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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会当一日弄青云

秦淮歌女那委婉勾魂的娇声软语,夹在香雾馨雨中飘了过来,引得两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举步维艰。还是曾涤生有些个道行,他拼命扭过脖子,咬着牙狠狠说道:“大丈夫若不能斩短这无端的情丝,还说什么青云壮志忠君报国!”

曾涤生在京城又住了大半年,这些日子以来,在同乡人的引导下,加上自己的努力,他的确进步不小。特别是广泛阅读了韩愈等人的文章后,他感到茅塞顿开。

以前,他只晓得苦读“圣贤书,”一心求得榜上有名,至于天文地理、历史哲学等知识几乎是一窍不通。如今的曾涤生不同了,他孜孜不倦地吸吮着更广博的知识,使自己变得更深邃渊博,力求做一个真正的学者。

好友刘蓉见状,关切地对他说:“涤生,这次与你相见,我感到你的变化确实很大。在湖南读书时,几位友人中数你最认真,不过那时的你专心攻读《四书》、《五经》,从不涉猎其他方面的知识。如今你潜心于天文地理知识,陶醉于韩氏散文,并且对程朱理学也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大有博采众长之势。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你将成为‘散家’也。”

“这有什么不好吗?”曾涤生歪着头问。

刘蓉望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若有所思,他并没有立刻回答曾涤生的问话。今日的刘蓉已经变得很成熟了,他着实为好友担忧,担心曾涤生如此“不务正业”会影响前程。因为,朝中举办的会试不考韩愈散文。

聪明的曾涤生淡然一笑,拍着刘蓉的肩膀说:“这个,我自有分寸。我不会因为对韩愈散文感兴趣而疏于《四书》、《五经》,我早已清醒地认识到不读‘圣贤书’,焉能中进士!”

刘蓉注视着踌躇满志的曾涤生,高兴地笑了,他希望老朋友能说到做到。曾涤生眨了眨那双三角小眼,意思是说:你还有什么疑虑吗?

在曾涤生看来,今年春天的恩科榜上可能会有自己的名字,因为他又苦读了一年。虽然这一年来自己并未专攻时文,但以自己原来的功底,估计应付会试不会有什么问题。从去年考试题目看,前面的八股文难不倒他,只是后面的诗赋要多留心。

本来,诗词歌赋正是他的专长,去年科考不应该出什么问题。但是,往往天不遂人愿。去年诗赋的题目让曾涤生感到无从下笔,所以,他落榜了。今年,曾涤生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管拿到什么题目,他都会“下笔如有神”。即使是粉饰太平,也能写得像真的一样。正当曾涤生信心百倍、精神抖擞准备入考场的时候,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曾涤生再次落榜,这不能不说是他人生之旅上的又一憾事!

道光十六年三月初二,曾涤生正在长沙会馆里读书时,他忽然听到院子里一片喧嚣,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仍专心读书。可是,吵闹声越来越大,吵得他读不下去了,他只好放下手中的书本,又伸了个懒腰,侧耳倾听院子里的声音。

只听得李四堂扯开大嗓门儿嚷嚷道:“真的吗?你的这个消息从何而来,可靠吗?”

另一个声音高叫着:“信不信由你!我的这个消息绝对可靠。我大表哥刚从家乡逃了出来,他离开湘阴的时候,瘟疫正蔓延,已经有不少人死于可怕的瘟疫。”

曾涤生坐不住了,他“豁”地一下站了起来,蹬开板凳,夺门而出。他冲着院子里的人大声问:“你们在议论什么?什么‘瘟疫’?哪儿瘟疫正蔓延?”

李四堂皱着眉头说:“传说湖南、湖北一带正蔓延一种可怕的瘟疫。染上那种病,便上吐下泻、腹部疼痛、四肢无力,有人染上后两、三天便死去。”

一听说家乡出了这种状况,曾涤生怎能无动于衷!他急切地问:“湖南境内哪几个州县蔓延这种瘟疫?湘乡一带严重吗?”

院子里的几个人皆摇头,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脸上都流露出焦急的神情。有几个性子急的人奔进屋里,收拾行装,准备立刻启程返乡。曾涤生茫然地站在院子里,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突发的事件。两个月前,他才收到一封家书,信中明明写着“一切平安”。突然间,家乡发生了变故,而且只是传闻,他是走,还是留?

