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道:“公事你收着吧,不会有多少地方一定要查看你的公事。你只挂了这证章,就有许多地方可去。你若要到远一些的地方去,我有车子可送你。”我笑道:“坐汽车?”随着摇了两摇头。猪八戒道:“你不要信街上贴的那些标语。我坐我自己的车子,烧我自己的汽油,干别人屁事。”我听到猪八戒这样说,分明是故意捣乱,我更不能坐他的汽车了。当时向他告辞,说是要去游历游历。猪八戒握着我的手,一直送到电梯口上来。他笑道:“假如找不到旅馆,可以到天堂银行去,那五六层楼,两个楼层都招待我的客人。”我知道住银行的招待所,比住旅馆要舒服得多,便道:“我极愿意住到那里去,请猪督办给我介绍一下。”猪八戒笑道:“何必这样费事?密斯脱张身上挂的那块证章就是介绍人。要是密斯脱张愿意住在那里的话,我们晚上还可以会面。”说着,连连将大耳朵扇了几扇,低声笑道:“许飞琼董双成晚上都到那里去玩的。”这猪八戒是着名的色中饿鬼,我倒相信了他的话。他向我高喊着谷突摆,我们分手了。出得南天门警察署,便是最有名的一条天街。这时,我已做了天上的小官,不是凡人了,便坦然的赏鉴一切。据我看,名日天上,其实这里的建筑,也和北平、南京差不多,只是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凡间大为不同。有的兽头人身,有的人头兽身,虽然大半都穿了西装,但是他那举动上,各现出原形来。大概坐在汽车上的,有的是牛头象头猪头,坐在公共汽车里的人,獐头猴头,自然人头的也有一部分,但就服装上看来,人头的总透着寒酸些。我正观望着,有一个赶着野鸡车的车夫沿着人行路蹈,就向我兜揽生意,那赶车夫是着名的古装,头戴青纱头巾,身穿蓝布圆领长衣,是个须发皓白的人头。手里举着一支尺来长的大笔,当了马鞭子。车子上坐着了两男一女。一个男子是狗面,一个男子是鼠头,穿了极摩登的西服。那女子是穿了银色漏纱的长旗袍,桃花人面,很有几分姿色。可是在那漏纱袍的下面,却隐隐约约的露出了一截狐狸尾巴。我原想搭坐一程,尝尝这公共马车的滋味。可是我还不曾走近马车时,便有一阵很浓厚的狐臊臭气,向人鼻子里猛袭过来。我一阵恶心上涌,几乎要猛可的吐了出来。我站住了脚步,让这马车过去,且顺着人行路走,这就看到两个科头穿布长袍的人,拦腰系了藤条,席地而坐,仿佛像两个老道。他们面前摆了好些青草,有一个木牌子放在上面,牌上写了四个字:“奉送蕨薇”。
这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便向这两人看了一看,其中有一个年纪大的,须发齐胸,笼着大袖向我拱了两拱道:“足下莫非要蕨薇?请随便拿。”我看这人道貌岸然,便回揖道:“请问老先生,摆着这蕨薇在这里,是什么意思?”那人笑道:“在下伯夷。”指着地面上坐的人道:“这是舍弟叔齐。终日在首阳山上采蕨薇,尽饿不了。因知此间有很多没饭吃的人,特意摊设在街头,以供同好。”我道:“谨领教,难道天上还有没饭吃的人吗?”一未了,只见一个彪形大汉,身穿儒服,头戴儒冠,腰上佩了一柄剑,肩上扛了一只米口袋,匆匆而来。到了面前向伯夷叔齐深深两揖道:“二位老先生请了,弟子是仲由。敝师今日又有陈蔡之厄,特来请让些蕨薇。”我一看,这是子路了。他说敝师有陈蔡之厄,莫非孔夫子又绝了粮?伯夷笑道:“子路兄,你随便拿,可是我有一奉告。还是那句话:‘丘何为栖栖者欤?’请回复尊师,不要管天上这些闲事。做好人,说公道话,那是自找苦恼。你看,鲁仲连来了。”说时,一个叫化子走过来,身上皂葛袍,拖一片,挂一片,披了满肩的长头发,打着赤脚,在路边一溜斜的走近。子路迎着道:“连翁,如何这样狼狈?”鲁仲连摇着头道:“不要提起。我遇了司马懿的那群子孙,由家里打得头破血流,滚出大门口来。我生性多事,不能不理。便劝他们,怎么不好,也是骨肉,不可动辄流血。
不想这班混账东西,看我穿着一件布衣,说是我没有说话的资格。不分皂白,把我这个劝架人,饱打了一顿。”子路一听,满面通红,就去拔剑。伯夷连忙拦着道:“你又多事,你先生还在家里挨饿呢。”
