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消息灵通人士眼神一亮,他们居然认出了半个时辰前来找曾涤生的那个人,几个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那神秘的氛围直叫众人猜忌不已。
“看见了没有?刚才来找曾涤生的那个人,不正是大学士穆彰阿的门生吗?”
“是呀!我也觉得有些蹊跷,我认识那个人。他不仅是大学士的门生,而且还是穆府的总管,权势大的很哩。”
“我们在京混了十来年,从来没被人注意过,不曾想初来乍到的曾涤生竟被大学士注意到了。他真有福气,佛光一下子就照到了他的头上。”
“你们瞎猜什么!大学士府上来了一个人,能说明什么问题?也许那个人是曾涤生的亲戚或者朋友,今日特意来看望曾涤生的。”
“否也、否也!那个人不可能是曾涤生的亲戚或者朋友,因为刚才曾涤生诧异的神情就说明了一切。他自己也不知道来者何人也!”
……
几个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曾涤生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也很纳闷儿,甚至有些忐忑不安。
今日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福?是祸?谁能告诉他!
曾涤生非常茫然。
就在这时,院子里有人大叫了一声:“曾涤生,有人找!”
曾涤生应声走出了屋子,他迅速望了望来者,发现来者衣冠楚楚、气度不凡。不用问,这人一定是达官贵人。来者上上下下打量着曾涤生,看得曾涤生手足无措。曾涤生一紧张,他那对三角眼吊得更难看了。来者意识到自己吓着了年轻人,便笑着说:
“对不起!敢问年轻人,你就是三十八名贡生曾涤生吗?”
“正是。请问大人有何贵干?”曾涤生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知道来者的派头一定不小。
“哈哈哈……不要称‘大人’,千万不要称‘大人’,本人只是穆彰阿大人的门生。受恩师派遣,今日特意来请你,不知你能否去大学士府一趟,恩师有话相问。”
果真被举子们猜中了!
曾涤生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与他同榜的另一位贡生梅钟澍急了,他推了曾涤生一把,并小声对曾涤生说:“你还犹豫什么?别人巴结大学士还来不及呢,今天,天上掉下个甜饼饼,快快去捡呀!”
曾涤生这才反应了过来,他对来者连声说:“若能聆听大学士的教导,晚生三生有幸。”他转身看了看梅钟澍,意思是:我就这么去吗?
梅钟澍示意曾涤生就这么去最好,若是给穆彰阿带点什么东西,就显得太俗气了。再说了,穆大人也不稀罕三斤果子、二斤糖呀,贵重的礼品,曾涤生买不起。干脆空着手登门拜访比什么都好。
曾涤生被带到了穆彰阿的府上,走在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曾涤生觉得有些不自在。因为,进进出出的男士们大多气宇轩昂、衣冠楚楚,自己却瘦小无比、粗布衣衫,相比之下自己显得太寒碜了。
若是换一处环境,在白杨坪,或者在湘乡县城,甚至在省城长沙,曾涤生都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其仪表尚可称为“堂堂”。如今进了学士府,他简直就是瘪三一个!出入这个大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可能都是“大人,”他们仪表堂堂、气质高贵,身上散发着一股压迫人的气息。
还没尝过做“大人”滋味的曾涤生窘极了,他不知道贵人府上有没有什么特殊规矩,比如上台阶时究竟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应该先迈右脚呢?
他感到惶惶然。
他感到惶惶然。
“哈哈哈……”一位四五十岁的“大人”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走下台阶。曾涤生认出来了,他就是大学士穆彰阿!
穆彰阿的身材并不十分魁梧,但是,他体魄健壮、皮肤黝黑,一副塞北汉子的模样。若是走在大街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黑壮的汉子就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大学士。
曾涤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称:
“学生曾涤生拜见大学士。”
穆彰阿伸出一只手来碰了碰曾涤生的头,以表示爱护之,并说:“不必如此拘礼!年轻人,快起来吧!里面请、里面请!”
