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解释道:“这是臣的家乡土语。‘七’即指:柴、米、油、盐、酱、醋、茶;‘八’即指: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我的内子不会别的,只懂得‘七七八八’。”
西太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很好听。
西太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很好听。
她说:“多么好的一个女人啊!大事管得那么大、小事管得那么小。‘大、小’都管好,人生无烦恼!”
他们二人的谈话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进行着。曾国藩觉得西太后并不令人望而生畏,她也是一个爱唠叨、喜欢别人奉承并以自我陶醉为乐趣的女人。不过,她与其他女人有所不同:别的女人以丈夫、孩子为重,西太后以权力为重。
曾国藩到京后的第三天上午,西太后再次召见他。这一次,他们谈话的主要内容是曾国藩如何干好直隶总督。
渐渐地,曾国藩不那么拘谨了,但他们仍是“一问一答”式谈话,君臣关系十分明显。
问:“汝此次来,带将官不?”(关心的还是兵权问题)
对:“带了一个。”(湘军早就裁完了)
问:“叫什么名字?”
对:“叫王衍庆。”
问:“他是什么官?”
对:“他是记名提督,是鲍超的部将。”(空头将军,对大清朝没有一点威胁。)
问:“汝这些年见得好将官多不?”(大清朝缺少人材)
对:“好的倒也不少。多隆阿就是极好的,有勇有谋,此人可惜了。鲍超也很好,勇多谋少。塔齐布甚好,死得太早。罗泽南是好的。杨岳斌也好。目下的将官就要算刘铭传、刘松山。”
(这几个都是忠臣)
问:“水师如何?”
对:“水师现无良将。长江提督黄翼升尚好可用,但是第二等人才。”
问:“杨岳斌他是水师的将,陆路如何?”
对:“杨岳斌长于水师,陆路调遣差些。”
……
问:“汝几时到任?”(辉煌的历史掀过去了,你还要继续为朝廷效力。)
对:“臣离京多年,拟在京过年,朝贺元旦,正月再行到任。”
问:“直隶空虚,地方是要紧的,汝须好好练兵;吏治也极废弛,汝须认真整顿。”(你要好好为我“看家”)
对:“臣也知直隶要紧,臣要去时总是先讲练兵,吏治也该整顿,但是臣之精力现在不好,不能多说话,不能多见属员。这两年在江南见属员太少,臣心甚是抱愧。”(只怕积重难返)
太后说:“汝实心实力去办。有好将尽管往那里调。”(放心大胆地去干吧!)
对:“遵旨竭力去办,但恐怕办不好。”(干可以,但成效不大别怨我。)
太后说:“尽心竭力,没有办不好的。”(有我为你撑腰,怕什么!)
一共是三次觐见,一次比一次气氛宽松。曾国藩似乎又增添了不少勇气,几个月前的低落情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信心百倍大干一场。
同治七年十二月十六日下午,曾国藩总算舒了一口气。觐见圣上,该问的问题全问完了,总的来说,西太后比较满意。
明天没有什么安排,曾国藩可以四处走走、看看了。
离开京城十一年,北京的变化很大。但是,令他失望的是京城不是一天天变好,而是一天天衰落下去了。他逛了不少街道,也拜访了几位老朋友,随处所见皆令人失望。东单及前门一带失去了往日的繁华,琉璃厂的书市门前冷落,几位老朋友已步入暮年,人显得苍老而颓废。最令他难过的是拜祭恩师穆彰阿。
咸丰初年,穆彰阿因结党营私、卖国求荣而被罢免。他死得很惨,死后被众人唾骂。如今,穆彰阿的坟前已是荒草丛生,十分萧条。
曾国藩在穆彰阿之子的陪同下前来祭奠亡灵,站在荒凉的坟前,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他默默地在想:“恩师,你也是一代大家,如今落个坟前荒草无人拔。可悲、可叹也!这就是苍凉的人世间,繁华时如耀眼的明星,沦落时似瞎了的眼睛。光彩照人一瞬间,暗淡无光到永远!”十七年来,京城已变得让曾国藩难以置信了:
遍地是乞丐,流氓已成群;妓女如牛毛,官宦似野狼;老人无儿养,孩童少爹娘;学子不读书,商人囤积粮;显贵失廉耻,太监娶婆娘……
“直隶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曾国藩陷入了深深地思考之中,他又有些顾虑了。晚上,他躺在床上思绪万千,心中有股说不出的酸楚味儿。
儿子曾纪鸿虽然年纪轻轻,但他少年老成,很懂得体谅父亲。他发现父亲情绪有些低落,便悄悄地坐到了父亲的身边,对父亲说:
“爹爹是逛得太累了,还是想得太多了?明日爹爹还要见诸位大人,早点休息吧!”
