屋檐下,还有一块红漆横匾歪斜着要落下来,不曾撤去。那匾上有四个字“为善至乐”,要不然,我倒疑心走到粮食堆栈了。同时我心里也恍然想过来,这正是这位主人翁,费尽心机的生财之道。不过米谷这样东西不像别的货物,人人都用得着的,何以他公开的在这里囤积着,也没有人过问?我正站了出神,却嗅到一股猪毛臭味,由这堂屋侧面被风吹了进来。我偏着身子,向那里看时,有一片很宽敞的院坝,沿院子四周,都栽有树木,树木下,北面是矮矮的屋子,在屋顶上冒出两个烟囱,正是大灶房,看到一排酒缸,何以知道是大酒缸呢?因为一来有酒味在空中荡漾。二来在那檐下,有十来个竹篓子,里面都盛着酒糟。靠这院墙靠南,是一排猪圈,远远看去小牛一般的大肥猪,总有二三十只。在猪圈大棚外,正有人在拌猪食,酒糟和白米饭,在猪食槽里满满的堆着,我想食米、酒糟、猪,这样一套的办理,却是真正的生意经。这种主人外号老虎,那未免名实不符,应该叫王狐狸才对。正说着,却有一个讨饭的,叫着“施舍一点吧”。一未了,只见一个穿短衣的人手里拿了一根木棍子,喝着出来。
后面三只驴子似的狗,汪汪的抢着狂吠。那叫化子将手上一根棍子乱舞着,人只管向后退了去。那个吆喝着的人,不去拦阻那狗,反指着叫化子骂道:“你给我滚远些,这里前前后后都堆着粮食。”老申向他远远的招了两招手,他才放过叫化子,迎上前来答话。老申笑道:“你又何必对叫化子这样大发雷霆?你把那猪食抓一把给他就行了,也免得这三条恶狗叫得吵人。贵主人翁睡在家里不动,天天进着整万洋钱,你还怕叫化子会把他吃穷了吗?”那人笑道:“倒不是舍不得打发他们一些,只是这些人我们有点惹不起,一个人来了,就有一群人来,终日听着狗叫,也烦人。申先生今天又给我们带了好消息来。”老申点点头道:“好消息,好消息,这一下子,准保你们老爷,又要发十万块钱的财。”那人信以为真,抢着再向后一进屋去报告。我们再走入一重院子,见两旁厢房都掩上了门,外面铁环上,用大锁反锁了。我挨门走过去,由门缝里张望了一下,却见蒲包有丈来围度,里面装着饱饱的,又是一个挨着一个,堆靠了屋顶,我虽不知道这里面堆了甚么东西,但这里面东西,不是储藏着主人翁自用的,那是可以断。这也不容我仔细打量,主人翁已经出来了。他上穿一件麻纱汗衫,扛起双肩露出两条树根似的手臂。下穿一条黑拷绸裤子,拖一双细梗花拖鞋,手扶了一支长可三尺的旱烟袭,烟袭头上可燃着一支土制雪茄,他约摸五十上下年纪,光着和尚头,雷公脸,颧骨和额头三块突起,成个品字形。嘴上有几根数得清的老鼠胡子,笑起来,先露出满口的黑牙齿。老申也抢着向我介绍,这是王镇守使,我一听这称呼,就有些愕然,镇守使这官衔,还是北伐以前的玩意,现在有十年以上不用了,怎么这样称呼呢?那主人翁倒受之坦然,向我点了两点头。却赖老申代我吹牛,说我是一家运输公司的股东。大概他最欢迎这种朋友登门,乐得他满脸皱纹闪动,立刻笑嘻嘻的下得堂屋台阶迎着我上去。我看这堂屋里椅案字画,也是普通绅士人家一种陈设,在正中堂上有个特别的东西,便是在梁上悬了一块朱漆红匾,上写四个金字:“急公好义”。上款是“恭颂王镇守使德政”,下款是“合邑绅士商民敬献”。在我打量时,已经升到堂屋里,那鸦片烟的气味,不知从何处而来,一阵阵的向鼻子里强袭着。主人翁对于这事,好像是公开的秘密,并不怎样介意,两手抱了旱烟袋,向我一拱,笑道:“舍下住得偏僻,阁下远道而来,却是不敢当。”大家谦逊一番,在旁边硬木太师椅上坐下,他家里囤积的粮食,给予我的印象太深了。便笑道:“现在兄弟路上,有人要买一点米,王先生有货没有?”王老虎摇了头道:“这几天,哪个出卖粮食呢?放在家里一天,一担可以涨一二十块钱。”我道:“粮食为什么还要涨价呢?今年年成还不坏。以前说怕天干,这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应该好了。”王老虎毫不犹豫地,答复了我三个字:“好啥子?”接了这句话他才道:“为了这场雨,把黄豆一齐打坏了,昨日一天,黄豆涨了二十块钱一担。”我道:
“黄豆收成好坏,与谷子有什么相干?”王老虎道:“这些家私,都是出在田里的,自然是一样涨?”这时,有他家人,送上三盖碗泡茶来。大概他对于我这贵客,还不错待,随了这三盖碗茶,便送上四碟子糕点来。另外还有一听开了盖的纸烟,放在桌上。王老虎向老申笑道:“我今天新请到了一个厨子,请老兄陪客在我这里午餐。这位张先生有什么麻货?分些给我。”老申见他打量错了人,又不便说破,因笑道:“张先生有是有货。他还不是像王镇守使一样?留着不愿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