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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初战出师不利,对曾国藩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和罗泽南、郭嵩焘、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苦心经营一年多的湘军居然是“一只绣花枕头,”这将要被多少人耻笑呀!

曾国藩越想越窝囊,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一年前离开长沙时,他就有几个对立面。几天前,他带着一万多人马“锦衣还乡,”那几个死对头还暗中议论过,说“曾国藩带着他的乌合之众前来炫耀了”。当时,巡抚骆秉章瞪了那几个人两眼,他的眼神里不是训斥,而是另有深意,也许是说:“等曾国藩丢人现眼后,你们再指指戳戳吧!”

如今,果真被人抓到了“小辫子,”曾国藩逃也逃不掉了。

布政使徐有壬撇着嘴,对骆秉章说:“曾国藩的湘军不堪一击,还没上战场,他们就被打垮了。依我之见,这样的队伍对巩固大清的江山没什么大的作用。”

骆秉章一不发。

按察使陶恩培对曾国藩的湘军嗤之以鼻,他说得更直白:“干脆解散湘军算了。”

总兵鲍起豹一向恨透了曾国藩,他来了个恶毒的咒骂:“曾国藩是什么东西!他书生一个,也想带兵打仗,妄想和我们这些行伍出身的汉子比高低,滚他妈的蛋吧!”

几个人一唱一和,几乎把骆秉章说动了心。本来,他就不赞同曾国藩搞什么团练,如今曾国藩带来的根本不是团练,而是一支新型军队。骆秉章不能不深思一下了:

自古以来,一山不容二虎!

曾国藩的湘军发展壮大了,一方面对维护湖南境内的安定局面有一定的作用,另一方面也构成了对骆秉章的威胁。当时,骆巡抚处于矛盾的心理状态之中。

曾国藩出师不利,骆秉章心中十分快慰。这说明湘军不像个别人吹嘘的那样神乎其神,湘军并不比骆秉章统领的绿营军强多少。目前,徐有壬讥笑曾国藩也好,陶恩培嘲弄曾国藩也好,鲍起豹诅咒曾国藩也好,骆秉章来个不表态,看他曾国藩还有脸面再进长沙吗?

曾国藩不是笨蛋,他有自知之明。湘军不会带进长沙城的,一旦进去只有一个结果:自取其辱。

他会干那种傻事吗?当然不会!

他把水师带到水陆洲,又将陆军扎营在城郊,自己上了座船——拖罟大战船。他要冷静地分析一下未战而败的原因,他不相信自己苦心经营一年有余的湘军连一点战斗力也没有,未战而败必有隐情。

曾国藩一下子陷入了痛苦之中,他整整两天滴水未进。好友罗泽南劝过,四弟曾国葆也劝过,曾国藩依然不愿吃东西。众人急了,有的竟掉下了眼泪。曾国藩叹了一口气,对大家说:“你们谁也不用再劝慰我了,等我想明白了,自然会吃饭。我并不是要绝食,真的一点胃口也没有,现在实在吃不下去,别再逼我了,好吗?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息休息吧!这些日子,你们也累得不轻,趁此空儿睡个好觉。”

部下陈士杰、李元度为统帅而难过,曾国藩反过来安慰他们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们没必要这么难过。此时,我们应冷静下来分析问题,找出症结所在,我相信湘军一定能打出几个漂亮仗!”

经过冷静地思考,曾国藩找到了湘军症结之所在:大多数士兵没上过战场,他们一见杀场上鲜血淋淋,便吓得浑身发抖,没有几人敢往前冲了;另外,将领指挥不力也是造成不战而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再者,对太平军英勇无畏之精神也认识不足,他们想不到“天兵”如此骁勇,更想不到太平军士气如此之高涨。

找到了问题关键之所在,曾国藩比打了场胜仗还高兴,他相信下一仗会令众人刮目相看的。此时,他心里好受多了。他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还喝了几口骨头汤,他拍了拍圆溜溜的肚子说:

“大家都睡足、吃饱了吗?我们来合计合计下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只听见舱外一阵喧嚣,曾国藩忙问何故,部下陈士杰缄口不语,李元度面有难色。

突然间,曾国藩意识到了什么,他向自己的弟弟国葆逼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全都哑巴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全都哑巴了吗?”