见到大学士如此和蔼可亲,曾涤生的心理放松了一些,他微微扬起头,努力露出一点笑容来。装出来的笑脸比哭还难看,大学士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到了这里,大可不必戒备什么。今日老夫闲来无事,想和你们年轻人沟通沟通,但不知你可乐意。”
“乐意、乐意,学生求之不得。”曾涤生仍处于被动地位。也难怪,他尚未“出道,”又年纪轻轻,在威严的大学士面前,怎叫他把握主动、侃侃而谈。能有现在这副神态就已经不错了,若是换上了别人,说不定腿肚子都要抽筋。
穆彰阿引着曾涤生到了客厅,曾涤生不敢东张西望,不过室内的摆设总不断地映入他的眼帘,他只觉得这个客厅仿佛就是一个大书库。东墙摆放了一个好大好大的书橱,上面全是书。比两年前在金陵时,卖《二十三史》那个书店的书还要多;西墙也同样摆放了一个好大好大的书橱,除了书还有几件古董;南面是房门,北墙上挂着一幅中堂,中堂下面是长长的条几,条几上有一座西洋钟,指针发出“滴答、滴答”声,很有节奏。
主人坐在正位,曾涤生站在一边,他不敢落座。一个小丫环送上茶水,又为曾涤生搬来了一个比太师椅稍小一些的红漆木椅,主人发话:“请坐!”
曾涤生又迟疑了一下,他看见穆彰阿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这才敢坐下。他不知道对方会问些什么问题,所以在心里准备着各种答案。以防一时紧张,答不出话来。不过,曾涤生认为今日的话题不外乎“何处人也”、“哪年中的举”、“平日里读哪些书,”如此云云。
“喝水,请喝水!年轻人,你为何发呆呀?”穆彰阿明知故问。
“哦、哦,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学生不渴。”曾涤生比新婚之夜还慌张。他的脸涨得通红,就像一块大红布。
穆彰阿多么老于事故,他深知年轻人内心恐慌,初次见面,曾涤生不可能畅所欲。在这种场合下,最好是他一个人唱主角,于是,他扯开了话题。
“你是南方人,在京城住得习惯吗?听说两年前你参加了恩科会试,考卷答得不够理想,没有这次发挥得好,是不是?”
“的确如此。两年前,我正准备迎考时,突然传来家乡蔓延瘟疫的消息,我的心绪一下子被扰乱了,哪里还有心思答卷。”曾涤生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
穆彰阿露出了满意之神情,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眼前这位年轻人不仅文章写得漂亮,人也老实忠厚,不像其他人那样阿谀奉迎,令人生厌。若能对他加以悉心培养,不久的将来或许能为大清朝“铸造”一位优秀的人材。
更重要的是穆彰阿要为自己选择忠实的门生。这十几年来,穆彰阿深得道光皇帝的信任,手握衡文大权,的确捞了不少油水。他早已被朝中同僚盯住了,一些人嫉恨于他,时刻都有可能把他拉下马。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穆彰阿已在暗中广招门生,利用师生关系加强力量,以对付反对“穆党”之人。他炙手可热,凡自己欲推荐或打击的人,没有一个不成功的。
曾涤生是个新人,年轻人尚未弄清朝中复杂的党派斗争,何不利用这个有利条件把曾涤生拉到“穆党”的队伍里。这样,既能扩充“穆党”的力量,又能为朝廷培养新的人材,而且曾涤生终生感激不尽,永远听命于恩师穆彰阿。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穆彰阿注视着曾涤生,从曾涤生那虔诚的目光看来,决定收下这个门徒了。既然如此,师生之间的关系就应该融洽起来,于是,穆彰阿亲切地说:
“你是湖南湘乡人吧!家里还有什么人?日子过得怎么样?”
曾涤生心想:“堂堂大学士高高在上,我原以为穆彰阿冷峻无比、高不可攀。孰料他竟如此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看来,老天爷真的很偏爱我,让我遇上了伯乐。我这匹千里马有了伯乐赏识,定能驰骋千里也。”
他还想起了“巨蟒投胎”之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眼下天赐良机也,必须牢牢地抓住它!
于是,曾涤生恭恭敬敬地回答问话:
“学生正是湖南湘乡人,家住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家中有祖父、父母、妻子、儿子、兄弟姐妹,共十二口人。家父开办学堂,本来日子过得还可以。可是由于学生兄弟姐妹共九人,男丁读书,女子出嫁,哪一件事情都要花费银子,所以近年来家庭负担加重,有时靠亲戚朋友帮助才能度过难关。”
“哦,原来你父亲是乡间私塾先生,难怪你文章功底这么厚!”穆彰阿称赞了一句,曾涤生受宠若惊,他脱口而出:“学生根本就没有什么文章功底,不过是一时兴起,写下几笔罢了。”
“‘一时兴起,写下几笔罢了’都令几位考官啧啧称赞,若是你经心营造的话,岂不语惊四座?”