曾国藩长叹一声:“唉!明日朝中见各位同僚,还不知有何感慨。纪鸿,明日又不是朝圣,你随我同去,也见见世面。”
“我当然很想看一看紫禁城里是什么样子,可是,我无官无职,随父亲同去合适吗?太后(西太后)知道后会不会不高兴?”
“爹爹想办法请人通融一下,太后不会生气的。太后已召见我三次,我觉得她也是宽宏大度之人,又有远见卓识,不会因小事而斤斤计较的。”
十二月十八日上午,曾国藩带着二儿子曾纪鸿到了内阁,与众人相见。
离开京城的时间太久了,内阁人士很少有认识曾国藩的。不过,大家都知道曾国藩是“中兴第一汉臣,”所以对他几多敬畏。
曾国藩先到大学士府,与众侍读相见,大家自然是一番交谈。后又到了翰林院,向孔圣人行大礼,最后去清秘堂坐一坐,与诸位学士、编检相见。
曾纪鸿一直跟在父亲的身后,曾国藩的一举一动全看在了眼里,他觉得十分可笑。每当父亲来到一处时,众人皆站立起来行大礼,大家都在说着同一句话:
“曾大人辛苦了!久仰、久仰!请曾大人赐教!”
而曾国藩也反反复复地用同一句话来应酬:
“诸公辛苦了!国藩前来请教,请诸公赐教!”
整整一个上午,曾纪鸿没听到任何人说一句发自内心的话语,他心里想:
整整一个上午,曾纪鸿没听到任何人说一句发自内心的话语,他心里想:
“父亲和众人皆不由衷,他们说得全是大话、假话。原来官场上这么虚伪呀!无怪乎父亲当年宁愿带兵打仗,也不愿意在朝中空耗生命。像这般压抑、沉闷的环境,我一天也呆不下去。”
曾国藩发现纪鸿讨厌这种虚伪、无聊的场面,他悄悄地对儿子说:
“快完了!别急,快完了!”
曾纪鸿答了一句:“这般沉闷,的确是快完了!”
父子俩说的不是一回事。父亲说的是“这种无聊的相见快结束了”;儿子说的是“不正常的现状该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曾国藩问儿子:“你第一次见那么多的朝臣,感想如何?”
曾纪鸿如实相告:“今日随爹爹公干更坚定了我的信念:这一生,我誓死不入官场!我的兴趣在研究数理上,我将竭尽全力研究算学,做祖冲之那样的人。”
曾国藩并不十分失望,他告诫儿子:“一个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投入极大的热情、付出很大的努力,争取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既然你对算学有浓厚的兴趣,那就认真地去钻研吧!希望你和泽儿(曾纪泽)都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死后我也瞑目了。”
“父亲——”
曾纪鸿欲又止。
曾国藩平静地说:“我活不了多久的。近来肝病又发作了,我时常感到耳鸣目眩、头发晕,右眼失明后,左眼也开始看不清东西了。这些都是严重衰老的症状,我活不过几年。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带着痛苦与遗憾离开人间。如果我的两个儿子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发展、去奋斗,我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父亲,我还以为你希望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呢?”