曾国葆深知大哥的脾气,只好如实相告:“骆秉章那个老东西来了,他看望逃跑回来的王,却不到我们这里问候一声,我们怕你生气,没敢告诉你实情。”

“哈哈哈……”

曾国藩仰天大笑,众人都被他弄糊涂了。一时间,谁也不敢吭一声。笑了一阵子后,曾国藩从牙缝里迸出了一句话:

“宰相肚里能撑船!”

大家明白统帅咽下了多么难咽的一口气。也许,这验证了他的那句名: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此时,他不愿和骆秉章那些无能鼠辈争高低。湘军的组建,不是为了让湖南巡抚骆秉章说一个“好”字,而是为了维护大清的统治,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对于骆秉章之流,曾国藩嗤之以鼻。

太平军孤军深入湖南岳州、湘潭一带,他们取得了暂时性的胜利。此时,湖南境内的太平军除了林绍璋一路人马,还有老将曾天养带领的一路人马。这两路人马互相配合,在湘潭、靖港、湘阴、宁乡一带形成网面,对长沙构成了威胁。

经过冷静地分析,曾国藩认识到非拔掉湘潭这根“钉子”不可。因为湘潭地处军事要道,一旦消灭了湘潭一带的“粤匪,”长沙的危机形势将得到缓解。从全国形势上看,稳住了长沙,便稳住了中国的南半部。

长沙不能丢,湘潭必须尽快夺回来。

曾国藩派罗泽南、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带六千多人马从东南方向攻打湘潭,自己和陈士杰、李元度、曾国葆等人带一千多人马先把湘阴一带拿下,然后回师南下攻打湘潭,两路夹击对湘潭城形成包抄之形势,力争一举歼灭“粤匪”。

罗泽南一行人作为大部队,他们先出发了。曾国藩把陈士杰、李元度、曾国葆等人召集在一起,想召开个战前动员会。就在这时,一位哨兵神色慌张地闯进帅舱,他大声说:

“大人,有新情况。”

“什么新情况?快说!”曾国藩猛地一紧张。

“靖港来了一个人,他非要见大人不可。说是有要事相报,那人正在舱外等候。”

陈士杰、李元度对视了一下,异口同声说:“大人,靖港情况一定有变,见见那个人吧!”

曾国藩点了点头,说:“快把来者喊进来。”

一眨眼的工夫,舱外的来者闪了进来。他一脸的横肉,披着一件黑色的上衣,腰里胡乱扎了一根带子,看那形象便是地方团练头子。

一进座舱,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里念道:

“大人在上,受小人一拜!”

曾国藩忙说:“小弟不必多礼!战争年代,一切以战事为重。若与战事有关,请你快快说来;若与战事无关,本大人没时间听。”

来者知道曾国藩是个干脆利索之人,他也直为好,便开口道:

“小人是靖港一带团练的头儿,昨天探得靖港境内虚实:靖港只有五百太平贼子,而且他们没有任何作战准备。请大人快去拿下靖港,小人愿前往带路。”

这可是一个新情况!

靖港是湘水上的交通要塞,若能轻而易举攻下它,则能切断太平军从湖南撤退至湖北的通道。曾国藩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万万没想到“天上掉下个大馅饼”。若是攻下靖港,不但能迅速扭转军事形势,而且还给徐有壬、陶恩培之流一记响亮的耳光。

两全其美,何不马上行动!