留在京城吧,不知家中情况,万一哪一位亲人染上了瘟疫,他会心痛如绞;现在返乡吧,眼见着恩科一天天逼近,在京城足足等了一年,难道这一年的苦熬与忍耐就让它付诸东流了吗?想来想去,曾涤生举棋不定。

就在这时,李四堂来到了曾涤生的面前。他比曾涤生大二三十岁,虽然平日里两人称兄道弟,但是曾涤生总把李四堂看作长辈,所以,曾涤生很尊重李四堂,他愿意听听李四堂的意见。

李四堂一眼就看出了曾涤生心中的犹豫,一向爱开玩笑的李四堂今天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对曾涤生说:“涤生,看来传闻是真的。前几天,我就听人说起过这事儿,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家乡会蔓延瘟疫,便没有告诉你。三天来,不断有消息传来,而且越传越玄乎,令人不得不信。瘟疫一旦蔓延起来,就像洪水暴发一样势不可挡,人们躲闪不及。”

曾涤生忧心忡忡,他低声问:“难道说瘟疫蔓延之处的人们都要遭殃吗?”

“也不尽然。身体强壮、运气好的人能闯过这一关;体弱多病、老人小孩、命运不济之人往往在劫难逃。命运天注定,无人可逆转。”

曾涤生依然是忧心忡忡。他担心年迈的爷爷,也担心幼小的满妹(九妹),还担心年轻貌美的妻子,更担心体弱多病的母亲,家中所有的人都让他牵肠挂肚。他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故乡,为亲人分担一份风险与痛苦。

李四堂看穿了他的心思,便对他说:“我知道你是性情中人,家中的一切全挂在心上。但是,我不主张你现在就回去。因为,湖南境内蔓延瘟疫不假,但是不等于说湘乡也有瘟疫蔓延。湖南省那么大,总不至于全省都蔓延瘟疫吧,所以你要耐住性子再等一等,也许马上会传来更新的消息。”

李四堂之有理,曾涤生不由地点了点头,他只好耐着性子等。

几天来,长沙会馆里的赶考举子都跑得差不多了。有的人临走的时候悲切地说“苦读了许多年,皇太后六十大寿乃难逢的好时机,本指望恩科有幸中进士,孰料家乡出了事故,前程与亲人比,还是亲人重。”

也有的人更悲观,害怕自己染上瘟疫,仿佛这一去就回不来了,他们难过地说:“也许我一回湖南就会染上病,我们就此诀别吧!”

平日里大家有说有笑,如今人人抑郁沉闷,长沙会馆的上空笼罩着一层乌云,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曾涤生第一次品受煎熬,他一天天消瘦起来,变得急躁不安。书也读不下去,文章更是字句艰涩,每餐强咽几口也算是吃饭了。

还有八天就要参加会试了,曾涤生难料前程如何,更不知家乡何状,他如公猴一样,机警多疑又躁动不安。度日如年,急煞人也!

吃过晚饭,曾涤生捧着书本想读几章,可是,眼前的字总是跳来跳去,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他气恼地把书本甩到了一边,双手托着下巴又沉思起来:

“爷爷、父母、兄弟姐妹,还有她,他们好吗?湘乡一带有没有瘟疫蔓延?究竟是什么病,传说的这么可怕,令人谈虎变色。已是十几天过去了,怎么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正在他遐思之际,突然有一个人闯了进来,曾涤生定睛一看,是刘蓉。只见刘蓉满头大汗,他气喘吁吁地说:“涤生,好消息、好消息。”

“快说,你快说呀!”曾涤生已是急不可待。

“已从湖南传来确切的消息,我们湘乡一带并没有瘟疫蔓延。这下子,你可以安心读书了,还有几天就要参加会试,今年恩科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呀!”

曾涤生有些茫然,他低声说:“好消息的确令我放宽了心,但是,今年恩科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了。本来我信心百倍,以为自己能考出好成绩,现在看来不行了。”

“这一年来,你不是一直在苦读吗?怎么突然对自己没有信心了呢?”刘蓉费解。

曾涤生叹了一口气,对老朋友实话实说:“苦读不假,但前几个月读的是韩愈散文,虽然受益匪浅,但对朝考并没有太大的帮助。这大半年以来读的是‘正统’,收益不小,又被前一阵子的惊慌给扰乱了,不管做什么事情,要的是一个平静的心态,如今我心神不定,朝考能发挥自如吗?”

