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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四十八梦在钟馗帐下

要纳一万元的检查费。你和那位稽核说一声,这车上有一包纱是他朋友带给他的,请他收下。

那么,他只要你纳一两千块钱就算了。朋友,我不白花你的钱呵!”说毕,笑着去了。我拿了那单子一看,上面石印好了现成字句,中间留几个空格,是自来水笔填的。上写查得商人赵二,由口外运来土纱两车,共计十二包,委系土产,并无其他私货物,及一切不法事情,请稽查后放行,年月日私货严检处章。看这张字条,由头至尾,并无一个要纳税的税字,不过是完成一回检查手续而已。可是贩货的人,都拿了这张条子到屋子里纳税,仿佛这是一种彼此默契于心的事。多此一举的检查放行,就不知其用意何在。尤其是那下面代我填的名姓赵二,姓是还税,我良心上也说不过去。这样吧,我给你一点便利,说这是公家所用品,给你一份执照,可以免费过去。不过,那你就太占便宜了,你何以报我呢?”说时,伸过手来,连连拍了我几下肩膀。我道:“请总稽核吩咐就是,我无不照办。”他眯着两眼向我一笑道:“你再送我一包纱,好吗?”我想这家伙真是贪心不足,平白地收了几千元的贿赂还想个对倍,可是我根本不在乎这一车棉纱,只要能达目的,丝毫不用顾惜。因道:“就勉遵台命,若是你先生肯帮忙的话,一回成交二回熟,在关外的商人,愿意在下回奉送十万两礼金,只要求一件事,他们的货进关的时候,免于检查。”稽核听到十万这个数目,不免脸色一变,但立刻又微笑着向我道:“你阁下说的,是一句笑话吧?哪里有这样值钱的货,愿花十万两请求免查?”我道:“你先生且不问有这事没这事,只问你能不能作主,假使你能作主的话,我明天就把款子送过来,同时,货也进关。你还是要现款呢?还是要支票呢?”他听了这话,不由得抬起手来,连连搔着头发,皱着眉,可又向人微笑,因道:“你先生倒像是个诚实商人,我信得过的,但是你所说的这批商家,不要是贩运违禁品的吧?”我笑道:“但是他们预备下这么些运动费,不管如何,他们也可以带进关来的,你先生若不要这笔款子,也是好过别人。至于你怕我开玩笑,我这两车棉纱,还相当的值钱,我愿意拿来作抵押。我明天若不带十万现款来,你就把两车东西没收了。”那稽核听到我说话这样过硬,便笑道:“你先生和我开玩笑,是不会的。不过我想到这一笔大买卖。……”说着,又抬起手来,连连搔了几下头发,表示着踌躇的样子。我道:“既是贵稽核觉得困难,我自然也不便勉强。”他忽然跳了起来,将手拍了颈脖子道:“我拼着丢了这顶乌纱帽。有十万块钱,我哪里不能安身立命?好好!请你明天来。不过有一层,我也另外有个要求。支票我不放心。那样多的银子,我也带不动,你们折合市价,给我金子吧。有了金子,你们就尽管闯关相过,我在关口上亲自等着你们。你们运来的货,是车运是驮运,或者是担子挑?”我道:“这三种运法都有。”那稽核沉吟了一会道:“既是担子挑的也有,大概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笨重东西。我守这关口子很多日子了,从来没出过乱子。”