曾国藩向曾国葆使了个眼色,曾国葆转身出去。一刻钟后,四弟曾国葆回来了,曾国藩令靖港团练头子下去吃点东西,曾国葆对曾国藩耳语道:

“大哥,我已经探明了他的身份,的确是靖港一带团练的头儿。此人有些贪财,给他几两银子算作酬谢,并让他前面带路,怎么样?”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我们先攻下靖港,然后立刻赶往湘阴,拿下湘阴后回师打湘潭。让世人看看我们湘军的威力吧!”

曾国藩信心百倍,他带着一千多人马扑向靖港镇。

这一天是咸丰四年四月初二日(即1854年4月28日),本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曾国藩乘座船顺湘江北上,湘军浩浩荡荡到了靖港附近的铜官渡。不知何时,从西南方向飘来几朵乌云,眼见着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弥漫于天空,既而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行军打仗最忌天气突然变化,原来估计的作战方案及时间都要随之变化,曾国藩等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们一下子乱了方寸。

曾国藩站在船头望了望岸上的陆勇,他们在陈士杰的带领下,已经过了浮桥,他总算舒了一口气。曾国藩跳下座船,大步走到岸边亲自指挥战斗。他想:如果靖港真的只有五百左右的太平军,以一千多装备精良的湘军对付他们,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拿下这里。

眼见着湘军陆勇全部进入了靖港镇,曾国藩正想下令发起总攻,突然间,从靖港镇杀出一队队太平军。太平士兵手执大刀、长矛,喊声震天:

“冲啊!杀啊!……”

“弟兄们,拼死一战,誓死保卫靖港!”

“杀过去,活捉曾妖头!”

“活捉曾国藩,占领大湖南!”

太平军士气高涨、杀声不断。

一看这情况,曾国藩自知中了计。他气得脸色发青,于湘军士兵中找那个报信人,那人早已逃匿得无影无踪了。曾国藩急忙对陈士杰、李元度二位将领说:

“看来,我们中了埋伏。大家千万不能乱了手脚,先稳住军心,再作冲击。陈士杰率一队人马从镇南冲过去,争夺要冲;李元度率一个营殿后;我和国葆带几百人拦截出逃的太平军。”

陈士杰、李元度齐声答道:“遵命!请大人放心吧!我们定能打退敌人!”

二位湘军将领临阵不乱,这令曾国藩稍感安慰。

二位湘军将领临阵不乱,这令曾国藩稍感安慰。

英勇无畏的太平士兵如黑云一般压了过来,他们的喊声更响亮、更清晰,一句句敲打在曾国藩的心头上,直让他胆战心惊。

“活捉曾屠户,抓不了活的,死尸也要!”

“冲啊!拿回曾国藩的人头,去领赏!”

曾国藩脸色铁青,眼里喷发着凶恶的火焰,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

太平军迎战第一批冲上来的湘军,双方士兵拼杀、狂叫。湘军前头部队有些招架不住,节节后退,一直退到浮桥附近。湘军后援部队根本不去迎战,一个个抱头逃窜。

见此状,曾国藩怒火中烧,他令护卫把将军旗插在江边,自己则拔出宝剑,执剑于旗下,声嘶力竭地喝道:

“过旗者斩!”

几个拼命往回逃的陆勇以为统帅不过是发发威,难道真斩不成?他们明目张胆地从令旗下逃了过去,曾国藩发疯一般追上他们,左砍右杀,撂倒了三、四个逃兵。

顿时,他的脚下鲜血横流。

曾国藩麻木了,他再次举剑欲砍,四弟曾国葆上前阻止道:

“大哥,逃兵这么多,你能全杀了他们吗?”

“逃得最快的便是你带的那个营!废物!你还好意思劝我!”

曾国藩对着四弟大吼道,看他那盛怒的样子,几乎要把曾国葆活吞了!吓得曾国葆连连后退。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带的这个营逃兵最多。

曾国藩仍站在令旗下,拼命大喊:“过旗者斩!”