子路听了这话,按剑入鞘,盛了一口袋蕨薇转身就走,这倒教我为难了。我站在这里,自然可以听听三位大贤的高论。可是跟了子路走去,又可以见见先师。我是向哪里去好呢?我正犹疑着,那子路背了一口袋蕨薇,已经向大路走去。我想,纵不跟了他去,至少也当追着他问他几句话,于是情不自禁的,顺着他后影,也跟了去。约摸走有几十步路,忽然有一辆流线型的汽车,抢上前去,靠着人行路边停住。车门开了,有三个男人、两个女人下来,一齐拦着子路的去路站定。三个男子,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自然是烫发旗袍高跟皮鞋。子路走向前问道:“各位有何见教?”最前站着的一个男子,就深深点头道:“我们五人都是梁山泊义士。我是毛头星孔明,这四位是矮脚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子路听说是群强盗,先是怒目相视,随后又哈哈大笑起来,因骂道:“我骂你这伙狗男女,也不睁开你的贼眼。我随夫子到处讲道德说仁义,只落得整日饿饭,现时在伯夷叔齐那里,讨了一些蕨薇拿回去权且度命。天上神仙府,琼瑶玉树,满眼都是,你一概不问,倒来抢我这个穷书生。但是,我仲由是不好惹的。纵然是一袋子蕨薇,也不能让你拿去,你快快滚开,莫谓吾剑不利。”孔明一鞠躬笑道:“大贤错了。我们弟兄虽然打家劫舍为生,却也知道个好歹。我们有眼无珠,也不会来抢大贤。”子路将布袋丢在地上,已提手按剑柄,要拔出来,听了这话,且按剑不动,因瞪着眼道:“既不抢我,你们拦住我的去路做什么?”孔明道:“不才忝为圣门后裔,听说先师又有陈蔡之厄,我特备了黄金万两,馒头千个……”子路不等他说完,大喝一声道:“住口!我夫子圣门,中华盛族,人人志士,个个君子,以仁义为性命,视钱财如粪土,万姓景仰。你也敢说‘圣裔’两字?你冒充姓孔,其罪一。直犯诸葛武侯之名,其罪二。在孔氏门徒面前,大不惭,自称义士,你置我师徒于何地?其罪三。我夫子割不正不食,肯要你的赃款吗?”说毕,呛啷一声,一道银光夺目,拔出剑来。那孔明见不是头路,扭转头走了。同路的四位男女也没有多说话,抢上了汽车,呜的一声开了走。子路插剑入鞘,瞪着眼睛望了,自自语道:“这是什么世界?”缓缓的弯下腰去,拾起那一袋子蕨薇。我见他怒气未息,就不敢再跟了他走,只好远远的站住。见先师这个机会,只好放过让他走了。我站在路边,出了一会神,觉得天堂这两个字,也不过说着好听,其实这里是什么人物都有,彼此倒不必把所看到的人都估计得太高。因此我虽在路边走着,却也挺胸阔步地走。不要看这是行人道上,所有走路的人,都是人头人身。虽偶然也有两三个兽头的,杂在人堆里走,不像坐在汽车马车上那些兽头人神气。我正站着,前面有一群人拦住了去路,看时,有的是虾子头,有的螃蟹背,七手八脚,有的架梯子,有的扯绳子,忙成一团,正在横街的半空,悬上长幅横标语。我看那上面写的是:“欢迎上天进宝的四海龙王”。下面写着“财神府谨制”。这在凡间,也算敷衍人情的应有故事,我也并不觉得有甚奇异之处。可是自这里起,每隔爿店面,横空就有一幅标语,那文字也越来越恭维。最让我看着难受的:一是“四海龙王是我们的救命菩萨”,一是“我们永不忘四海龙王送款大德”。下面索性写着“五路财神赵公明率部恭制”。这都罢了,还有百十名虾头蟹背的人,各拿了一叠五彩小标语,纷纷向各商店人家门口去张贴。上面一律写着:“欢迎送钱的四海龙王”。正忙碌着,有人大声喊起来:“我的门口,我有管理权,我不贴这标语,你又奈我何?”我着时,也是一位古装老人,虽然须髯飘然,却也筋肉怒张,他面红耳赤的,将一位贴标语的虾头人推出了竹篱门。那虾头人对他倒相当的客气,鞠着躬笑道:“墨先生,你应当原谅我们。我们是奉命在每家门口贴上一张标语,将来纠察队来清查,到了你府上,独没有欢迎标语,上司要说我们偷懒的。”那人道:“这绝对无可通融。四海龙王不过有几个钱,并不见得有什么能耐。你们这样下身份去欢迎他,教他笑你天上人不开眼,只认得有钱的财主。我不能下这身份,我也不欢迎他的钱。我墨翟处心救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什么四海龙王,我不管那门账!”那人正眼看我一下,这四海龙王,不过有起身的消息说到这里,许多散标语的人,都拥过来了。其中一个身背鳖甲,上顶龟头的人,将绿豆眼一翻,淡笑道:“墨翟先生,你有这一番牢骚,你可以到四大天王那里去登记,他们一高兴,也许大者拨几十万款子,让你开一所工厂,少也拨一万元,让你去办一种刊物,鼓吹墨学,可也养活了你一班徒子徒孙。你在大门口和我们这无名小卒,撒的什么酸风!你的这一番话,不是打,胜于杀。”