这时我心里想着,这家伙真是利令智昏,糊里糊涂的就答应了我的条件,但这事究竟出乎常情,假如他一下子觉悟过来,他一定会反悔的,便向他微笑道:“我们的话,既是说好了,我也不妨对阁下透露一些消息。要求免费进口的货,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只是值钱而已。你阁下要的金子,也许他们不必远求,在担子上就可以拿得出来。”那稽核听了这话,昂头想了一想,笑道:“莫非他们带的就是硬货。若果如此,我想,太便宜了。”我道:“只要贵稽核放他们痛痛快快过关,我想事后他们多少再补送一笔,也未尝办不到。”说着我起身便要告辞。那稽核虽觉奇怪,也究竟怕将生意打断了,站起来深深和我作了三个揖。又执住我的手道:“我们倾盖成交,兄弟快慰生平,等我兄再来,在舍下设筵欢迎。内人是歌舞班出身,教他找了几位老同志来,贡献一点小玩意。”我连道谢谢。他道:“我兄道谢,那就太生疏了。小女今年十五岁,教她也拜在足下当干女吧。”他一面许着很多好处,一面亲自送我出关。我想不到有这样意外的收获,回到大营,就把详情向钟馗报告了。他笑道:“我说如何?这世界是贿赂胜于一切。”于是他在一晚之间,征发了几百辆货车,将长短兵器,一齐放在货车里,神兵都扮着挑夫车夫模样,押了车子向关里进发,我骑马在前引道,去关口还有半里路上下,便见总稽核带了七八公人打扮的角色,站在路边等候。他也举着两面丈来长的杏黄旗迎风飘荡,旗上面大书“欢迎金矿工作人员过境”。我倒有些犹疑,怎么把我们一行,当了开金矿的?那总稽核倒也十分见机,他也是笑盈盈的迎到我马前,来向我低声笑道:“此地风俗,对开金矿的最为崇拜,所以兄弟这样举旗欢迎,好请痛快过关。”我也预先得了钟馗的指示,把身后一辆四轮大车指给他看道:“送先生的礼物,都在这车上,请你先去过目。”他笑道:“何必这样忙呢?难道我还怕各位过了关会赖债不成?”但他口里虽如此说,人已走近车子,打开车厢门一看,里面黄澄澄的堆着金砖与金条,他早已心房乱跳,两脚软瘫了动弹不得,他已是让这动人的东西吓慌了。我回头问道:“我们可以进关了吗?我们路上这些车辆,只等着你先生一句说。”

他听着才醒悟过来,笑道:“是是是,我已在关上打过招呼,有我这两面杏黄旗子引路,什么地方都可以去。这一车子东西,似乎兄弟应当压解了走。若同路进关,透着有点不便。”我道:“这个不妥吧?到了关口,守关的人,不要我们进去,我们又奈他何?”那稽核看到了一车子黄金,恨不得将身子钻入车厢,和金子化成一块才好。现在眼睁睁看到金子摆在前面,不能带走,十分着急,然而我说的话,又是人情至理,他无可回驳。在黄金车边站着呆了一呆,因道:“这样吧,我压了这车子先走,你们随后就来。”钟馗装扮一个行商,他正站在我面前,听了这话,便抢着答道:“好好,就是这样办,我们只要有人引路,我们自然会冲了过去。”我听到他说出了一个冲字,觉得有些露出马脚,然而那位稽核员,全副精神,都注意在那一车金子上面,钟馗所说的是什么,他并没有理会,自己跳上那辆骡车,接过赶车人的马鞭子,唰唰几声,将骡子鞭得飞跑。那些跟他来欢迎远客的人,莫名其妙,也就随在车子后面跑。钟馗督率装兵器的车子,更不肯放松半点,紧紧的随后跟着。果然那些守关的兵卒,看到两面欢迎杏黄旗在半空飞扬着来,后面跟了一道长蛇阵的车辆,都也毫不介意,由着他们过去。那些车子进了关,并不远去,都停在检货所门外的广场上。钟馗看到了车子都到齐了,这就差手下亲信兵士,向天空抛了三个流星号炮,在轰轰轰三响之下,所有压车进关来的人,各在车子上抢得兵器在手,同时有人把荡妖军的大旗由车厢里取出,就落下欢迎旗,利用那旗杆,把这军旗迎风展了开来。关卒见飞军从天而下,早就吓坏了。各人丢了武器,或背包裹,或提皮箱,纷纷逃跑,有的跑得太匆促,提箱盖不曾关得牢,盖子飞开来,撒了满地的钞票,这样一来,前面的人,回转身来,要捡点回头货,而后面跟着的人,见财有份,抢上前一步,就地拾起来,大家见了钞票,忘了性命,钟馗带的神兵抢上前去,一个个斩尽杀绝。

