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城森严壁垒、防守紧密,大将林启荣又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他与塔齐布旗鼓相当,一时间,湘军无法攻克九江城。出征前,塔齐布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不消十天就能拿下城池,如今一处城墙也没轰开,塔齐布心急如焚。
本来他就感冒、咳嗽,身体不适,加上这十几天来的劳累与心烦气躁,他一下子病倒了。亲兵十分担忧塔齐布的身体,劝他卧床休息,他气得直瞪眼,大吼大叫道:
“闭上你们的臭嘴!谁敢走漏一点儿风声,让曾大人知道此事,军法论处。”
将军发话了,卫兵还敢上报情况吗?塔齐布病情一天天加重,消息却被封锁着,曾国藩等人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到了七月十八日这一天,塔齐布已经病得抬不起头了。攻打九江城已有二十多天了,湘军一共发起十八次进攻,每一次都败阵而下,看来他斗不过太平将领林启荣。塔齐布心中暗自悲伤,回想自己这几年走过的人生之路,他不禁潸然泪下:
“我本一满员,系八旗子弟。这些年来远离家乡、亲人,投身于湘军、致力于剿匪事业,四处征战、屡建功勋。今日想一想,我又得到了什么?权,我不揽;财,我不贪;色,我不近。一心为朝廷卖命,只落得客死他乡。对于曾国藩和他的湘军,我尽了职;对于我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我实为不孝。老娘啊,老娘,儿子快不行了,让儿先走一步吧!”
塔齐布猛烈地咳嗽着,亲兵上前一步,为他揩了揩嘴角。
“啊?鲜血!”亲兵惊叫。然后是低声抽泣。
塔齐布拉住亲兵的手,有气无力地说:“我已经呕血四、五日,看来去日不远了。别哭、别哭,去把副将周凤山请来,我有话要说。”
副将周凤山哭倒在病榻前,塔齐布一手抚摸着亲兵的黑发,一手拉住周凤山的手,留下了遗嘱:
“我死后,原属于我的近二十个营,由周将军统领,你们要继续为曾大人效力,直至彻底消灭粤匪。其次,把我的尸体运回长白山,那里是我的家乡,我要长眠于大山之中。最后,不要把死讯告诉我母亲,老母若有信来,请人代笔以我的口吻写封回信,就说我一切安好。”
“将军!将军!将军!”湘军陆师近万人哭倒在灵前。
满将塔齐布永远听不见了。
一条长长的挽联悬挂于湘军陆师营中,上面写道:
大勇却慈祥,论古略同曹武惠;
至诚相许与,有章曾荐郭汾阳。
不用问,这挽联是曾国藩写的。当噩耗传来时,曾国藩不禁放声痛哭,他不敢相信大将塔齐布撒手人寰了。堂堂的兵部侍郎、二品朝臣曾国藩竟不顾身份,居然在塔齐布的灵前三鞠躬。
曾国藩痛失“左膀,”他悲伤不已,下令湘军水、陆两军为塔齐布致哀三日。
五天后,他向咸丰皇帝上奏一折,奏明塔齐布之功勋,希望朝廷照将军例赐恤,予谥忠武。
塔齐布病故出缺摺(七月二十四日)
奏为湖南提督塔齐布因病出缺,微臣驰赴九江大营,料理丧事,兼统陆军,恭摺驰奏,仰祈圣鉴事。
窃臣与提臣塔齐布六月二十七日在青山地方会晤,及浔城未破,顿兵已久,愤恨同深。微臣之意,谓宜移师东渡会剿湖口,扫荡东流、建德一带,长驱直下,期与下游芜湖之师会合。塔齐布之意,渭自六月以来,攻城之具增置完备,七月以内即行大举攻剿,暂当力破此城,以雪积愤……