把这位墨老先生气得根根胡子直竖,跳起来骂道:“你这些不带人气息的东西,也在天上瞎混,你不打听打听你墨老夫子是一个什么角色?”他这样大喊着,早惊动了在屋子里研究救国救民的徒弟,有一二十人,一齐抢了出来,这才把这群撒标语的人吓跑。墨翟向那些徒弟道:“我们苦心孤诣,在这里熬守了三年,倒为这些虾头鳖甲所侮辱。虽然我们苦可救世,死而无悔,但这样下去,却不生不死得难受。你们收拾行李,我即刻引你们上西天去。”于是大家相率进篱笆门去了。我在旁边看着,倒呆了。这位墨老夫子有点傻,已有两千多年了,还在谈救世。叹了一口气,我信步所之,也不辨东西南北。耳边送来一阵铮铮琵琶声,站定了脚看时,原来走到一条绿荫夹道的巷子里来了。这巷子两边,都是花砖围墙,套着成片的树林,在树叶里露出几角泥鳅瓦脊,和一抹红栏杆,乐器声音正由这里传出。我觉得糊里糊涂走着,身上乏力,脊梁上只管阵阵地向外排着汗珠,突然走到这绿巷子里来,觉得周身轻松了一阵,便站定了脚,靠着人家一堵白粉墙下,略微休息一下。就在这时,有几位衣冠齐整的人,一个穿着长袍马褂,一个穿着西装,狗头兔耳,各有两只豺狼眼,四粒老虎牙,轻轻悄悄走了过来。在他们后面,有个人头人推着一辆太平车子,上面成堆的堆着黄白之物,只看他们那瞻前顾后的神气,恐怕不会是做好事。在我身边,有一丛蔷薇架,我就闪在树叶子里面,看他们要做什么?就在这时,那两个狗头人,走到白粉墙下,一扇朱漆小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那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垂髫丫环,闪出半截身体来。这个穿长袍马褂的,在头上取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个躬笑道:“不知道夫人起床没有?”丫环道:“昨夜我们公馆里有晚会,半夜方才散会,所以夫人到现时还没有起床,二位有什么事见告?”穿西装的挤上前去,也是一鞠躬,他笑道:“夫人没有起床,也不要紧,我们在门房里等一下就是。”丫环笑道:“门房?那里有点人样的人才可以去的。二位尊容不佳,那里去不得。”
穿西装的笑道:“我们也知道。无奈我有这一车子东西,要送与夫人,不便在路上等候。”丫环道:“既是这样说,就请二位进园子来,在那假山石后面厕所外站站吧,别的地方是不便答应。”我想人家送了一车子金银上门,按着狗不咬屙屎的定理说起来,这丫环却不该把这两个送礼的轰到厕所里去。我正犹疑着,这两位送礼人,已经推了那辆车子进去,给了三个铜钱,将那个推车子来的车夫,打发走了。就在这时,有个卖鲜花的人,挽了一篮子鲜花,送到耳门口交那丫环带了进去。丫环关门走了。我将出来,正好遇着那个花贩子,便和他点点头,说一声请教。那人看我是个凡人,便上下打量了一番。因问道:“这里不是阁下所应到的地方,莫非走错了路?”我道:“我是由凡间初到天上的,糊里糊涂走来,正不知道这是哪里?”那人笑道:“这地方是秦楼楚馆的地带。”我道:“哦!原来如此!刚才有两个人送了一车金银到这耳门里去,那丫环倒要他们到厕所外面去候着,那又是什么缘故?”花贩向耳门一指道:“你不问的就是这地方吗?”我点点头。他道:“这是一位千古有名的懂政治的阔妓女,李师师家里。”我道:“既是李师师家里,有钱的人,谁都可以去得?为什么刚才这丫环无礼,连门房都不许他两人去?”花贩笑道:“你阁下由人间走到天上,难道这一点见识都没有?他家里既有门房,非同平常勾栏院可比。李师师是和宋徽宗谈爱情的人,他会看得上狗头狗脑的人?