那位引狼入室的总稽核赶走了一骡车金子,拼命在前面逃跑,钟馗催马向前,紧紧跟着,他见事情已急,跑到路边臭泥沟里去藏躲。来了一个野狗,嗅到他周身铜臭,以为是一堆臭屎,一口把他脑袋咬掉。他要的那车黄金,正是毫厘不会带走。阿堵关上这一阵纷乱,早把守将钱维重惊动,关里的二道关口,早早闭了。钟馗进到关前,只见城墙上悬了一幅白布,大书特书“与荡军决一死战”。钟馗以为钱维重必定开关前来迎战,便摆下阵势等候。不想一小时二小时的顺延下去,城里寂然无声。他一声号令,向城进攻,先进城的神兵,打开关来让我们大队人马进去,大家只叫得苦,原来关中守军跑得毫毛未留下一根。这里面地势低洼,全是烂泥,下马不得。据探子报告,钱维重把面上三尺地皮都已刮了走,落下这般情形,比清室空野计划还要厉害,大队人马只好再退出二关扎营。钟馗在中军帐里召集会议,因道:“钱维重是我必须斩除的恶魔之一,难道让他逃走不成?”含冤参谋便笑道:“在下倒有一个以毒攻毒之计,凡是贪财的人,还只有以财来治他。”于是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钟馗抚掌大笑道:“此计大妙。”那含冤参谋,驾着云雾走了,不到大半天,他手牵一串大金钱,每个钱眼套上一个人,如戴枷一般,用大钱将人枷住。其中第一个,猪一般肥的便是钱维重。钟馗站在中军帐前,便笑问:“这批家伙如何就擒。”含冤报告道:“在下到刘海大仙那里借了这串金钱,摆在大路上。这钱果然是宝物,放出万道光芒。钱维重带领千百辆车子,满载金珠,要到美洲新大陆去做黄金大王,他看到路上这样大的金钱,不肯放过,下了车亲自来审查。他对于金子的鉴别力最丰富,看出这钱是十足赤金,便伸头钻入钱眼,肩上挂着一枚要送上车去。他的老婆儿女,怕钱会落到他人手上,也照样钻入钱眼,各在肩上挂起一枚。哪知道这串钱的绳子,却在我手上,我念动真,钱眼缩小,把他圈上,就牵狗一般牵来了。”钟馗望了钱维重道:“一个人要钱也不过为了衣食住行。你有了这样多的资财,要拿千百辆车子来装,你就是吃金子穿金子,你这一生也够了,为什么你见了钱还是要?对你这种人一刀一个,未免太便宜了。”便叫士兵们在中军帐前架起电炉锅,就把钱维重身上带的金条金叶子熬了一锅金汁。所有他家人不问男女老少,一齐灌瓢金汁。于是他们外套金钱内饮金汁,收拾了最后一息的生命。而身穿蓝布长衫,口喝绿豆稀饭的我,由他们看来,是天堂地狱之比了。这时钟馗收复了阿堵关,休兵一日,再行前进。晚间他在案上批阅地图,一个人却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在帐下办公的人,都有些愕然。含冤参谋便问道:“元帅为何发笑,想必胜算在胸。”

钟馗道:“你有所不知,由这里去三条路,都是坠入魔道的,另两条路不谈,单说向西的这一座关叫做混虫关,里面是浑谈国。”含冤笑道:“这名目就够有趣。当年晋朝人士如王衍之流,崇尚黄老,喜说不着边际的玄学,这叫清谈。如今有了浑谈国,浑者清之对也。莫非这里人都是谈酒色财气的。”钟馗道:“非也。酒色财气虽不是高谈,究竟是情欲中事。你也不见谁谈酒色财气,会有人打瞌睡的。这浑谈国的人,有一种习惯,每天要聚拢千百人在一处浑谈一阵。虽然人多,而谈者只有一个首脑人物,至多两三个,其余都是被派来听谈话的。他们所谈,没有准稿子,上自玉皇大帝,下至臭虫,谈话的人肚子里有什么谈什么。甚至谈话的人肚子里什么都没有,由他的幕宾,拟上一张稿子,到了谈话的时候,他捧着念上一遍,念完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谈着什么。”含冤参谋点头笑道:“如此如此,果然是浑谈。”钟馗道:“其浑尚不仅止此。每谈话总有两三小时,谈话地方不甚重要,那还罢了。被派来听话的人,还可以坐着打打瞌睡,转转念头,若是遇到那重要的地方,听谈话的人要挺直地站着听。时间已久了,脑筋发胀,两目无光,两耳无音,两腿发酸,浑浑然不知身在何所。浑然一堂,如醉如痴……”钟馗说到这里,忍俊不禁,又哈哈大笑起来。含冤参谋笑道:“果然浑得厉害。所谓混虫关,那就是指这辈混世虫而了。晋人清谈,尚且误国,这样浑谈岂不误尽苍生?”钟馗将手拍了桌子道:“正是如此。我原来想着这个国家的人民只是浑谈,也无大过。可是这样浑谈下去,不到他人种减绝不止。我为挽救这一区苍生起见,只好先讨伐这浑谈国了。”

说毕就发下命令,明日五更天明造饭,在青天白日之下,正正堂堂,向混虫关进发。我在钟馗帐下过了多日,胆子也就大得多。听说要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去,也就十分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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