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也是一个壮丁,多少可以做点事,谁教我跑到四川来的?”我道:“这样说,大概你今天没有吃饭,我再帮你一点忙。”因又加了一张五角的角票,笑道:“你去买两斤红苕吃吧。”说着,把钱都交给他,我就走开了。当然这样一件小事,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我也没有考虑到这老王拿了两块五角钱的结果是怎样。过了两个月的样子,一天,我由城里搭长途汽车下乡。这汽车夫在登车之前,就和同志们咕噜着说:“早就有话了,调我跑两趟昆明,还是要我开这短程。”我心里就想着,太勉强他了,恐怕会在路上出乱子。果然,汽车开出去十公里,抛了锚了。据司机说,机件还是无可救药,乘客请下车吧。我向来能走路,到家只七八公里了,我就慨然的走下车来。车子所停的地方,是个山坡下,山坡上新盖了一幢洋式楼房,门口挂了丈来长的直立招牌,是一家运输公司的堆栈。
楼栏杆边站着几个人,对了下车的旅客微笑,他们似乎了解我们所演的是一幕什么喜剧。我是个新闻记者,对于这种讽刺,当然有极深刻的印象,低下头,我就匆匆走开了。但是在那些看笑话的人群里面,有人喊着:“那位穿蓝布袍子的先生,请等一等。”我一看乘客里面,并无第二个穿蓝布袍子的,当然是叫着我,我就站住了脚,那人跑到面前来,我看时,黑胖的脸儿,穿了一套细青哔叽西服,里面花羊毛内衣。脖子上套了一条绿绸领带,却歪到一边。加上那两只肩膀,微微的扛起,显然是初穿西装的。我对他看了一眼,仿佛有点熟识,然而记不起在什么地方会过,不免向他呆了一呆。他笑道:“你先生不认得俺了。俺还向你先生借过两块钱作盘缠呢。”我哦了一声,想起来了,此桑阴之饿人也,就是那位病得讨饭的老王。便对他周身看了一看,笑道:“恭喜,你交运了。两个月不见,身体完全好了。”老王道:“树从根脚起,不是你先生那次帮我两元五毛钱,我怎得到这地方来?本打算到府上去道谢,你看我这样糊涂,不但不知道你先生住在哪里,还不晓得你先生贵姓。”我笑道:“这样的小事,不必提了。”老王道:“我要还你先生的钱,自然那是小看你先生,但是我决不能不尽我一点心。我们这里有车子进城,陪你进城去,我作个小东。今天下午也好,明天早上也好,我们坐顺便车子回来。”我也决不会为了两块钱的施与,就要人家盛情招待,当然拒绝。无如老王用意十分诚恳,硬把我拉到那堆栈里去,茶烟招待。问了我的姓名住址,似乎还打算另有报酬。他也有一间房,掩上了门,只有我两人谈话。他坐在我对面,低头看看他那西服,透着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道:“你先生看我打扮成了这样子,有点不配吧?我也是没有想到有今天。那日我接了先生两块钱,就投奔了我本家兄弟,不到十天,我的病完全好了。
他要到海防去运货,正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帮忙,就带了我去,有几个人,想去不得去,就暗下借了我三四百块钱,叫我做点生意,又想出主意,教我贩些什么货。我就照他们的话做,回来把货卖了,双倍还了人家的钱不算,我还赚了几个钱。不久,我又要去了,你先生要点什么,请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带来。”我笑说:“那倒不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贩的什么货,赚了多少钱?也让我长长见识。”他听了,伸手搔搔光头,有点踌躇。我道:“你觉不便告诉,就不必说了。”他笑道:“也没有什么不便,我们将本求利,大小是场生意,不过钱赚得多一点罢了。”我笑道:“连你自己都承认赚得不少,这数目一定可观了。”老王笑道:“大概挣了三干块钱不到。”我听了这话,有点吃惊,心想一个讨饭的,跑了一趟海防,就挣了三千块钱!他见我望着呆了一呆,便笑道:“你先生不要以为稀奇,做大生意的人,一趟赚几十万,也是常事。”