“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你,我们湘乡安然无恙,你如何会心神不定?”刘蓉是个直肠子,他遇事不像曾涤生这般多疑多虑。

曾涤生拍了拍脑瓜子,苦涩地一笑:“这么多天来的焦虑与不安,难道说一时半会儿就能彻底忘却了?我不像你,你一撂下碗就能打呼噜,我这个人毛病多,一件事情会在心中萦绕很久很久。”

刘蓉脱口而出:“毛病真多!”

一对好朋友相视而笑。刘蓉大声说:“今晚,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也不要想。现在就去洗澡堂泡一泡,洗去多日的晦气,然后睡个好觉。明天早上醒来,你会信心倍增,准备迎接朝考吧!”

“但愿如此!”曾涤生的信心并不足。

道光十六年(1836)三月底,杏花榜发了下来,上面依然没有“曾涤生”三个字。曾涤生没有中进士,此事在他自己意料之中,却在众人意料之外。人们感到不解,一向刻苦读书的曾涤生怎么会再次落榜呢?这事儿只有他自己心中最清楚,朝考那天,他心里仍然忘不了半个月前令人心惊肉跳的传闻,他怎么可能考出好成绩!

既然榜上无名,何不马上收拾行装返故乡。虽然不是“青春作伴好还乡,”却也是归心似箭,家中的亲人在召唤着远方的游子,曾涤生一天也不愿在京城逗留下去!他反复想过,反正自己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朝考机会,总不至于每次赶考都出事故吧!如此想来,他心里觉得轻松多了。离开家乡已两年,他恨不得早一刻见到亲人。

听说曾涤生马上就要回湖南了,刘蓉赶到了长沙会馆。他一见老朋友便开门见山地说:“我们结伴而行,如何?”

曾涤生问:“你大表哥不是有意留你在京城多住几年吗?怎么突然提出回家呢?”

刘蓉实话相告:“再好的亲戚家,可游不可留。走亲戚、串朋友,有一住多年的吗?再者,来到京城后,看的、听的多了,我深感读书做官的好处,决心回去苦读几年,若能考上功名也不枉大表哥的一片良苦用心。所以,我们今日一同回故乡,如果我今年秋天能考中举人,两年后,你再度进京赶考之时,希望我们再次同行北上。”

“好!一为定!”

“好!一为定!”

虽然曾涤生落榜了,但是他并不十分沉抑。尤其有刘蓉做伴儿,一路他谈笑风生,一点儿落魄文人沮丧的样子也没有。两人搭乘粮船顺大运河南下,启程五、六天后,曾涤生偷偷看了看钱褡儿,他痛苦地发现自己只有三两银子了。仔细地盘算一下,每日两人至少开销半两银子,路程还有一大半,这三两银子熬不到家。

无可奈何之下,曾涤生向刘蓉道出了实情。刘蓉一听,面带愧色,讷讷地说:

“上路的前一天晚上,大表哥给了我二十两银子,我以为你有足够的银两回家,就偷偷地把他馈赠的银子放到了枕头下面,我不好意思拿他的钱呀!”

“你好意思花我的钱吗?我也是个穷光蛋呀!”曾涤生开了个玩笑。刘蓉着实地捶了他几下,坚定地说:“花你的钱,我一点儿也不心疼手软。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曾涤生望着流动的河水,感慨道:“是呀!朋友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前几天,你跟我享福,这后几天呀,你可要跟着我受罪了。我们将不名一文,船费姑且不论,饭钱如何解决?口袋里的银子就像这流淌的河水,一去不复返呀!”

两个年轻人开始为银子而发愁。这正是:金钱不是万能的,然而,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他们一商量,决定每餐少吃几口饭,花完三两银子再作打算。区区三两银子太容易花掉了,船到江苏北部睢宁境内的时候,曾涤生还有五文钱。

怎么办呀?年轻人总不能饿着肚子吧!穷途末路之际,曾涤生想到了睢宁知县易作梅。易作梅本是曾麟书的早年同窗好友,既然是父亲的好友,何不去借钱呢!

