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臣奏道:“曾国藩一介书生,竟能于数年间建立这样一支雄兵,只怕并非大清幸事!如今他又陡建奇功,这功高……”咸丰皇帝摆摆手道:“不要说了,对他朕是不得不用呀!这样吧,先把那个兵部侍郎的衔儿还给他,不给实权,量他也不会干不了什么出格的大事来!”
“大人、大人……”
“大哥、大哥……”
曾国藩努力地睁开了双眼。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围在身边,而且一个个脸上还挂着泪珠,他问大家:
“你们都怎么了?哭什么?”
四弟曾国葆哭得像个泪人儿,他哽咽着说:“大哥,你可醒过来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父亲和嫂子交代呀!呜——”他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曾国藩猛地一下子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他脸一沉、头一扭,不愿理睬任何人。陈士杰、李元度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便令众人退下去,只留曾国葆一人陪伴着他。国葆还在哭,曾国藩厉声问道:
“是谁这么多事,把我救起?”
“是卫兵章寿麟。回到座船以后,陈士杰发现你神情恍惚,生怕你一时想不开,便令卫兵章寿麟驾一舢板随大船而行。当你跳入水中后,章寿麟也跳入水中,他奋不顾身地抢救你。大哥,你千万不要责罚章寿麟,他没有什么过错。”
曾国藩连连叹了几口气,他拉过四弟曾国葆的手,一行热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老脸流了下来。他把最隐秘的话语都告诉了弟弟:
“国葆,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些道理你是明白的。湘军出战,两战俱败,回到长沙后,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初建湘军之时,有多少人嘲笑我,又有多少人排挤我,你都看在眼里的。我们战胜了种种困难、排除了种种阻挠,一路披荆斩棘闯了过来。本指望拿下靖港,回师湘潭,堵住那些卑鄙小人之口。如今靖港惨败,你所带的那个营逃兵最多,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与其让人家指指戳戳,说长道短,不如自行了断。”
曾国葆低下了羞愧的头,他抽泣着说:
“平日里,你总教导我们‘天无绝人之路’,怎么今日你想到了结束生命?大哥,靖港惨败不等于说湘军全完了,除了我们带出来的这一千多人马,我们还有罗泽南、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带走的几千人马,他们去攻打湘潭,也许已大获全胜。如果你自寻短见,今后谁来统领湘军?不为父亲、嫂子、孩子们想一想,你也要为湘军想一想。湘军是你一手创建起来的,没有你,湘军撑不下去。”
兄弟二人又落了几串眼泪,曾国葆总算劝住了大哥。曾国藩也想通了,他对四弟说:
“心一横,这条路走下去了。管他妈的什么名声,管他妈的谁说什么,我只管带好兵、打好仗,若把粤匪赶出湖南,连骆秉章都得敬我三分。靖港惨败,这一页已经掀过去了,以后谁也不准提它!我不相信训练有素的湘军打不了胜仗!”
曾国藩又鼓起了活下去的勇气,他要继续奋斗,让世人刮目相看。
这一次zisha未遂,他好像蚕儿蜕皮一样,获得了新生。也许,经过死难又获得生命的人,比常人更懂得珍惜生命,更懂得顽强地挣扎。四十多岁的人了,他好像才意识到生命的意义。他要扬起头来直面惨淡的人生,回敬那些不敬他的人。
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对付形形色色的人就容易多了。
曾国藩惨败而归,长沙城里当然是一片责骂声。
首先发难的是布政使徐有壬。徐有壬与曾国藩一向不和,他焉能错过这个大好时机!他跑到了巡抚衙门府,煽风点火,指责曾国藩:
“两次败绩,曾国藩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简直就是草包一个,被太平军打得落花流水,丢尽了人!骆大人,我们身为湖南大吏,不弹劾曾国藩,怎么对得起湖南百姓?”
