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你总是个明白人。”
西太后一语双关,恭亲王苦笑了一下。
曾国藩被大清朝踢了一脚,又安抚了一下。
他回到了金陵,苦闷至极。夜深人静之时,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政治经验没有。他早就意识到单纯的打捻失利不会令他遭此下场,李鸿章本是他的学生,如今接替了他的位置,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曾国藩猜对了。他被撸去钦差大臣一职,的确是宫廷斗争的结果。今天不尴不尬之处境,由曾国荃引起、湖广总督官文添加了“催化剂”、西太后最后定夺。可以说,曾国藩难逃命运之安排。
事出有因,原来还有一段“前奏曲”。
当曾国荃接到朝廷谕旨和大哥曾国藩的求救信后,他一刻也不愿耽误。一来自己回乡“养病”一年有余,在家早就坐不住了;二来大哥有难,他急着帮助大哥。
曾国荃火速赶到了湖北武昌,任湖北巡抚。在那里,他招来旧部下,共商组建新湘军之事。
此时,湖广总督仍是满族人官文。这个官文与曾氏兄弟的关系一直疙疙瘩瘩,加之他看不起性情卤莽的曾国荃,两人的关系更僵了。
官文犹如朝廷安插在湖广的一根钉子,他密切注视着曾氏兄弟的动静,一旦曾氏兄弟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上奏朝廷。对此,曾氏兄弟不是不知。但是,曾国藩在官场里混了那么久,他会落把柄给人家吗?
曾国藩对官文恨之入骨,但表面上客客气气。曾国荃就没有曾国藩那么能沉住气了,他一心想搞倒官文。
针锋相对势必导致你死我活。曾国荃到了武昌以后,他发现了官文的不少劣迹。官文利用湖广总督之权威欺罔徇私、宠任亲信、贪污公款、贻误战机、结党营私……据查证,官文还逼死良民、霸占人妻。
曾国荃决定弹劾官文。
一份弹劾奏折在皇宫掀起了风波。一些人认为曾国荃不畏强权,勇于斗争,其精神可嘉,朝廷应派人速去查实,若曾国荃所奏属实,官文必受惩处。也有不少人认为曾国荃诬陷朝廷重臣,指责军机处,存心不良,应治曾国荃诬陷之罪。
大家议论纷纷,但谁说得也不算数。最后还得让“纱帘后的女皇”——西太后来定夺。西太后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把湖广一带交给满人治理,太放心了。所以,她不愿意惩处官文;同时,曾氏兄弟对大清忠心耿耿,打完“粤匪”后,曾国藩把经营十几年的湘军都裁了,那是他的“爱子”呀!裁军时他一定十分心疼。如今,曾国藩又去打捻,足以说明曾氏兄弟忠贞不二。像曾国藩这样的忠臣,大清国找不到几个了!
鉴于以上考虑,西太后也不想严责曾国荃。
弹劾官文,不了了之。但是,官文与曾氏兄弟成了死对头。他绞尽脑汁,非反咬曾氏兄弟一口不可。官文为满族名门之后,在京城有许多亲戚、朋友,朝廷上更有他的得力人。
曾国藩以“河防大计”打捻成绩不佳,官文暗自高兴。他暗中串联朝中刑、吏、兵等各部满族显贵,共同弹劾曾国藩。说曾国藩打捻不利,反殃及京城,恳请两宫太后明察秋毫,以渎职罪严惩于他。
于是,便有了李鸿章取代曾国藩之结局。
同治五年十一月,曾国藩回到了金陵城,继续当他的两江总督。
他打捻无功而退,朝廷撤去了他钦差大臣一职,这未必是一件坏事。曾国藩领兵打仗十余年,他早已感到心憔力瘁,也厌倦了征战生涯。既然朝廷让他回任两江总督,他就安心治理地方吧!
太平天国覆灭以后,金陵一带不再硝烟弥漫,正是发展生产的大好时机。经历了十多年的战火摧残,长江中下游一带千里萧条、民不聊生。
他发现老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田地无人耕种、商业无人经营,好一副战后凄凉之景象。发展农业生产、促进商业繁荣、拨乱反正、安顿民生乃当务之急。不过,安顿好自己的家人,尽到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也刻不容缓。
十几年来,曾国藩对妻子、儿女所尽的义务太少了。这一点,他深深地自责过。如今把家眷接到金陵城,他感到安慰了许多。有时在外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回到家里也有了倾诉的对象。
人的理想很容易树立,而朝着理想去努力就不那么容易了。
曾国藩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代明吏,为大清的子民谋福利,但在他付出实际行动后,他深深地感到“绊脚石”太多,以至自己寸步难行。
要发展生产、繁荣商业,必须进行社会整顿。要整顿社会又必须打击贪官污吏,开一代清明之风气。可是,破破烂烂的金陵城缺少银子、缺少粮食、缺少青壮年劳力、缺少社会教育,就是不缺贪婪、奸诈的黑官。
查来查去,金陵城几乎没有一个清官。
难道说把那些贪官污吏全都查问、革职吗?当然不能!一则他们与朝廷缠缠绕绕,瓜葛太多,二来他们在地方上也有一定的势力。
匹夫撼树谈何易!