三年前,易作梅来到了白杨坪,看望过曾麟书,曾涤生当时还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世伯”。

如今,他只有再去叫几声“世伯”了,谁让他有求于人呢!曾涤生是个很爱面子的人,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是不会向别人开口的。

曾涤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蓉。听说睢宁的知县大老爷竟是曾家的旧友,刘蓉十分高兴,他兴奋地对曾涤生说:“这才叫‘天无绝人之路’。我从来就不相信两个聪明的人竟会挨饿,就凭我们这股机灵劲儿,还能缺少银子花!”

此时的刘蓉眉开眼笑,刚才的愁苦一下子不见了。曾涤生揭短他:“瞧你!刚才还愁眉苦脸的,一听说我去借银子,比见到亲爹娘还高兴。”

“有银子便有了活路,难道你不高兴吗?”刘蓉一向心胸开阔,他又与曾涤生交好,所以并不在乎曾涤生说他什么。只要好朋友能弄到银子,不饿肚子就行。

曾涤生认真地说:“去向易知县借钱也是不得已才为之的。易知县肯不肯借钱给我们,说实在的,我的把握并不大。你别高兴得太早了,万一达不到目的,你会失望的。”

刘蓉歪着头说:“不会吧!曾老伯的同窗好友总不至于拒你于门外。比如几十年后,你的儿子向我借钱,或者我的儿子向你借钱,难道我们会拒绝吗?”小伙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因为他尚未婚配,就谈论什么“儿子,”真是有点儿太超前了。

“但愿我们的运气不错!”曾涤生为自己鼓劲儿。

两个年轻人请求船主在睢宁逗留一天,好让他们上岸去借钱。本来,船主急于赶路,并不乐意停船,但转而一想:“这两个年轻人已是不名分文,把他们留在船上也是白吃白住,不如停下船让他们借钱去。一旦他们手上有了钱,既能向他们讨来船费,又能赚几个饭钱,何乐而不为!”

于是,运粮船在睢宁附近抛了锚。曾涤生带着刘蓉,一路打听到了县衙门。

知县易作梅正在公堂审案,一桩人命官司审了整整五天,昨天才理出点头绪来,今天是第六次审讯,总算水落石出了。知县大老爷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自自语道:

“一桩官司审六天,如此说来,我一年可以审五十多桩命案。”说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师爷在一旁也笑着说:“大人,我们睢宁若是一年有那么多桩命案,你这个知县恐怕也干不成了。”易作梅正了正红顶官帽,又理了理官服,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官服已破旧不堪,便对师爷说:“明天从我府上支十两银子,托人从京城朝中买一身新官服,这身衣服还是前年到任时置的,穿了两、三年,都有些褪色了。穿上它坐公堂,有损形象。”

师爷感慨万分,他由衷地说:“我在睢宁县衙门干了十五年的师爷,跟了五任知县大老爷,惟有你掏自己的钱买官服。你府上并不宽裕,夫人前天还为五少爷的学费而发愁;你的大孙女昨天吵着闹着要穿新衣服,被夫人训了一顿后,她哭闹得更凶了;老太爷病了一个多月,连抓药的钱都是你二儿媳妇拿出的‘压箱钱’(女子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银子压在嫁妆箱底,称为压箱钱)。可见老爷你已是捉襟见肘了。”

易知县沉默不语。单凭朝廷俸禄,无论如何也养活不了全家十几口人,作为一家之主,他说什么好呢!无可奈何之下,他让妻子和两个女儿为牢里的犯人做狱服,换点银子以贴补家用。

不过,他总觉得这也算假公济私,生怕别人捅了出去。

本来,官服应该由县衙门官方出银购买,但是,易作梅任睢宁知县后,他宣布大小官员的官服一律由个人购买。因为他发现衙门里的不少人,包括公差都借机大捞银子,他们的“灰色收入”名目繁多。有什么“逮劳费”、“审讯费”、“咨询费”、“通告费”;还有什么“保卫银”、“增产银”、“添丁银”;更荒唐的是“生烟钱”、“杀畜钱”。乌七八糟的收费弄得老百姓怨声载道,一时间,睢宁百姓个个躲避衙门里的人,只要见到穿官服的人就咬牙切齿地痛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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