伏查提臣塔齐布,纯诚报国,忠勇绝伦。自其为都司时,毅然有杀贼立功之志。上年蒙恩超擢提督,师岳州途次,于左臂涅刺“忠心报国”四字,每战匹马当先,麾下士卒附从,辄麾之使后,不令出己之前;或他营被贼围困,辄跃马驰往救援;凡相度战地及察看贼营情形,尝以单骑清晨独往,不使将士得之,屡被贼众狙伺追逼,从容御之。臣以不宜冒险,迭次劝阻,诸将亦日日谏止。而塔齐布气吞凶逆,不为怯惧,屡频危险,常有奇缘,得免于难。湘潭之战,被贼围困,纵身越墙得脱;小池口之战,群贼战曳其马尾,挥刀斩之,卒能纵横冲突,转败为攻,贼中惊以为神。……纪律严明,不许兵勇骚扰民间,有违犯者秋毫必惩。身殁之后,军士百姓同声悲泣,不独臣军失此名将,大损声威,即东南众望所拈推,亦均恃为长城之倚。远近官绅,并深惊悼。
臣于十九日驰赴九江陆营,照料该提督丧事。二十一日丑刻,送其灵柩出营,派副将玉山、守备长春、提标抚标官兵三百五十名,护送至江西省城。臣即暂驻浔城,统领陆兵,拊循士卒,保此劲旅,仰慰宸廑。惟念提督塔齐布出师二年,日夜忧劳,赉志长逝,并无子嗣,家世清贫,上有老母,其兄弟三人,季弟去年阵亡。合无仰恳天恩,交部从优议恤。湘潭、岳州之战,保全湖南,为功甚巨;吁恳天恩准于湖南省城建立专祠,以慰忠魂……
塔齐布之死给湘军陆师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根据他的遗愿,曾国藩决定由副将周凤山暂领其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周凤山远远不及塔齐布,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曾国藩痛失“左膀”不久,他又失去了“右臂”。
湘军向九江城发动了二十多次进攻,每次都败阵而归。一时间,湘军士气大落,不宜再战。因此,曾国藩似乎已经认识到了先前的错误,可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误,仍指挥周凤山打下去。
对此,罗泽南非常不满,他曾多次找曾国藩交换意见。曾国藩一句也听不进去,反而讥讽罗泽南胆小如鼠,甚至说:“你不愿意流血牺牲,我绝不勉强你。你年岁已高,干脆退役回家抱孙子吧!”
这种话很伤老朋友的心,本来,罗泽南完全可以转身就走,可是,他没有赌气。为了共同的事业,罗泽南还是耐着性子坐了下来。他一边拨弄着自己那花白的头发,一边抽了几口旱烟,真诚地说:
“涤生,我们相识二十多年了,彼此的性情都十分了解。你这个人很执拗,只要是认准一个理儿,几头老牛也拉不回来。两年的征战生涯更加造就了你强硬、执着的性格,为此,我暗喜过,但也为你担忧过。指挥战争需要坚定、顽强的品格,但也要运用灵活、机动的战略方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的是打死老虎,而不是被老虎吃掉。”
曾国藩被逗乐了,他笑了起来,这是自从湖口惨败以后不曾有的笑容。
“说、说、说,继续说下去呀!我在洗耳恭听呢!”曾国藩的面孔不再像刚才那么难看了。
罗泽南熄灭了旱烟,他来了精神,站起来说:“这两个多月以来,我们发起过多少次猛攻,九江城仍坚如磐石,巍然不动。虎山上一定有猛虎,几个回合捉不住它,还不该撤退吗?”