不久,曾国藩便心灰意冷了。他时刻告诫自己:“别人贪,你不贪;别人恶,你不恶;别人鱼肉百姓,你爱民如子。切记、切记:不为圣贤,便为禽兽!”
为了让自己当一个好官,他每晚都向妻子欧阳氏“汇报工作”。包括他的思想动态、行为规范、工作作风和处事态度。久而久之,总督府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曾大人”不是金陵城的最高长官,金陵城的最高长官是曾夫人。
曾国藩费了很大的力气,也没能扭转社会风气。大清朝就像一只坏苹果,它是从里面的核心部分往外烂的,你若只剜去表皮部分,还不如不剜。
这只变坏、发霉的大“苹果,”曾国藩没有信心剜它了。但是,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也不去加速它的坏烂过程,什么时候它自己彻底烂掉,我什么时候为它悲泣、哀哭。
平静的日子比战争年代好过多了,曾国藩渐渐发胖,他已年近六旬。
八个儿女,除了早殇的曾纪第,其余七个皆已长大成人。就连最小的曾纪芬,今年也是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曾国藩夫妇视七个儿女为七块宝,个个是他们的心头肉。
儿女之中,有的让他很放心,也有的令他操碎了心。曾国藩常常问自己:“什么时候我才能不为儿女们操心?也许那一天永远等不到吧!”
大儿子曾纪泽十分努力,除了熟读古文以外,他对西欧的算学、物理、天文等方面也十分感兴趣。他著有《几何原本》、《〈西学中西〉序》、《〈文法举隅〉序》等书,成为当时小有名气的学者。只是他续娶刘蓉之女以后,虽然夫妻感情很好,但始终未能生下一男半女,实在令曾家有些遗憾。但是,曾家对儿媳刘氏并不歧视。
二儿子曾纪鸿比曾纪泽还聪明。他自幼不喜欢读古文,父亲也不强求他。他在比较宽松的环境中长大,颇有进步思想。同治四年春,曾纪鸿就当了新郎,新娘子叫郭筠,是个才女。可喜的是,曾纪鸿夫妇婚后仅一年就给曾家添了一个男丁,取名“曾广钧”。
一家人和和美美,令曾国藩十分宽慰。但是,生活也有不顺心的时候。这就是每一个人在生活中总要面临着许多艰难困苦,风风雨雨,再所难免。
两个儿子事业有成,儿媳刘氏、郭氏知书达礼、贤淑大方。他们的婚姻都很美满,让曾国藩很放心。可是,四个出嫁的女儿,个个让他放心不下。
大女儿曾纪静已经是二十六岁的年轻妇人了,她嫁给了袁榆生,袁家是湖南湘潭的名门望族。纪静初嫁时,夫婿袁榆生很爱她,而她也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夫妻感情很好。但他们生下两个孩子后,袁榆生嫌弃妻子,背着曾纪静在外面沾花惹草,后来还买了个烟花女子为小妾。一气之下,曾纪静跑到安庆向父亲告状。那时,曾国藩正忙于围困金陵,哪有时间处理家务事。几个女儿中,曾纪静最能体谅父母,她从小帮助母亲带大了弟弟、妹妹,很得曾国藩的喜爱。看到女儿哭哭啼啼,一副委屈的样子,他十分心疼。他把女儿、外孙留在自己的身边,一有空闲便带大外孙玩耍。
女婿袁榆生不怕妻子怕岳父。他深知岳父德高望众,更知道曾纪静是曾国藩的掌上明珠,他没有抛妻弃儿的胆量。于是,袁榆生从湖南老家硬着头皮来到了安庆总督府,向岳父及妻子赔理道歉。面对痛哭流涕的女婿,作为岳父大人,曾国藩还能多说什么呢?