与徐有壬一同来到巡抚衙门府的还有湖南提督鲍起豹。早在一年前,鲍起豹就因绿营军、湘军会操一事,与曾国藩发生过冲突。虽然,那一次他胜利了,但曾国藩把湘军带到衡阳练兵的时候,鲍起豹又恨得牙根痒痒。他恨不得天上打响雷,一声霹雳把曾国藩劈死。因为,有曾国藩在一天,他这个湖南提督就没人重视。
湖南境内的“剿匪”任务,本应由他来完成,可如今,咸丰皇帝的眼里只有一个曾国藩,他鲍起豹成了多余的人了。
这口气,他能咽下去吗?当然不能!
在巡抚骆秉章面前,徐有壬煽风点火,鲍起豹则淋漓尽致地骂个痛快。鲍起豹本是武举出身,一开口便显得十分粗鲁:
“骆大人,你还能再装聋作哑吗?那个叫曾国藩的是什么东西!你还不除掉他?他算老几?仗着手里有几个痞子兵,耀武扬威、横霸一时。他可把我们兄弟几人放在眼里吗?根本没有。若不是他办什么湘军,也不会把粤匪引回湖南。这下子可好了,粤匪打到了家门口,那老东西抱头逃窜,留下屎屁股让我们去擦。他妈的,天雷劈死他算了!”
鲍起豹骂了一通之后,徐有壬又出来添油加醋地煽几句:
“鲍提督所是实情。骆大人,你应该马上上奏朝廷,弹劾祸国殃民的曾国藩,以解湖南百姓的心头之恨。不除曾国藩,湖南境内难以安宁。”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把骆秉章说动了心。骆秉章正准备具折弹劾曾国藩,忽然听见卫兵来报:“曾国藩求见巡抚大人!”
来得正是时候!徐有壬与鲍起豹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只见曾国藩不卑不亢地走了进来,他双手拱了拱,算是有礼了。骆秉章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徐有壬与鲍起豹脸一扭,不愿理睬曾国藩。
“骆大人,国藩自知过失,特上奏朝廷请求自我弹劾。请巡抚大人帮个忙,把这份折子递上去。”曾国藩说话的时候,他脸上毫无表情。
骆秉章等人先是一惊,继而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大清朝臣,请求自我弹劾的微乎其微,不犯严重错误,谁肯向皇帝陈述自己的过失!由别人弹劾,其结果有好有坏,情况属实,得以严惩;情况不属实,不受惩罚。可是,只要是请求自我弹劾的,情况一定属实,皇帝也一定给以惩罚。
曾国藩将折子递给了骆秉章,然后,他依然不卑不亢地走了出去。
骆秉章展开折子,徐有壬与鲍起豹凑过来,三个人一起轻声读着:
会奏湘潭靖港水陆胜负情形折
奏为官军击贼靖港,互有胜负,贼由陆路攻陷湘潭,官军水陆夹击,大获胜仗,巨股剿灭,克复县城,恭折由驿驰奏,仰祈圣鉴事。
窃逆贼大股水陆并进,逼进省城,……四月二日,狂飙稍息,臣曾国藩饬水师各营驶赴靖港,更番迭击,上下往复,周而复始。……是日卯刻,国藩亲率大小战船四十余只,陆勇近千,驰赴靖港上二十里之白沙洲,相机进剿。午刻,西南风陡发,水流迅急,战船顺风驶至靖港不能停留。更番迭击,贼逆炮台开炮,适中哨船头桅,各水勇急落帆收泊靖港对岸之铜官渚。贼众用小划船二百余只,顺风驶逼水营,水勇开炮轰击,炮高船低,不能命中。贼船被毁十余只,随风漂散,各水勇见势不支,纷纷弃船上岸,或自将战船焚毁,恐以资贼,或竟将逆贼掠取。臣曾国藩在白沙洲闻信,忽饬陆勇分三路速赴靖港贼营,冀分贼势。陆勇见水勇失利,心怀疑怯,虽小有斩获,旋即却退。臣曾国藩见水陆气馁,万难得手,传令撤队回营。
……
读着、读着,徐有壬讥笑道:“曾国藩不愧为翰林出身,连请罪折都写得文采飞扬。”
鲍起豹附合了两句:“奏折写得这么漂亮,也开脱不了他的罪名。曾国藩大张旗鼓地办了一年多的湘军,未曾正面与敌军相逢就偃旗息鼓了,圣上能轻饶他吗?”
