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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会当一日弄青云

为了改变衙门形象,易作梅宣布:除了朝廷规定的应缴的皇粮国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收取老百姓的一文钱,并且勒令那些贪官们退出过去几年贪污的银子。

吃进去容易,吐出来难!几个月过去了,竟无一人承认自己曾有过贪污行为,当然更无一人退还银子。易作梅无奈,只好下令在他任职期间,衙门中人一律不准用公款置官服,他自己当然也不能破例。睢宁县出现了知县大老爷掏自己的腰包买官服的新鲜事儿。

曾涤生与刘蓉来到了县衙门前,他们向一位公差打听易作梅的时候,另一位公差流露出不满的神情,他尖刻地说:“县衙门里穿着最破烂的那个人,便是我们的县太爷。”

曾涤生费解,他不明白易作梅为何这般没人缘。两个年轻人顺着公差手指的方向往前走,刘蓉低声对曾涤生说:“看来我们此举不通。你没有听见公差说什么吗?他说穿着最破烂的那个人便是你的易世伯,如此说来,易知县不是吝啬鬼,就是穷光蛋,我们还能向他借到银子吗?”曾涤生瞥了一眼刘蓉,意思是说:赶紧闭上你那张乌鸦嘴,你在这里瞎呱呱什么。看见曾涤生一脸的不高兴,刘蓉连忙闭上了嘴巴。两个人匆匆往前走,他们认为再拐过一道影墙,便能找到易作梅。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浑浊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前面的小伙子可姓曾?”

曾涤生十分诧异,他立刻转过身来,惊奇地发现身后之人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易世伯。”曾涤生又惊又喜,他连忙叫了一声,接着便是作揖行礼。刘蓉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他是个局外人,曾涤生拉了拉刘蓉的衣角,刘蓉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也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易老伯。”

易作梅满脸堆上笑来,他走过来两步,一手拉着曾涤生,一手拉着刘蓉,亲切地说:“你们从何而来?快快随老伯回家去。”

一瞧那神态,就知道他十分高兴。易作梅乐呵呵地把两个年轻人带到了家中,曾涤生环顾四周,他发现易作梅家几乎是一贫如洗。正厅里除了那张大条几和两把太师椅外,剩下的就是歪歪斜斜的小板凳了——那种木桩般的小板凳只有贫寒人家才有的。

公差说的没错儿,易作梅衣着的确十分破旧。连官服上都打着补丁,平日不上衙门的时候,一定比现在还寒碜。曾涤生突然打消了借钱的念头。

这时,几个小孩子从外面跑了进来,他们围在易作梅的身边,有的喊“爹爹”,有的叫“爷爷,”就像一群小麻雀,叫个不停。易作梅抚了抚这个,又拍了拍那个,对两位客人说:

“这些孩子,有的是我的儿子,有的是我的孙子,一群小公鸡,哈哈哈……”他笑得十分开心,似乎这几个男孩子就是他的全世界。

曾涤生与刘蓉也跟着傻笑起来。他们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可是,依然笑得十分开心,满屋里充满了笑声。易夫人闻声赶来,她约莫五十开外,满脸的皱纹,佝偻着背,双手像树皮,身子如朽木,一看就知道是操劳过度而致。

易作梅连忙介绍:“涤生,这便是你的易大妈。老婆子,他就是曾麟书的长子曾涤生。”曾涤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易大妈。”

易夫人撩起围裙揩了揩鼻涕,她笑眯眯地说:“你易世伯经常给我提起你的父亲,并说他们两个人年轻的时候如何如何要好。三年前,你易世伯从老家湖南回来后,直夸奖你年轻轻的就考上了秀才,是个有出息的人。”

刘蓉脱口而出:“两年前,涤生便中了举,今年恩科差一点又中进士。”

“啊!”