“人各有志!父亲不苛求你们。”
曾纪鸿感激地望着父亲,他对父亲的认识有了一次新的飞跃。
同治八年正月初一日,曾国藩再次入朝,向大清皇帝及两宫太后行庆贺礼。
早上五点多钟,各部大臣就趋车来到景运门,通过隆宗门,最后到了慈宁门,站在东阶案上。
曾国藩一眼就看见倭仁也在此,他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倭仁虽然比曾国藩大几岁,但看起来他比曾国藩硬朗多了。他一把拉住曾国藩的手,激动地说:“曾涤生,你一向可好?打垮了‘长毛’,大家都十分敬佩你。”
曾国藩苦笑了一下,他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清的任何一个臣子都能做到的事,让我做了,这没什么了不起。”
“老师,新年好!”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曾国藩知道李鸿章也来了。他与倭仁打了个招呼,又转身走向李鸿章。曾、李二人谈论的话题自然是打捻与淮军。其他外人插不进去话,他们谈论得十分投机。
昨晚是大年三十,人们多在家里守岁,有的人竟熬了个通宵。所以,现在开始困了。不少人在打哈欠,有人问:
“何时朝圣?”
三代老臣文祥告知:“卯时(上午六、七点钟)入宫,辰时(上午八、九点钟)觐见。”
“现在还是寅时(早上五、六点钟),什么时候才能到辰时啊?”
更多的人在打哈欠,但曾国藩精神抖擞,一点倦容也没有。
文祥走到曾国藩面前,悄悄地问:“曾大人,你的精神怎么这么好?他们年轻人也比不上你。是不是第一次朝贺新岁,你太激动了,便没了困意。”
当年曾国藩拜穆彰阿为师,文祥与穆彰阿是死对头,文祥对曾国藩有些敌意。曾国藩右眼已失明,左眼视力极弱,天还没大亮,他看不清文祥的面孔。他上前一步,笑着说:
“我今年已六十岁,熬不过这些年轻人了。所以昨晚没敢守岁,现在当然不困了。”
“哦!不守岁,岂不折寿?”
曾国藩一下子听出了门道。他“嘿嘿嘿”干笑了几声,说:
“只有折我这糟老头子的寿,你们才能多活几年啊!”
曾国藩自称老者,即长辈也,他占了文祥的便宜。曾国藩打垮了太平天国百万大军,今日之斗智,他能输给文祥吗?
文祥自找难看,他后悔不该和曾国藩斗。文祥也“嘿嘿嘿”干笑了几声,冲着众人说:“庆贺表文,大家都带来了吗?”
有人应了一句,有人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更有的人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头一低,打起了呼噜。
卯时一刻,从内廷走出十几个太监,他们把文武百官接进了宫。
只见李鸿藻(同治皇帝的老师)早已站在朝房门前等着了,大家与李鸿藻相互道贺:
“李大人吉祥!”
“各位大人吉祥!”
辰时一刻,传来皇上口谕:“一、二品大臣于长信门外行礼,礼毕至太和殿。”
文武百官皆下跪,口呼:“著”
曾国藩十七年没说过“著”了,今日总觉得很别扭。他觉得有些可笑,便暗想道:
“长信门外行礼,皇上和皇太后能看到文武百官口呼‘万岁’时的激动表情吗?堂堂的大清天子久居深宫,过年时还不如寻常百姓快乐。去年我在金陵过年时,除了两个儿子携儿媳、孙子来磕头,年初二以后,四个出嫁的女儿带着她们的夫婿、孩子也来拜年了。那情景才叫热闹呢!”
正想着,人群中爆发了一阵欢呼声,曾国藩立刻意识到皇帝来了。他连忙像其他人一样,将昨晚写好的表文捧了上去,太常寺司官一一宣读了表文,足足一个时辰才读完。皇帝退至太和殿,曾国藩已累得撑不住了。
突然,他感到头脑嗡嗡响,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要倒下去。李鸿章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将他扶住:“老师、老师!你哪儿不舒服?”
曾国藩艰难地摇了摇头,小声说:“别声张,千万不能声张!”