穆彰阿不满意了,他觉得曾涤生有些轻狂。
曾涤生生怕大学士误解自己,他连连解释道:“学生运气好,遇到了您这位伯乐。您慧眼识人提携学生,学生将努力向您学习,不枉恩师一片苦心。”
“嗯!年轻人就应该这般谦虚。”
“多谢大人指点。”
“怎么?又称老夫为‘大人’了。你刚才不是叫老夫为‘恩师’吗?”穆彰阿决定收曾涤生为门徒。
曾涤生求之不得,他“扑通”一声跪在穆彰阿的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算是行了拜师礼。
穆彰阿与曾涤生各怀心思,他们一拍即合。
既然行了拜师礼,那就是师生关系了,老师挽留学生吃顿便饭,学生岂有不肯之理!在大学士府进餐,是多少人不敢奢望的事情。今天,曾涤生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了。
他好高兴!
饭桌上,穆彰阿与众门生谈笑风生,全然没有考场上那种冷峻的神情。曾涤生初来乍到,他不敢多多语,只是静静地倾听别人的谈话。一位门生还以为曾涤生不习惯这种场合,所以他说:“曾老弟,大学士府就是这么热闹,众人边吃边聊多开心,你以后会慢慢习惯这种生活方式的。”
穆彰阿笑着告诉众人:“曾涤生比你们任何人都习惯于这种生活方式。因为,他有兄弟姐妹九人,饭桌上能安安静静吗?”
“啊?九人!的确够热闹的。他们都叫什么名字?”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好奇地问。曾涤生答道:“大姐叫国兰,大妹叫国蕙,二妹叫国芝,几个弟弟叫国潢、国华、国荃、国葆,最小的妹妹叫满妹。‘满’即‘盈’也。”
“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个‘国’字,你为什么叫‘涤生’?”穆彰阿有些不解。看来,他也有“打破沙锅纹(问)到底”的时候。
曾涤生回答道:“学生本名为曾子诚,字伯涵。当年,父亲希望我长大以后能做个正人君子,诚实而忠厚,本份又勤劳。长大以后在外读书的时候,我给自己改名为‘曾涤生’,意谓洗涤过去,获得重生。”
穆彰阿手捻胡须,似自自语,又似对曾涤生说:“‘涤生、涤生’,这个名字有些落入俗套,又不响亮,改一改就好了。”
曾涤生怎么能错过逢迎大学士的好机会,他十分见机地说:“家父早有此意,既然恩师也这么说,能不能恳请恩师为学生起一个好名字。”
穆彰阿想了想,问道:“这合适吗?”
穆彰阿想了想,问道:“这合适吗?”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恩师若能为学生起一个好名字,那是学生三生有幸。”曾涤生渐渐地放松了紧张的心理,他越来越会讲话了。
穆彰阿干脆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专心致志为门生曾涤生取一个好名字。约莫一刻钟后,他对众门生说:“兄弟姐妹的名字中都有一个‘国’字,老夫想‘曾国藩’这个名字好不好?”
“‘曾国藩’?”
“对!‘曾国藩’!即愿做国家的藩篱,为大清朝效力也。”
“好、好、好,太好了!国家的藩篱、大清的臣子,学生就叫‘曾国藩’。多谢恩师、多谢恩师!”说着,他向穆彰阿深深地鞠躬以示无尽的感激之情。
从此以后,曾涤生改名为曾国藩!
离开穆府时,已是黄昏时分,对于穆彰阿为自己起的这个名字,曾国藩非常满意。“国藩”:国家之藩篱也,这意味着穆彰阿对自己寄予无限的希望。若是能攀附上这棵“大树,”以后还愁找不到“乘凉”的地方吗?
虽然曾国藩尚未进入上流社会,但是穆彰阿在朝中的名望与地位,他也略知一、二。有多少人想攀附于大学士,皆望洋兴叹也,比起那些人来,曾国藩不知要幸运多少!