“撤?如今撤得了吗?皇上一再谕令湘军攻下九江城,打到安徽去,直捣金陵城,彻底消灭粤匪。如今,如果我撤离了九江城,落个抗旨不遵之罪名,恐怕连命都难保。”曾国藩终于道出了难之隐。
“我以为你为了维护情面才蛮干一气的,原来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罗泽南开始理解他了。
朋友面前不说假话,曾国藩坦诚相告:“我不愿意撤离九江一带,两个因素都有。一怕皇上发怒,二为个人情面,我只能这么坚持下去了。”
“可是,你想过没有:九江与武昌相比,哪一处更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当然是上游的武昌了!长江沿岸数城,当数武昌为首,九江只是腰部。一旦太平军占据了武昌一带,上游将被他们控制住,即使湘军攻下了九江城,也只等于抢到了残羹冷炙。太平军顺江而下,很容易夺回九江城。与其投入全部兵力夺取‘残羹冷炙’,不如动用一部分兵力攻打上游,以夺回‘美味佳肴’。”
罗泽南之分析很有见地,曾国藩不得不信。他向老朋友询问道:“你是不是想带走一部分人马去攻打上游,援助胡林翼?”
“涤生,你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呀!若论私人感情,我与胡林翼之谊远远不及你们。请求赴武昌作战,我不是为了援助哪一个人,而是从大清国的全局出发,为了挽救国家的命运。”
“当然!可是,你一走,九江城更难攻陷了。”曾国藩黯然神伤。
“皇帝谕令湘军攻打九江,他也没说让你一天、两天就拿下城池。你带周凤山等人留下慢慢攻城,攻不下来就休整几天,急什么!再者,这儿离鄱阳湖不远,你还可以常常去督促水师造船、练兵。一旦我带兵夺回武昌城,立刻顺江而下,回来接应你们。”
罗泽南处处替曾国藩着想,曾国藩还好意思坚决阻拦吗?他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朋友的计划。曾国藩握住朋友的手,显得有些伤心,低声说:“塔齐布死了,你又坚持离开我,我们何时才能再并肩作战?”
罗泽南处处替曾国藩着想,曾国藩还好意思坚决阻拦吗?他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朋友的计划。曾国藩握住朋友的手,显得有些伤心,低声说:“塔齐布死了,你又坚持离开我,我们何时才能再并肩作战?”
“我们一定能迎来胜利的那一天!就在不久的将来,大清国稳住了江山,我俩一起回湖南。我做我的学问,把《小学韵语》、《姚江学辨》写完它,再把家塾办起来,好好培养下一代。你写你的诗文,中国历史上有位李诗仙(李白),也许还会再出个‘曾诗仙’。哈哈哈……”
“哈哈哈……”曾国藩被感染了,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突然间,他收敛了笑容。
冥冥之中,曾国藩好像预感到今日这一别,竟是与罗泽南永诀了。
“难道?我们的缘分尽了?”
塔死罗走已令他十分难过,如果真的塔死罗亡,曾国藩能承受的了吗?他不敢多想!
离开江西的前一天晚上,罗泽南向曾国藩提出了一个请求:两人能否由好朋友变成儿女亲家?曾国藩没多考虑什么,便一口答应他,将三女儿曾纪琛许配给罗泽南的二儿子罗兆升。罗泽南十分高兴,当即在营中摆了几桌酒席,请来几位好朋友来喝他们的“喜酒”。整个晚上,罗泽南左一声“亲家,”又一声“亲家,”两个人一直笑眯眯的,从而冲淡了别时的伤感。
第二天曾国藩醒酒时,罗泽南的十四个营早已走远了。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罗兄,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凯旋!”
死的死、走的走。曾国藩心里好难过。
他总认为自己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若不是“粤匪”造反,本可以兢兢业业地当文官、安安稳稳地做学问、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如今,一切都被打乱了。曾国藩顾不得许多,哪怕是双手沾满同胞的血,他也义无返顾,就这么走下去吧!