女婿袁榆生不怕妻子怕岳父。他深知岳父德高望众,更知道曾纪静是曾国藩的掌上明珠,他没有抛妻弃儿的胆量。于是,袁榆生从湖南老家硬着头皮来到了安庆总督府,向岳父及妻子赔理道歉。面对痛哭流涕的女婿,作为岳父大人,曾国藩还能多说什么呢?
他好相劝袁榆生,同时也希望女儿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小夫妻和好如初。曾纪静明白父亲的苦心,她狠狠地瞪了丈夫几眼,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
曾国藩把袁榆生留在了身边,一来严加管教,二来让女婿学习带兵打仗,将来也谋个一官半职。袁榆生表示一定改过自新,他也曾努力过、付出过,但在军营中总抬不起头来,他被别人嘲笑为“驸马营官”。
袁榆生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安庆,他回老家搂着小妾共入温柔梦乡去了。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过。曾国藩暗自感叹女儿的命不好,带着小儿守活寡。每当曾纪静以泪洗面时,曾国藩总是劝慰女儿想开点,过于抑郁会损伤身体。
二女儿曾纪耀比她姐姐仅小一岁,如今也已出嫁,丈夫叫“陈远济”。陈远济是曾国藩的同年(同年进士)好友陈源兖的儿子,他们的婚姻十分美满。当年,曾国藩在京为官之时与陈源兖关系十分密切,陈妻怀孕时戏“约为婚姻”。后来,陈源兖死在军营中,曾国藩收留了孤儿陈远济并把他抚养成人。
实际上,陈远济是曾家的上门女婿。他与曾纪耀从小就能和睦相处,夫妻很有共同语。只是陈远济为人太老实,他不适宜随岳父在军营中混个一官半职。曾国藩怜惜他,便托朋友在湖南老家给他谋个职,他盐茶局里当差。
陈远济夫妇不求官,不贪财,只是想生一个孩子。老天爷偏偏爱捉弄人,就是不让这对恩爱夫妇抱上娃娃。
曾国藩曾经动员大女儿送给他们一个孩子,曾纪静说什么也不同意。至今,二女儿膝下无子。这也是曾国藩的一大遗憾。
三女儿曾纪琛嫁给了罗泽南的儿子罗兆升。曾国藩与罗泽南情同手足,罗泽南身亡后,由曾国藩一人做主,曾、罗两家联姻。同治元年,曾国藩亲自为女儿、女婿主持了婚礼。并安排女婿随湘军南北征战,所以,三女儿常常陪伴在父亲的身边。
令曾国藩大为恼火的是三女婿性情暴烈,一点也不像罗泽南。罗兆升常常酒后失态,他动辄大打出手,妻子曾纪琛是他的“出气筒”。
有一次,罗兆升酒后归来,他又开始折磨妻子。曾纪琛已怀有身孕,被丈夫拳打脚踢了一通,流产了。曾国藩一向不愿意干涉儿女的生活,这一次,他按捺不住冲天大火了。他伸手给了三女婿一巴掌,打得罗兆升眼冒金花,也打醒了女婿。
罗兆升跪在岳父面前承认错误,曾国藩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从此以后,罗兆升开始善待曾纪琛,一年后,他们生了个儿子。本来一切都纳入了正轨,曾家皆大欢喜。
谁知晴朗的天空里却打了一个响雷:当罗兆升随曾国藩北上打捻时,曾纪琛怀抱小儿前去送亲人。由于鼓炮齐鸣,把小儿吓坏了,他趴在母亲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罗兆升乐得合不上嘴,他直喊:
“我儿子在为我们呐喊、助威呢!”
话还没落音,曾纪琛便大哭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他怎么不哭了?”
当众人围拢上来时,两个多月的小儿已被吓昏了。三天后,他们失去了宝贝儿子。小儿的死讯传到徐州时,曾纪琛已经变得神经兮兮了。
三女儿时而头脑清醒、时而疯疯癫癫,曾国藩的心好痛。
儿女是他的珍宝,个个牵挂在心头。前些年忙于战争,他给儿女的关爱太少、太少了。如今有了闲暇,曾国藩考虑他们的事情也多了起来。一有空闲,他就在夫人欧阳氏面前唠唠叨叨,引得夫人直发笑。
一天,夫人眉开眼笑,她对曾国藩说:
“你那亲家来信了,你想知道什么事情吗?”
曾国藩一共有六位亲家,不过,和他一直保持书信往来的只有一位,那便是郭嵩焘。四女儿曾纪纯嫁给了郭嵩焘之子郭依永,他与好友——广东巡抚郭嵩焘又多了一层亲家关系。
听说郭嵩焘来信了,他笑眯眯地说:“不用问,他一定是给我们报个喜。我们那四女儿给郭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他不乐坏才怪哩!”