回到会馆,同乡的举子们立刻围拢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问长问短。曾国藩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在学士府吃了顿便饭。”
众人皆惊讶。
“哇!大学士留你用餐,这分明是对你的厚爱呀!”一位老举子为曾国藩高兴。
“从来就没有听说过穆彰阿宴请贡生一事,今日有些特别,你要交好运了。”另一位也为他高兴。
“曾涤生,你的运气真不错。刚刚取得贡生资格就攀附上了大学士,日后你定能鹏程万里,前途辉煌。”一向嫉妒曾国藩的王某挖苦道。
曾国藩提高了嗓门儿,对王某说:“以后不要再叫我‘曾涤生’了,大学士已为我改名为‘曾国藩’。”
说话的时候,他得意洋洋,气得王某直瞪双眼。
大家又是一番议论,有的为他高兴,有的嫉妒不已;有的漠然置之,有的调转“风向”。大千世界,复杂人生,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儿都有。这天晚上,曾国藩成了焦点人物,一直被人议论到深夜。最后,多数人认为在不久的将来,或许曾国藩真的能成为国家之藩篱。
并且,他们认为以后不能再直呼其名了,起码应该尊称为“国藩兄”。
他们还认为既然曾国藩做了穆彰阿的门生,一个月后的殿试与两个月后的朝考,他一定能顺利“闯关”,光明的前程正向他招手,辉煌的未来向他敞开了大门。现在还可以称他“国藩兄,”说不定哪一天又要改口称他“曾大人”。谁也说不准曾国藩最终能登上哪一道阶梯,凡是过去看不起他的人,如今都不敢再小瞧于他了。
曾国藩飘飘然也。
即将赴正大光明殿参加殿试,他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不过,他认为有穆彰阿相助,殿试成绩不会太差的。大学士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门生出丑吗?四月中旬,他和所有的新科贡生一起登上了紫禁城的正大光明殿。
自从第一次参加府试考秀才,到如今登上正大光明殿参加殿试,整整十年了。十年来,他读过多少文字、写下多少篇文章,已经算不清了。他只记得一本本书籍被翻破,一张张稿纸写满了字;一夜夜秉烛读书,一天天伏案疾书;一次次出门赶考,一回回重鼓勇气……
多少次,他正视残酷的现实,几乎丧失了信心;多少次,他自愧才疏学浅,担心自己的能力不够;多少次,他欲放下苦苦追求的信念,想逃身于世外桃源;多少次,妻子的温柔差一点软化了他,使他几乎不能自拔。
最终,他选择了战胜困难,勇往直前!
殿试仍由穆彰阿等人主持,题目并不难,但是,曾国藩的答卷很不理想。因为,一来没去重视它,二来考场上思绪万千,怎么能考出好成绩!
结果,殿试得了个三甲四十二名。
按规定,一甲、二甲为进士,三甲只能赐为“进士出身”。
曾国藩又羞又愤,他无颜去见老师穆彰阿。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一连三餐未进食。
会馆里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曾国藩一律不去理睬。
他痛苦万分!
“我太狂妄了!会试取得了贡生资格,又拜大学士为师,就飘飘然也。如今只取了三甲,如何向大学士交待、如何面对众人!五月份的朝考,我还有勇气去参加吗?朝考由皇帝亲自阅卷,要想取得好名次会更难。”
就在曾国藩痛苦、犹豫之际,御史劳崇光再次送来了温暖。
劳崇光了解到曾国藩的情况后,立刻赶到了长沙会馆,他安慰年轻人:“这点小小的挫折算得了什么!有多少人遇到比这更大的风浪,他们都咬紧牙关挺了过去。”
曾国藩羞愧万分,他对劳崇光吐露心声:“我无颜面对大学士,也没有勇气去参加朝考了。”
劳崇光责骂年轻人:“你究竟为谁而活着、为谁而奋斗?这一点,你自己比谁都清楚!还用得着别人去开导吗?你若不去参加朝考,就是懦夫一个!以后,我也不愿再理睬你。”说罢,他扬长而去。
人在糊涂之际,被他人迎头痛击一棒,或许能猛然清醒过来。
曾国藩被点拨了。
他再也没有时间多考虑什么,一下子又埋在书堆里,当起“书虫”来。
道光十八年春末之际,曾国藩朝考成绩是一等第三名。由道光皇帝亲拔,升为一等第二名,改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深造。
他成功了!
这其中有没有穆彰阿的暗中相助,不得而知。
二十八岁的曾国藩将扶摇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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