我笑道:“我倒不稀奇你能挣钱,所稀奇的,重庆挣大钱的人是这样容易。”老王道:“我本家兄弟说了,我们虽然是拿货换人家的钱,总也有点良心。老百姓的钱,平常我们可以赚他几个,这个时候,我们赚他的做什么?所以我们带的东西,都是化妆品,西服材料,外国罐头,都是有钱人用的。”我说:“你们带的这些东西,都是奢侈品……”他不等我说完,已经懂了我的意思,点点头笑道:“我带的都是化妆品,很好带。譬如口红,指头大的东西,在海防买法国货,更精致。五十支口红,裤腰带里也有法子放下。”他说着打了一个哈哈。我两指夹着他敬我的一支烟卷,放在嘴边,昂了头吸着,望了窗子外的青天,只管出神。他笑道:“张先生,你想什么?以为我撒谎。”我笑道:“我不但不疑心你撒谎,还怕你没有完全告诉我呢。”我是在这样想,你说不赚老百姓的钱,赚阔人的钱。可是你没有想到阔人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了。一支平常的口红,你们可以敲阔人几十块钱的竹杠,阔人也没有为了你们这样敲竹杠痒上一痒,可想他们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平常一块钱买一样东西,他们从哪里弄钱来买,现在一百块钱买一样东西,他还不是从那里弄钱来买吗?老王对我强笑了一笑,又偏着头想了一想,似乎他对于我所说的这些话,并没有了解。我对于这种问题,是不惜学生公说法的,正想跟着向下说去,却听到门外有人大声道:“不打了,不打了,八圈麻将,输了我们两千多块钱。”我向窗外看,是个穿青毛线上衣,外套工人裤子的人。老王站起来道:“张三哥收场了,我们就走吗?”张三点点头道:“走走!到城里旅馆里洗澡去。”老王道:“好好,我和你一路去。张三哥,我给你介绍一下子,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先生,他也姓张。”张三走了进来,和我握着手道:“不错不错,为人要像你这样。”我觉得他说话粗鲁,倒不失本分,也谢逊了几句。他就在身上掏出一个很精致的烟盒子来,奉敬了我一支烟卷,我看着那纸卷上的英文字,却是大炮台。我想着,除了银钱行里上等职员,做官的主儿,在简任职以下的,已很少吸大炮台香烟了。他的收入,起码是超过简任职的正式薪水。他见我沉吟着,或者明白了我的意思,笑道:“这个年月,有钱不花,是个傻瓜。来来来,我们进城去。城里旅馆里,我们几个朋友,开得有长房间,一路洗澡去。老王请你吃晚饭,我请你听大鼓。”我笑道:“我因为有点事,正由城里赶回家去,怎么又回城去?”张三道:“莫非你先生瞧不起我们工人?”这句话他说得太重了。我只好微笑着跟了他们出去,坐了他们运货的卡车,二次入城。他们果然在城里最好的旅馆里,开了一个大房间,这里已经有两位同志在坐。一个穿了新制的古铜色线春驼绒长袍,一个穿了花格呢西服,架腿半躺在沙发上,口角里斜衔了烟卷,颇为舒适。张三和我介绍之下,穿长衣的一个是江苏金先生,穿西服的一位是湖北钱先生,那钱先生误认我是同志,让座之后就问我是做什么生意。我笑道:“做一点破纸生意。”他认为是真话,点头笑道:“这也不错,我有一个朋友,由宜昌运一批纸上来,因为货太多,轮船不容易运来,就找一只大白木船包运。这船在长江里走了足三个月,他先是急得了不得,后来倒怕这船到快了。”我说那是什么原故?钱先生道:“你想纸价一天比一天高,他落得在船上多囤几天,到了岸立刻要起货到堆栈里去。城里呢要疏散乡下呢,堆栈一时又不容易找到,就是找得到堆一天多出一天钱。他由宜昌起货的时候,单说白报纸吧,不过二十块钱一令,现在暗盘不说,普通也不是说两百块吗?他这财发超了,发超了!”最后他闹出一句家乡话:“真是没得么事说。”