易作梅夫妇惊异万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年仅二十几岁的曾涤生竟是“举人老爷,”更想不到曾涤生居然还参加过进士恩科。易作梅再次满脸堆上笑来,他走近曾涤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举人,情不自禁地说:

“曾麟书呀,曾麟书,你真有福气!有这种争气的好儿子,你还求什么呢!可叹我易作梅生了七个儿子,他们一个也没有考上秀才,一群蠢蛋。”曾涤生安慰道:“这几个小弟弟尚在年幼呀!”

“这几个小的姑且不论,他们的哥哥有的早已成家,不也一事无成嘛!教子无方、教子无方啊!这是我的过错。”易作梅惭愧至极。

易夫人见丈夫如此惭愧,客人也很尴尬,她为了打破这种僵局,便干咳了两声,搭讪道:“他爹,世侄和他的朋友远道而来,总不能让客人饿肚子吧!”

“是、是、是,夫人之有理。快让大儿媳妇去买菜、打酒,我今天要喝个几盅,世侄来到睢宁看望我,我心中十分高兴。涤生,将来你中了进士、点了翰林,还能记得你这位世伯吗?”

易作梅认为曾涤生是特意来看望他的,既然如此,空手而来岂不失礼!曾涤生面带愧色。

不多时,一桌丰盛的酒菜便摆了上来,曾涤生心想:“也许今天真的不该来,让并不富裕的易世伯如此破费,我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多时,一桌丰盛的酒菜便摆了上来,曾涤生心想:“也许今天真的不该来,让并不富裕的易世伯如此破费,我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涤生,还有这位小老乡,快过来呀!肚子早已饿了吧,快快坐下来吃点可口的东西,年轻人饿不起呀!”易作梅和蔼可亲,曾涤生和刘蓉还有必要客气吗!由于银两短缺,连日来两个年轻人都没有吃饱过一顿,眼下这一大桌子美味佳肴能让它剩下吗?他们敞开喉咙,张大嘴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易作梅见此状,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暗笑道:“两个傻孩子,慢点儿吃,别噎着。易府虽然不富裕,但是,留你们吃几天饭还不成问题。你们一定是途中饿坏了,身上没有钱了吧?不然,怎么会如此狼吞虎咽。”

本来,易作梅想喝上几盅酒,看见年轻人如此吞咽,他便打消原来的念头,干脆让年轻人一口气吃个饱。曾涤生和刘蓉只顾低头吃饭,没在意何时桌子上已摆放了他们渴望得到的东西。

当他们揩了揩油乎乎的嘴,又“咕嘟、咕嘟”喝下几口茶水之后,曾涤生显得有些难为情。因为,刚才实在没讲究吃像,让主人见笑了。

易作梅生怕两个年轻人吃不饱,他便一个劲儿地让他们再多吃几口菜,刘蓉直推却:“易老伯,既然我们来了,还能客套吗?我们已经吃得很饱很饱,一口菜也吃不下去了。”

“这就好,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的小伙子。你们不见外,老伯最高兴。桌子上摆放的那一百两银子,是为你们准备的。千万不要说‘不需要’呀!”

曾涤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说不要吧,他们今日分明是来借钱的;说收下吧,易府如此寒碜,实在不好意思再挤他们的“油水”。易作梅看穿了曾涤生的心思,便说:“我正打算给湖南的老母亲捎去些银子,正巧你们来了,这一百两银子是我借给你们路上用的,到了湖南立刻让曾麟书还给我母亲,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易作梅说得很自然,简直让两个年轻人看不出一点破绽来。曾涤生感激万分,他收下银子,向易作梅夫妇作了个揖,刚想说声“谢谢,”就被易作梅拦住了。易作梅拉住曾涤生的手说:“世侄,既然你未中进士,看来是返湖南了,回家以后见到我那老朋友,替我问个好。就说我羡慕你的父亲,他培养了你这个有出息的好儿子,这是他一生的最大成就。”