罗泽南带走了自己的十个营和原属塔齐布的四个营,七千人马赶赴武昌一带。他要在湖北境内开辟新的战场,以尽快夺回长江上游。
战争中,斗争的双方不仅在军事力量上进行较量,同时也在心理上展开较量。战争中的冷静分析是取得胜利的前奏曲,正确的军事部署是取得胜利的有力保障,最终获胜的一方往往是这两方面均占上风的人。太平天国杰出的将领石达开就具备这种素质。
罗泽南带领援兵进入湖北以后,石达开对战争局势进行了全面、冷静的分析,他认为目前湖北境内敌人的力量在加强,太平军处于劣势,所以不宜把湖北当成主战场。而罗泽南一走,江西一带的湘军顿时显得十分薄弱,正是回头攻打湘军的好时候。
于是,石达开命令韦俊守据武昌城,自己则带着大队人马杀回江西,再次与曾国藩展开面对面的较量。离开天京以后,石达开十战八胜,不仅他自己心理处于最佳状态,其军队士气也正高,这是一个良好的迹象。
战争的另一方正好相反,曾国藩的情绪正处在低潮。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做出冷静、正确的分析,打胜仗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困守江西的日子里,曾国藩彻夜难眠,在他的人生旅途上,这一页是暗淡无光的。
好友罗泽南走后,曾国藩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些年来朋友对他的帮助太大了,就这么让朋友走了,是不是有点太薄情。于是,第三天他便派刘蓉快马加鞭追赶罗泽南。一来送上白银一百两,以表心意;二来让刘蓉随其左右,遇事好有个商量;三来有可能的话,刘蓉从湖北回老家湖南一趟,去考察一下国华、国荃、国葆训练的团练能不能拉进湘军队伍。
罗泽南走了、刘蓉也走了,身边几乎没有一个可以倾诉心声的人,曾国藩好孤单。
好在彭玉麟派人从鄱阳湖带来好消息,说湘军内湖水师不断壮大,战船也已陆续到位,曾国藩总算有了一点点安慰。他决定即刻动身去彭玉麟那儿看一看,也许心情会变得好一些。
曾国藩来到湘军内湖水师营,他欣喜地发现彭玉麟不愧为军中干将。内湖水师规模虽然不大,但是军纪严明、士气高涨。尤其是新造战船令他十分满意,战船上安置了不少新型洋枪、洋炮,其威力一定不小。他详细地询问了各方面的情况,最后指出:
“内湖水师在战争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它以鄱阳湖为基地,将来清剿上游,可以控制九江、湖口,甚至是武穴、田家镇一带;廓清下游,则可以在望江、安庆等处出入自由。作战时,出湖游弋;停战时,入湖休整。彭将军,我们的水师建设全仰仗你了!”
说着,曾国藩拱手致谢。彭玉麟连忙还了个礼,他身为曾大人手下一员,怎敢受此大礼!彭玉麟告诉曾国藩另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他笑眯眯地说:
“大人,您亲自拟写的《水师得胜歌》六十六句,早已在军中传开。将士们个个能朗朗上口,并且还贯彻到了实际训练中,对训练兵勇有极大的帮助。每当他们疲惫不堪、情绪低落时,朗诵一段便又来了精神,信心百倍地投入训练。一首歌谣胜过百两银子,这种精神鼓励真神了!”
“哦?果真那么神奇吗?曾国藩面带喜色。
彭玉麟一使眼色,几个亲兵齐声唱了起来:
三军听我苦口说,教你水战真秘决。
第一船上要清洁,全仗神灵保性命。
第二湾船要稀松,时时防火又防风。
第三军器要整齐,船板莫沾半点泥。
第四军中要肃静,大喊大叫须严禁。
第五打仗不要慌,老手心中有主张。
第六水师要演练,兼习长茅并短剑;
第七不可抢贼赃,怕他来杀回马枪;
第八水师莫上岸,止许一人当买办;
其余个个要守船,不可半步走河岸;
平时上岸打百板,临阵上岸就要斩;
八条句句值千金,大家牢牢记在心;
……
各人努力各谨慎,自然万物都平顺;
仔细听我《得胜歌》,升官发财笑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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