一个太监高叫道:“一、二品大臣入乾清宫,万岁爷赐宴。”
一个太监高叫道:“一、二品大臣入乾清宫,万岁爷赐宴。”
曾国藩感到筋疲力尽,他真不想赴宴。可是,在乾清宫出席宴会是少数人才能得到的殊荣,它的意义不在于能吃上山珍海味,而在于自己已达到某个高度。曾国藩咬咬牙挺了下去。
此时,已是正午二刻,同治皇帝再次出现在人们面前。他已换上了便装,显得十分清瘦。随着悦耳的乐声,同治皇帝入了席,然后是文武百官落座。
东边四席全是满蒙大臣,首席是倭仁、二座文祥、三座宝、四座全庆、五座载龄、六座存城、七座崇纶;西边四席全是汉臣,首席便是曾国藩,二座朱凤标、三座单懋谦、四座罗淳衍、五座万青藜、六座董恂、七座谭廷襄。
东、西主席后面设有许多次席,其他人皆坐那里。
宴会在音乐声中开始。席间有果盘四只,主菜是鸡、鸭、鱼、肉、燕窝、猴头、海参、鱿鱼,每人还有一碗饭、两个荷包蛋、几只鸡腿。
满桌酒菜分外香,有人张开大口吃了起来。曾国藩一口也吃不下去,他想起了北归途中见到的灾民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再次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宴罢,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份礼物:如意一柄、磁瓶一个、蟒袍一件、鼻烟一瓶、江绸袍褂料两副。
曾国藩手捧礼物,他昏昏沉沉地回到了寓所。
曾夫人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惊叫道:“你发烧了!”
曾国藩面色苍白,吃力地说:“大过年的,别惊扰家人。让我睡一会儿就好了,昨晚你们守岁时,我一点也睡不着,心里总想着今日上殿朝贺之事。整个上午,我都是硬撑着,在别人面前我不愿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倦怠。”
曾夫人埋怨道:“你这个人呀!几十年来都是硬撑着。”
曾国藩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他不仅视力极差,而且肝部时常疼痛,耳鸣头晕折磨的他时刻紧皱眉头。曾夫人和曾纪鸿劝他不要再干了,干脆告老还乡吧!他不听,他认为自己还能再撑几年,为风雨飘摇中的大清朝再做点贡献。
同治八年正月十七日上午,曾国藩再次入宫请训,西太后在养心殿召见了他。这次召见依然是一问一答式,不过,君臣关系和谐多了。
问:“汝定何日起身出京?”(直隶急需你这样的人。)
对:“定二十日起身出京。”
问:“汝到直隶,办何事为急?”(工作一定要有个计划。)
对:“臣遵旨以练兵为先,其次整顿吏治。”(孰轻孰重,我很清楚!)
问:“汝打算二万兵?”(这是个大问题。)
对:“臣拟练二万人。”
问:“还是兵多些,勇多些?”
对:“现尚未定,大约勇多于兵。”
问:“刘铭传之勇现驻扎何处?”(淮军可用。)
对:“扎在山东境内张秋地方。他那一军有一万一千余人,此外尚须练一万人。或就直隶之六军增练,或另募北勇练之,俟臣到任后察看,再行奏明办理。”
问:“直隶地方也不干净,闻尚有些伏莽?”
对:“直隶、山东交界地方有枭匪,又加降捻游匪,处处皆有伏莽,总须练兵乃弹压得住。”
问:“近来外省督抚也说及防海的事不?”(各朝臣抵御外国入侵的呼声高不高?)
对:“近来因长毛捻子闹了多年,就把防海的事都看松些。”(糊涂!海防最重要,怎么能看松些!)
问:“这是一件大事。”(对付外国人,真令人头疼!)
对:“这是第一件大事。兵是必要练的,哪怕一百年不开仗,也须练兵防备。兵虽练得好,却断不可先开衅,讲和也要认真、练兵也要认真。二事不可偏废,都要细心的办。”(为何那么软弱?)
问:“也就靠你们替我办一办。”
对:“臣尽心竭力去办。凡有所知,随时奏明请示。”
问:“直隶吏治也疲沓久了,你自然也都晓得。”(朝廷也知贪官污吏多如牛毛。)
对:“一路打听,到京又问人,也就晓得些。属员全无畏惮,臣到任后,不能不多参几人。”(我大刀阔斧地干,你到时别干预啊!)
问:“百姓也苦得很。”
对:“百姓也甚苦。年岁也不好。”
问:“你要的几个人,是跟你久了的?”
对:“跟随臣多年。”
三天后,曾国藩离开了京城,他赴保定任直隶总督去了。
前面的路一定不好走,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与西太后的最后一次谈话的时候,他就明确地告诉西太后:我到任后,可能会有大的动作,朝廷一定要支持我呀!
西太后也明确表示:你大胆地去干吧!我会为你撑腰的。
不过,在对待外国人的问题上,他们都走进了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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