骆秉章阴森森地笑着,他拍了拍徐、鲍二人的肩膀,低声道:“我们等着看曾国藩的下场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徐有壬狰狞地笑着,对骆、鲍二人耳语道:“听说,曾国藩命令他老弟为他买了一口棺材,以备不测嘛。”
鲍起豹应声道:“如今,他是死路一条了!”
“哈哈哈……”
湖南巡抚衙门院里传来一阵阵奸笑声。曾国藩仍住在座船上,虽然这奸笑声传不到他耳里,但是,他能想象得出骆秉章等人幸灾乐祸的样子。他闷坐在船舱里,一个劲儿地抽着水烟。这水烟袋已丢了十几年,如今,他又拣了回来。
“大哥、大哥,快!有好消息!”曾国葆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
“大哥、大哥,快!有好消息!”曾国葆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
曾国藩精神为之一振,他夺门而出,飞奔至四弟面前,急切地问:“是塔齐布的来信吗?”
曾国葆使劲地点了点头,大声说道:“湘潭打了个大胜仗!太平军林绍璋吃了败仗,溃逃而去,残余部队如今尚不明去向。”
“啊?此话当真?”曾国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急切地问着。
曾国葆兴奋地大喊大叫:“军中无戏!信使不会搞错的。”
曾国藩抓过那封信,扯开信缄,急切地读起来。读着、读着,他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那笑容十分灿烂,就像枯树枝上冒出一朵玫瑰花,好不自然。
突然间,他放声大哭了起来,哭得好伤心。此时,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心情——百感交集。
这一瞬间,仿佛一切的羞辱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曾国藩终于可以扬眉吐气,抬起头来做人了。罗泽南、塔齐布等将领带兵打了个大胜仗,不仅把湘潭从太平军手里夺了过来,而且也把曾国藩的面子从对手那里争了过来。湘潭大捷重创了太平军,也重创了骆秉章等人。
曾国藩喜形于色。
原来,就在曾国藩、曾国葆兄弟二人惨败于靖港之时,罗泽南、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带领的几千湘勇将湘潭城团团围住。此时,守城军正是太平将领林绍璋所率的一支部队。林绍璋忠义有余,智谋不足,哪里是罗泽南、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的对手。
经过几天几夜的鏖战,湘军拿下了兵家必争之地湘潭。
太平军林绍璋部溃败,解除了对省城长沙的威胁,骆秉章等人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但同时,他们也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之中。
自从曾国藩靖港惨败以后,曾国藩等人住在座船上,骆秉章未曾探望过一次,如今前去祝贺岂不尴尬!可是,作为一省之巡抚,他又不能不去。
怎么办?
正在骆秉章左右为难之际,他接到了一份圣旨,借宣旨之机前往曾国藩处,妙也!
这份圣旨是大清的皇帝给曾国藩的,由骆秉章转交。靖港惨败,曾国藩自知有负于朝廷,便呈了一份请罪折。咸丰皇帝读罢,很生气,他认为曾国藩经不起挫折,两次失败就心灰意冷,今后何以成大事?
所以,咸丰皇帝朱批:“此奏太不明白!岂已昏耶?汝罪固大,总须听朕处分。岂有自定一责问之罪?殊觉可笑!”
一句话,咸丰皇帝并未把靖港惨败放在心上,他要求曾国藩振作精神、重整旗鼓,勇敢地面对现实,投入更大的战斗之中。
大清的皇帝未有责备,加上湘潭大捷,曾国藩的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
骆秉章尴尬地笑了笑,搭讪道:
“曾大人,我今日上船一是宣旨,二为接大人上岸共商剿匪之事宜。不知大人可肯赏光?”
曾国藩以鄙视的目光注视着骆秉章,他冷淡地答道:“本人住惯了座船,哪儿都不想去!再说了,你那几位好朋友一见国藩就来气,我何必上岸招人嫌呢?”