曾夫人笑着问:“你怎么敢肯定纪纯一定生男娃,万一生个女孩呢?”
“女孩也不错呀!纪纯性情温柔、长相俊美,若真的生个女孩,长大以后一定像母亲,有什么不好。”
“可是,郭家会不高兴的。”曾夫人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愁容。
曾国藩是个心细之人,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纪纯真的生个女娃吗?快,快把郭嵩焘的信给我看看。他胆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快之意,我要找他算账!”
“你真霸道!”曾夫人的嗔怒中含有自豪的成份,有这样的父亲撑腰,女儿还会受气吗?
曾国藩走近夫人,笑着说:“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应该知道的。我能真的找人家算账吗?纪琛受了罗家的多少窝囊气,我不是一直在劝她‘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女不可以不孝;夫虽不贤,妻不可以不顺’。我能挑拨女儿与夫家的关系吗?我又不是个糊涂虫!”
有他这话,曾夫人就放心了。
曾国藩的四女儿曾纪纯出嫁一年后,为郭家带来一位千金。郭嵩焘乐得合不上嘴,他当天便给曾国藩写信报喜。
曾夫人拿出了亲家的来信,曾国藩读罢,心中大喜。他瞅着四处无人,偷偷地给了夫人一个吻,笑眯眯地说:
“你也学会欺骗我了!明明郭嵩焘举家庆贺弄玉之喜,你的脸上却掠过一丝愁云。以后,我还能再相信你吗?”
曾夫人抹了抹腮边的吻痕,假装气恼,她问:“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你冤枉好人!”
曾国藩拉过夫人的手,那对三角小眼一瞪,半真半假地说:“一年前,纪纯出嫁的时候,你和三弟、纪泽、纪静等人串通一气,瞒着我给了多少陪嫁?那不叫欺骗我吗?”
揭了夫人的短,曾国藩沾沾自喜。
被他这一点拨,曾夫人的脸微微一红,承认道:“自从嫁进曾家,我敢发誓:就骗过你这一次!”
“好了、好了!我也没追究什么呀!纪纯出嫁的时候,我做得的确让你们不满意。纪静、纪耀、纪琛出嫁之时,每人陪嫁二百两银子,纪纯与她们是有些不同。国葆病逝后,她就过继到国葆门下了,除了我们的二百两银子,她四婶(曾国葆之妻)愿意给多少陪嫁,我们无权干涉。但是,我硬是拦着不让给,弄得大家很不开心。不过,你们瞒着我干的事情,纪芬(五女儿)全告诉我了。”
曾夫人笑着说:“那个小叛徒,我就知道她和父亲最要好。”
同治六年,曾国藩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可是不久,一场惊吓打破了他们的平静生活,他差一点又一次陷入痛苦的深渊。
三月十四日清晨,曾纪鸿突然感到浑身不适,他来到院子里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刚出房门,他就直打哆嗦,已是阳春三月天,不该这么冷呀!他退至房中。
不行,还是冷得很厉害。
其他人只穿了一件夹衣,曾纪鸿却又是棉袄、又是棉帽,他依然浑身直打抖。其妻子郭氏见状,连忙上前问长问短。她一摸丈夫的前额,吃惊不小:“你病了?”
其他人只穿了一件夹衣,曾纪鸿却又是棉袄、又是棉帽,他依然浑身直打抖。其妻子郭氏见状,连忙上前问长问短。她一摸丈夫的前额,吃惊不小:“你病了?”
曾纪鸿的声音十分微弱,郭氏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听清楚:“我的确病了。”
郭氏把他扶到床上,帮他解开棉袄的纽扣,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发现丈夫的两耳及脖子后面全是红疹,她低声惊叫道:
“纪鸿,你昨晚和朋友在一起喝酒了吗?”
曾纪鸿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郭氏猛然想起婆婆讲过的三十年前曾家失去的那个孩子,她的心一阵阵紧缩,但她不敢妄下断语。她侍候丈夫躺了下来,自己躲到一边胡思乱想。
听老人说起过“天花,”但郭氏没亲眼见到过什么是“天花”。她知道那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病,一旦病魔缠身,死亡的可能性很大,就是侥幸留下性命,也会落下一脸的麻子。
越想越害怕,她忍不住跑到公婆面前去说一说。
曾国藩夫妇简直就不能听“天花”二字,他们一前一后来到了二儿子面前。三十年前,他们的长子曾纪第和最小的妹妹满妹就死于天花,至今,曾国藩记忆犹新。
那是一场令人胆战心惊的噩梦,悲剧不能重演!