我说:“他的货卖了没有?”钱先生道:“要钱用,他就卖一点。现在囤货的,不都是这样,哪个肯一齐脱手?”我笑问道:“钱先生既是熟悉这些情形,当然也不能光睁眼看了别人发财,一定也有生财之道的。”钱先生微笑道:“我倒不是有心做生意。是我由沙市动身的时候,有许多开铺子的熟人,想赶着凑一笔现钱。我是打算入川的,就掏出钱来,把人家的存货收了。”我问道:“是些什么存货呢?”钱先生在茶几上大炮台香烟听子里,抽出了一根烟卷,慢慢在茶几上顿着躲避我的话锋。我想着,他既不肯说出来,我这话显然是问得唐突。正好张三披了睡衣,由屋后洗澡间里出来,我就故意把话移开来,笑道:“一个澡洗得这样快?”他向钱先生笑道:“水很热,快去洗吧。”钱先生站起来,解着纽扣,缓缓地向洗澡间里走去。茶房忽然送进一张字条来。金先生接着看了,脸色显得有些变动。钱先生一脚,已是走向洗澡间里去,好像有点警觉,立刻回转身来,把字条接过去看。因道:“这样子,我们立刻去看看吧。”他脸色有点转青,望着金先生,两人在衣架子上拿了帽子,就匆匆地走了出去,原来茶房送进来的那张字条,却放在桌沿上,没有拿走。老王正坐在桌边,就把字条拿了起来,交给张三道:“你看看吧。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把他两个忙成这样子。”张三接过字条,两手捧了抬起来看,笑着摇摇头道:“字写得太草,他们家里失了两件什么东西,张先生看看是吗?”他说着把字条交给了我,我实在无心窥探人家的秘密,无如张三已交到了我的手上,而且是他们失落了东西,也就无所谓秘密,因也就捧了字条来看,见上面写的是:“送某某饭店三号房间钱先生,纱价已跌落两百元,仍有看跌之势,尊意如何,速复。知白。”我笑着想,字旁有两个足旁加失的跌字,怪不得张三说是失落了两样东西。张三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知道他们同志不能隐瞒便告诉了他。张三提起脚上的拖鞋,打了楼板一下响。皱着眉头道:“昨天我劝他多卖几包他不干,今天要损失了几万了。”我问道:“这两位大概是做棉纱生意的。”张三道:“钱先生是做棉纱生意的,金先生是做绸缎生意的,我们多少有点关系。钱先生的棉纱。都堆在乡下村子里,卖一包,在乡下抬一包来,十分麻烦。”我说:“纱价到了现在,也就顶了关了,再不卖就错过机会了。”张三道:“大家都在囤吗!”我道:“他囤了多少货?”张三伸手搔搔头发,笑道:“这就难说了。要论他原来的资本,那真不足说,不过一两万块钱,到了现在,那可吓坏人。假如现在还要出航空奖券的话,他总连中了两个航空头奖了。”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搔头发,笑道:“我也不必多说了,反正做商人的现时都发财。”我微微地摇着头道:“那也不尽然吧?”老王道:“算了算了,我们何必尽谈不相干的事情。换上衣服,我们出去吃饭去。”张三沉吟着,伸手到烟听道里取烟,一看里面空了,就在衣架子的衣服袋里,摸出一张一百元钱票来。他按着桌上的铃,茶房进来了,便递钱给他道:“买一听烟来。你告诉对面饭店,给我们留个座位。说是这里三号房姓张的,他们账房就知道。”茶房一鞠躬,接着钱去了。我坐在一边看到,却是一怔。当年我在北平,所看到总长次长们,那种花钱不在乎的样子,也不过如此。我倒疑心他是对我特别恭维,因笑道:“张三哥,你不必太客气,一切随便好了。”张三笑道:“没有关系,烟卷我们总是要抽的。”正说到这里,茶房进来报告,电话来了。张三踏着拖鞋去听电话,约摸二十分钟,只听得他一路喊了进来道:“老王,老王,我们明天动身到海防去,今天吃晚饭,一定我请客,一定我请客。”随着这话,两只拖鞋,由门口半空里飞进来,接着是张三一个倒栽葱,跌了进来。老王待抢着去扶他时,他已经爬了起来,两手拍着道:“只剩今晚一晚在重庆了,花几个钱不在乎,一个月后,我们口袋又满了。”他说着,将赤脚在地板上打着板,两肩一上一下的耸着,口里滴哨滴哨的唱着跳舞音乐。我这才明白了,那位南京大学教授要去当司机。绝非一样“有激使然”的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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