逃兵还在拼命地逃跑。只不过没有人从令旗下逃了,而是一个个绕过令旗,疯狂地逃命。曾国藩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举起剑来不知该斩哪一个!

太平军再次发起猛攻,湘军兵败如山倒。

陈士杰使了个眼色,三、四个卫兵一拥而上,他们架起曾国藩就走。曾国藩拼命挣扎,他哪能挣脱开几个小伙子的“bang激a”。他双眼一闭,屈辱的泪水直往下流。

几个卫兵连拉带扯地把曾国藩带回了座船。岸边不时传来湘军败兵的哭嚎声和太平士兵的冲杀声,声声似鞭子,敲打在曾国藩的心口,他痛苦不堪。

座舱里只有曾国藩一人,陈士杰、李元度、曾国葆等人带着几十个士兵负隅顽抗。大部分败兵已撤到了安全地带,哭爹的、喊娘的、掉腿的、伤臂的比比皆是,直叫他心寒。

曾国藩望着默默流淌的湘江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心潮起伏、思绪连翩:

想我曾国藩大半生来何曾遭受过如此之惨败!我一介书生,本来官运不错,年仅三十七岁时便官至二品,湖南籍进士中,我是第二人。两年前,母丁忧在家守制,偏偏来了个圣旨,我当时坚决推辞掉该多好呀!

自从出山办团练,遭受骆秉章、徐有壬、陶恩培、鲍起豹等小人的冷眼不说,单就长沙百姓给我起的绰号“曾剃头”、“曾屠户”、“曾妖头”就足够难听的了。就为这难听的绰号,一向温柔的妻子暴跳如雷,一向崇拜我的儿子如陌路人。

组建湘军,投入了多少精力,花费了多少心血,谁能算得清楚!两年来,我三过家门而不入;两年来,我喜爱的诗文全抛脑后;两年来,我只知冲杀,忘却了宽容;两年来,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别人骂我sharen成性。

老天爷呀!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忠君、忠君、忠君!那至死不渝的忠君思想害得我好苦。总认为自己生为大清的臣子,死为大清的鬼!为了大清,我押上了人生的所有。

大清朝养了一批饭桶,他们一个个尔虞我诈、推诿搪塞、猥亵卑劣、刁钻奸滑,指望他们能保住大清的江山吗?不能!大清的江山只会断送在他们的手里。

我——曾国藩,于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组办湘军,对付强大的太平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谁给我一点点帮助与安慰?没有!我所得到的只是冷嘲与热讽。

本想拿下靖港,回师湘潭,也堵住那些卑鄙无耻小人之口。可是,老天爷对我太残酷了,靖港惨败,太平军在后面苦苦追杀,我能不能逃得回去?即使逃了回去,我又有何颜面回长沙?如今,我才真正体会到江忠源、吴文熔为什么会投水自尽。兵败如山倒,谁有回天之力啊!

可是,若自己一死了之,老父亲能承受的了吗?妻子儿女谁人来照顾?苦心经营的湘军谁能继续带下去?后人提起“曾国藩”三个字时,是惋惜、痛心,还是唾骂、指责。

不!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曾国藩神情呆滞、思维缓慢,他慢慢走到船舷边,想理清思绪。

陈士杰见状,心中明白了七、八分。他生怕曾国藩一时想不开步江忠源的后尘,便悄悄地叮嘱卫兵章寿麟,让章寿麟驾一舢板紧随座船左右。

望着滚滚滔滔的江水,曾国藩猛然想起了苏轼的那句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是啊!当年刘备、曹操、周瑜、诸葛亮都已被江水冲刷得无影无踪。我一介书生带兵打仗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吗?如今未曾开战便辱其名,活得实在太窝囊了!

与其受人冷落、遭人嘲讽,不如现在就去死!管他老父、妻子儿女谁来照顾,我且保全自己的名节,死后落个追谥,留下一世的英名吧!

曾国藩一纵身,他跳进了湘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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