曾国藩照顾过天花病人,他有些经验。当他仔细打量过病人耳后及脖后的红疹后,他走到外面小声说:
“依我判断,八九不离十。快去请两位大夫来,让他们为鸿儿会诊。”
两位大夫,一个姓刘、一个姓张,皆是金陵城的名医,他们一口肯定曾纪鸿染上了天花。大夫开了两剂药方,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他们便走了。
大夫一走,曾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她躲在房里不住地抽泣,嘴里还念念叨叨:
“老天爷,我只有两个儿子。请您保佑我儿纪鸿快快出齐花,让他平平安安闯过这一关!老天爷,求你了!我只有两个儿子,请您保佑我儿纪鸿快快出齐花,让他平平安安闯过这一关!老天爷,请您保佑我儿纪鸿快快出齐花,让他平平安安闯过这一关……”
她不厌其烦地祈祷、哀求。看起来,她都有些神经兮兮了,所有人见了都忍不住安慰她几句。可是,谁也不敢保证曾纪鸿能闯过这一关。
整整三天过去了,到了三月十八日,病情仍不见好转。
曾国藩坐卧不宁。
虽然他不像女人那么口罗里口罗嗦,绝不等于说他的心里会轻松一些。甚至可以说,他比曾夫人的心理压力更大。他曾亲眼看着两个亲人咽气,天花的杀伤力,他比夫人清楚多了。
女人的泪挂在腮边,男人的泪流在心里。
曾国藩的心如刀剜一样的痛,他默默地承受着煎熬。他感到精神都快要崩溃了,再撑下去非让他发疯不可。
病情继续加重,病人已不能语、不能动弹、不能进食、不能饮水……
“他能挺过来吗?他能挺过来吗?他能挺过来吗?……”曾国藩反复问自己。
到了第四天早上,曾国藩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他向众人宣布:“从今日起,曾府斋戒三日。而且,人人都要沐浴、更衣,明日随我去痘神庙上香,祈求痘神娘娘大发慈悲,从今往后不再降临人间。”
儿媳郭氏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深知公公一向反对迷信,他不信巫术、不求神明。如今为了纪鸿能闯过“鬼门关,”他破例要去庙里上香。
金陵城多发痘疫,人们为了祈求平安,建了个痘神庙,把痘神娘娘供奉起来,免得她下界滋扰生灵。所以,谁家有人出天花,都要到痘神庙去上香,祈求痘神娘娘快快离开。
同治六年三月十八日,曾国藩在总督府斋戒沐浴、焚香礼拜、祈求保佑。
三天后,曾纪鸿开始好转。
十天后,曾纪鸿痊愈。
曾国藩大喜,对家人说:“纪鸿痊愈,全仗神灵保佑。我已许愿:纪鸿病愈后即重建痘神庙!下个月,我要亲往痘神庙,以实现诺。”
家人无不惊叹:他真的变了!
以前,家人偶尔上香、求神,他都严加责之。如今,他自己要到庙里去上香还愿。这真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四月初八日,金陵城热闹非凡。大家都来凑热闹,人们想目睹一下总督大人的风采,所以,一大早便把痘神庙挤得水泄不通。
上午九时许,两江总督曾国藩身着官服,一步一步走向痘神庙。他神情十分严肃、态度非常虔诚。一位幕僚高声朗读祭文,然后是行大礼。根据金陵城的风俗,他们扎了纸状元坊一座、彩亭三座、纸伞、纸旗无数。最后是放鞭炮以送痘神娘娘。
曾国藩高声大叫:“痘神娘娘归去矣!痘神娘娘归去矣!”
众人齐呼:“痘神娘娘归去矣!痘神娘娘归去矣!”
那情景就像紫禁城里文武百官庆贺皇帝登极时一样,也是那么齐声欢呼、也是那么激动人心、也是那么严肃而又可笑。
曾国藩再次扯开那洪亮的大嗓门,高声叫:
“痘神娘娘已去矣!从今以后,金陵城内男女永无痘灾!”
男女老幼全跪下了,大家重复着总督大人的话。不知谁在祈祷词后加了一句“阿门,”引逗得大伙儿笑出了声。
曾国藩回头望了望那个男人,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幕僚赵烈文小声说:“大人,这里有人信洋教,以后不许他进中国庙就是了!”
“令人恶心的洋教徒。”曾国藩小声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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