“嘿、嘿、嘿……”骆秉章笑得很勉强,比哭还难看。
曾国藩一扭头,不愿再搭理他。骆秉章自知有愧于曾国藩,再尴尬也得先开口。他干咳了几声,凑近曾国藩,献媚似地说道:
“我今日就上奏一折,奏明湘潭大捷,为曾大人等人请功。”
“这是骆大人的职责!我打了败仗,骆大人不也同样上奏弹劾我吗?如今湘潭大捷,皇上也许能改变对我的看法,但得到最高奖赏的还应该是骆大人您!因为,粤匪在湖南境内受到了重创,无论如何也是你立下的大功。”
曾国藩又是讽刺,又是挖苦,说得骆秉章坐不下去了,他连忙逃离了座船。上岸以后,他还能听见曾国藩等人的大笑声,他恨得咬牙切齿。
半个月后,咸丰皇帝有了反应。圣旨写得很清楚:原湖南提督鲍起豹畏敌不前,有失职责,革职查办;著勇将塔齐布署理(试用)湖南提督;曾国藩训练湘军有功,准予单衔奏事。这是什么奖赏啊?这分明是一记耳光。
曾国藩惊呆了!
鲍起豹被革职查办,他咎由自取;塔齐布署理湖南提督,他与曾国藩平起平坐,曾国藩的脸往哪儿搁呀?再说,“准予单衔奏事”称得上奖赏吗?
本来,曾国藩就是朝廷二品大员,以兵部侍郎的身份在籍守制,后又为团练大臣。这双重身份都可以“单衔奏事”。如今却来个“准予单衔奏事,”荒唐至极!
曾国藩再次陷入苦恼之中:
“这些年,我组建湘军,花费了多少心血、遭受了多少苦难,谁能说得清楚?不,我不需要别人来说清楚,只要大清的天子理解就行了!为了大清的江山,我一介书生变成了武夫,一位恪守仁慈、崇尚善良的人双手竟沾满同胞的血,被人称作‘曾剃头’。这一切的一切,这无私的付出,值得吗?”
整整三天,曾国藩不愿见任何人。他蓬头垢面,意志消沉,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流下辛酸的泪。
好友罗泽南见状,写了一个纸条从门缝递进来,曾国藩展开纸条一看,上面有一行小字:“大丈夫能伸能屈,怎能一蹶不振!涤生,你为国藩篱的初衷以及当年的修身养性全被一时的失意毁灭了吗?我不相信你的意志如此薄弱!”
人在极端苦恼的时候,若有一位真心朋友相劝,或许他能很快地从苦海里挣脱出来。此时,罗泽南便拉了他一把。
第四天清晨,曾国藩把满脸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又换上一件崭新的官服,人显得精神多了。他推开舱门一看,门口站了许多人。有塔齐布、陈士杰、李元度、杨载福、彭玉麟、曾国葆等人,大家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塔齐布上前一步,向曾国藩恭恭敬敬施了一个礼,说:“末将向大帅请命!大帅指挥我们向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
曾国藩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双手扶起提督塔齐布,感动地说:“塔提督,日后我们密切合作共剿粤匪。”
“不!塔齐布永远听命于大帅。没有大帅的提携,何有塔齐布的今天。大帅知遇之恩,我定当终生相报。”塔齐布说得很认真,不像是虚情假义。
曾国藩感到了一丝安慰。
靖港惨败与湘潭大捷足以让曾国藩等人认识到了一个问题:军纪不严、赏罚不明难打胜仗。所以,曾国藩决定进行整军。
靖港惨败之时,逃跑最快的是曾国葆所带的那个营。军中无私情,曾国藩第一个清除掉的营官便是四弟曾国葆。接着,上至副营官,下至哨官、什长、兵卒,凡是有逃跑行为的一律裁掉。
曾国葆当然有些想不通,他找大哥理论:
“我承认自己所带的那个营军纪不严,战斗力不强。可是,我并没有劣迹,战斗中,我始终保卫在你的身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只求大哥网开一面让我留下来。今后,我会将功补过的。”
曾国藩注视着心爱的弟弟,语重心长地说:
“不惩罚你,我何以服众!国葆,你要明白大哥的苦衷。回家以后,你也不要自暴自弃,继续组织团练,有朝一日,我会让你回营的。告诉你三哥国华、四哥国荃,让他们协同你训练团练,你们每人各带五百兵勇,日后看谁带得最好。”
“遵命!”曾国葆垂头丧气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