他们也没有这大胆子来和李师师谈交情,他那整车子黄的白的是来投资的。”我听了这话,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两个狗头称李师师做夫人了。花贩笑道:“看你阁下这种样子,倒有些探险意味。在这门口,有所大巷子,那是西门庆家里。你到那里去张望张望,或者可以碰到一些新闻。”我想,这不好,到天上来要看的是神仙世界,不染一点尘俗才好,怎么这路越走越邪?但是到了这里,却也不能不顺这条路直走。出了这巷子口,果然坐北朝南,有一所大户人家。那里白粉绘花墙,八字门楼,朱漆大门,七层白石台阶上去,门廊丈来深,四根红柱落地。在那门楼上立了一块横匾,上面大书:“西门公馆”。左右配挂一副六字对联,上联是“励行礼义廉耻”,下联是“修到富贵荣华”。我大吃一惊,西门庆这样觉悟,励行“礼义廉耻”。我正犹疑着,只见一批獐头鼠目,鹰鼻鸟啄的人,个个穿了大礼服,分着左右两班,站在西门公馆大门楼下台阶上。同时,也就有一种又臭又膻的气味,随了风势,向人直扑了来。就在这时,有个小听差跑了出来,大声叫道:“西门大官人,今天有十二个公司,要开股东会,没有工夫会客,各位请便,不必进去了。”这些人听了这话,大家面面相觑,作声不得。早是呜的一声,一辆流线型的崭新汽车,由大门里冲了出来。
那些在门口求见的人,在躲开汽车的一刹那中,还忘不了门联上礼义廉耻中的那个礼字,早是齐齐的弯腰下去,行个九十度的鞠躬礼。那汽车回答的,可是由车后喷出一阵臭屁味的黑气来。那车子上的人,我倒很快的看到,肥头胖脑,狐头蛇眼,活是一个不规矩的人。身上倒穿着蓝袍黑马褂,是一套礼服。我心想这是何人?由西门庆家冲出来。心里想着,口里是情不自禁喊了出来。身后忽有一个人轻轻的道:“你先生多事?”我回头看时,有一个衣服破烂的老和尚,向我笑嘻嘻地说话。我看他浑身不带禽兽形迹,又穿的是破衣服,按着我在天上这短短时间的经验,料着这一定是一位道德高尚的僧人,便施礼请教。老和尚笑道:“我是宝志,只因有点讽刺世人,被足下同业将我改为济癫和尚,形容得过于不堪。好在我释家讲个无人相,无我相,倒也不必介意。”我听说果然猜着不错,是一位高僧。便先笑了,宝志知道我笑什么,因道:“虽然穿破衣服的不一定是志士仁人,但穿得周身华丽的,也未尝没有自好之士。好在天上有一个最平等的事,无论什么坏人,必定给你现出原形来。刚才过去的,就是西门庆。他不是小说上形容的那般风流人物了。”我道:“既然坏人都现出原形来,为什么坏人在天上都这样威风得了不得呢?”宝志笑道:“你们凡间有一句话,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天上不是这样,见怪不怪,下学上爱。”我对于“下学上爱”这四个字,还有点不大理会,偏着头沉吟一会,正待想出个道理来。那宝志又便出了他那滑稽老套,却在我肩上一拍道,不要发呆,人人喜欢的潘金莲来了。我看时,一辆敞篷汽车上面坐着一个妖形女人,顾盼自如的,斜躺了身子坐在车子上。我心里也正希望着这车子走得慢一点才好,看看到底是怎么一个颠倒众生的女人?倒也天从人愿,那汽车到了我面前,便吱呀一声停住。只见潘金莲脸色一变,在汽车里站立起来,这倒让我看清楚了,她穿了一套入时的巴黎新装,前露胸脯,后露脊梁,套着漏花白绸长衣,光了双腿,踏着草鞋式的皮鞋,开了车门,跳下车来。街心里停下车子下来,这是什么意思,我正疑惑着。潘金莲却直奔了站在路当中指挥交通的警察。我倒明白了,这或者是问路。可是不然,她伸出玉臂,向警察脸上,就是一个巴掌劈去,警察左腮猛可的被她一掌,打得脸向右一偏。这有些凑近她的左手,她索性抬起左手来,又给他右腮一巴掌。两耳巴之后,她也没有说一个字,板着脸扭转身来,就走上车去。那汽车夫正和她一样,并未把下车打警察的事,认为不寻常,开了车子就走了。我看那警察摸摸脸腮,还是照样尽他的职守。我十分奇怪,便向宝志道:“我的佛爷,天上怎么有这样不平的事。”宝志笑道:“宇宙里怎么能平?平了就没有天地了。譬如地球是圆的,就不能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