曾涤生与刘蓉当天下午便赶回了运粮船。他们交清了一路船费,又预付了后半个月的饭钱,一共花去二十六两银子,船主也十分高兴。大家皆大欢喜,一路谈笑风生,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五、六天。这几天来,曾涤生不再为囊中羞涩而发愁,估算一下,到湖南湘乡时应该剩下六七十两银子。父亲只须掏三十多两银子,便可以把借人家的钱送至易老夫人处。

这一天,风和日丽、花红柳绿、莺歌燕舞,好一派明媚的春光。运粮船经清江、下扬州,最后驶向金陵。金陵乃六朝古都,这里风光旖旎,商业繁荣,历来为人称道。

船主告诉曾涤生:“我们要在金陵逗留两天,卸下半船小麦,再装一些大米。金陵素有江南第一都之称,这儿文人雅士聚集、文房四宝皆上品,你们是读书人,何不上岸一游?”

对呀!何不上岸一游!

曾涤生与刘蓉还犹豫什么呢?他们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轻轻松松、高高兴兴游金陵。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上了岸,刘蓉拉住曾涤生的衣服一角,低声说:“上了岸,我们尽量不花银子,在扬州的时候,你非要改善一下伙食不可,花去了三两白银。总让你掏腰包,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再者,你家中并不富裕,一路花销这么大,回去以后,曾老伯会不会不高兴。”曾涤生点了点头,回答道:“你说的也很有道理,我会注意减少开支的。”近十年来,曾家日子过得很拮据,家中的经济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敢大手大脚地挥霍钱财吗?曾涤生只是想进金陵城看一看,本来就没有打算买什么东西。

他们上岸后,先在玄武湖附近玩了一会儿,又赶往明孝陵去看一看。玄武湖是自然景物,明孝陵属人文景观,两者的风格完全不同。一个湖光山色、秀丽迷人;一个陵墓建筑、气魄宏伟。两个年轻人不敢流连忘返,因为他们只有短短的两天时间。

在刘蓉的提议下,他们来到了秦淮河畔。早在岳麓书院读书的时候,曾涤生就听人谈及过繁华的秦淮河,并且还知道秦淮河畔诱人的地方太多了。有闻名遐迩的夫子庙,有令人迷惘的香君故居,有河畔的江南小吃屋,还有狎妓如云的烟花巷。无论是何处,对两个年轻的男人都有很大的吸引力。不过,曾涤生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有的地方要坐一坐、看一看、听一听,有的地方还是远瞻为好。

两个人首先在河畔的江南小吃屋里坐了下来,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瞧您二位的打扮,一定是读书人。客倌,您们是远道而来之人吧!是不是第一次来金陵?金陵的小吃天下闻名,想吃点什么东西,点点吧!”

刘蓉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俩是远道而来之人?”

小二眼一眯,眉开眼笑道:“看装束便知不是金陵人。刚才客倌落座时,将手中的什物一放,又知客人是初来乍到。”

“怎么了?放什物还有什么讲究吗?”刘蓉追根究底。

“当然了。二位四顾一下,发现没有:金陵人或者常来此地的客人,他们是如何摆放什物的?”

店小二挤眉弄眼,一副滑稽的神态。出于好奇,曾涤生和刘蓉真的环顾四周一下,他们惊奇地发现别人的什物全摆放在座位的左侧,而他俩却将什物放在饭桌上。

“哈哈哈……”两个年轻人忍俊不禁,放声大笑。周围的客人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或许在别人眼里,这是两个精神失常之人。

曾涤生瞥了一眼刘蓉,示意刘蓉不要太放肆地大笑,免得招来别人的鄙视。刘蓉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问:“金陵都有哪些特色小吃,把菜单拿来,让我们看一看。”

店小二将雪白的抹布一挥,如数家珍般地叫了起来:“鸡汁豆腐花、清炖北京鸭、蟹黄小笼包、油炸dama花,还有那荠菜蒸饺、凉拌口条、醋溜排骨、蜜枣年糕……客倌,您吃什么呀?”

刘蓉笑了起来,他对店小二说:“这些吃的,我们湖南都有,只不过味道和金陵的不一样,随便来两、三样吧!”曾涤生补充道:“要价廉物美的。”

“好来!”店小二拉着尖尖的长腔,转身离去。不多时,三、两样小吃便端了上来,两个人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刘蓉边吃边评论:“嗯!金陵的豆腐花的确好吃,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味道很不错。明天,我们还来这个店吃它,好吗?”

曾涤生眼珠一翻,冲他一句:“明天你请客!”

刘蓉“嘿嘿”一笑,还了一句:“好!明天我请客,你掏钱。”

“去你的!你想把我吃穷啊!”

一对好朋友开心地笑了。吃完饭,刘蓉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向店小二打听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店小二眯起双眼,猥亵地一笑,说:“附近到处都有男人最爱去的地方。秦淮河向来以商业繁荣、艳妇云集而著称,凡是来金陵城的男人,绝大多数要到烟花巷走一走,也不枉来走一遭。”

“我们不去那种地方。其余的,还有可去之处吗?”未等刘蓉开口,曾涤生便坚决地说。刘蓉看了看曾涤生,嘀咕了一句:“好一个正人君子。”

两个人顺着店小二指引的方向往前行,他们欲去夫子庙看一看。沿着秦淮河岸往前行,一路上的确有不少妓院,高高悬挂的红灯笼上,有的写着“翠女轩,”有的标明“鸳鸯楼,”有一处明目张胆地挂起了“月露幽香”之招牌。

刘蓉试探着说:“这里的烟花楼与湖南的可能不太一样。”曾涤生不禁皱了皱眉头,刘蓉不敢再说下去,他自知曾涤生不会答应非份的要求。歌舞声、浪笑声不断从楼上飘来,直往他们的耳朵里灌。曾涤生问刘蓉:

“唐代诗人杜牧的那首《泊秦淮》,你还记得吗?”

“什么意思?怎么不记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你怎么突然提及它?今日乃太平盛世,既没有‘亡国恨’,怎么不可以唱‘后庭花’?”

曾涤生认真地对朋友说:“妓女乃社会的垃圾,她们妨害了多少人的家庭,破坏了多少人的幸福,难道她们不可鄙吗?虽然今朝社会稳定,没有杜牧笔下的‘亡国恨’,但是我们也不能去听‘后庭花’,因为一旦走上歧途,很难再走光明大道。我们是儒雅之士,怎么能干那禽兽之勾当呢!”

曾涤生说得在情在理,刘蓉无可辩驳。刘蓉打消了刚刚萌发的邪念,他暗自想道:“幸亏涤生意志坚定,不然的话,我可能会一脚踹进泥潭里不可自拔。看来,我必须加强自身修养,进一步完善自己。”

他们来到了明代著名歌伎李香君的故居前,面对凄冷的香君故居,曾涤生感慨万分:“一位女子,一副报国的热肠、一段难忘的恋情、一个悲凉的结局、一处冷清的故居。”

刘蓉脱口而出:“李香君也是风尘女子呀!”

曾涤生直摇头,说:“不一样、不一样!她就是不一样。我们进去看看吧,或许能找到李香君当年的身影,这种忠烈女子,谁人来凭吊!”

“可是,她反清呀!”

“不!她反的不是清,是卖国的媚骨,是不忠不义之徒无耻的行径。就凭她的忠君精神,足以让后人怀念不已。”曾涤生轻轻地吟诵: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刘蓉吃惊地望着曾涤生,问道:“涤生,你在嘀咕什么?我怎么连一句也听不懂。”曾涤生抿嘴一笑,说:“你没有读孔尚任的《桃花扇》,当然不知晓这几句了。”

“《桃花扇》?写什么的?”

“写了侯方域与李香君的故事。以后有机会时,你不妨读一读,除了那《四书》、《五经》,其他的书也可以读一读,或许你会有更多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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