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立在养心殿,用眼角余光透过纱帘看那女人,曾国藩暗暗想道:“这就是左右大清命运的太后老佛爷么?如今在她眼皮子底下当这个直隶总督,别把一世英名葬送了就好……”
曾国藩有心改变江南一代荒凉、零乱之景象,但他冲破不了重重阻挠,终于未能如愿以偿。苦闷中,他找到了人生的另一种乐趣,那就是亲人给他的关爱与他给亲人的关爱。在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中,他尽享天伦之乐。
儿孙满堂的确令他乐在其中,他后悔虚度了十几年的光阴,落了一身的坏名声,也耽误了自己的学业。如今,他找到了回归的曾国藩,其喜悦之情不亚于当年点翰林。他打算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不能当上“曾青天,”起码也不让金陵人骂他。
他被人骂得害怕了。“曾屠户”、“曾妖头”、“曾剃头”、“曾狗”等等,没有一个不刺耳。他一想到自己有这么多的“头衔,”就不寒而栗。若再不改变自己的形象,死后在黄泉下见到列祖列宗时,他们会责备的。所以,两江总督曾国藩总想为老百姓干点好事,不要让人背后再骂他。
人生在世,抗拒不了自然的法则。一个人一落地,他就被判了“死刑,”不过每个人的刑期长短是不同的。夭折的也好、中年丧生者也好、寿终正寝者也好,没有一个能免于“死刑”。疾病与衰老是不可抵挡的。
时光一点一点地流失,人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世上没有侥幸者。而且,人一过五十岁,其衰老的进程突然加速起来,他明白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曾国藩知道自己的死期已不远,他要抓紧时间好好安排一下人生。
走过了风雨人生路,曾国藩虽未大彻大悟,但他比以前看开多了。喜,不自傲;怒,不失态;哀,不消沉;乐,不轻飘。他以旷达的心境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正确处理生活中的矛盾与冲突。他觉得自己已能够站在“天梯”看山色了。
回任两江总督一年多的时间里,朝廷先后授予他体仁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等头衔。虽然他照例写了谢恩折,但找不到过去那种感恩戴德之词语。他的心并没有彻底变冷,但迸发不出耀眼的火花了。
留在他身边的几位门生个个是“看破红尘”者,其中,赵烈文最突出。自从他目睹了曾国荃屠杀“粤匪”之惨状,他就看透了一切,出于私人交情,他才留在总督府。他仍为曾国藩出谋划策,希望自己能助曾国藩一臂之力,完成他们共同的心愿:医治战争创伤、恢复农业生产、繁荣市井商业,为一方老百姓谋福利。
曾国藩正想脚踏实地干点实事,朝廷偏偏要来“骚扰”他。同治七年十二月(1868年底),一道圣谕把他召到了京城,他再一次被卷入“漩涡”之中。
由于曾国藩平定了东南诸省,也由于他在回任两江总督期间有口皆碑,清zhengfu又瞄准了他,调他担任重要职务——直隶总督。
在大清朝众总督中,直隶总督是最重要的一个席位。京城靠近直隶省,直隶的安宁与否直接关系到朝廷是否稳定,所以,直隶总督一向由朝廷重臣担任。
无功不受禄!曾国藩打捻无功回到了金陵,为官一年多,扪心自问一下,他总觉得自己愧对朝廷、愧对两江百姓。自己并没有建立什么卓著的功勋呀,朝廷为何委以重任呢?
千思万虑,他不得其解。
门生赵烈文为他进行了解释:“曾大人,你不要再犹豫了,赶快收拾行装入京吧!虽然前两年打捻无功、这两年政绩平平,但像你这种一心忠于朝廷,不贪财、不揽权、不计较的清官还有几人?你为大清朝拔了一根钉子,消除了‘洪水’之祸患,那不叫卓著的功勋吗?如今,大人调任直隶总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经赵烈文一阐释,曾国藩又觉得自己当之无愧了。既然当之无愧,那就快快走马上任吧!大清朝规定:凡是就职直隶总督者,必须先入京拜见皇上,由皇上亲自颁布圣谕。
同治七年十一月四日(1868年12月17日),两江总督曾国藩启程北上。
曾国藩为官清廉,他从不欺压老百姓,也不结党营私,更不贪污受贿,所以他的官名不错。金陵地方绅士以及老百姓都很敬佩他,人们听说曾大人调离两江,都有些舍不得。曾国藩离开金陵这一天,人们自发前来送行。
送行的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不谙世事的孩童;有地方名绅、有一般老百姓;有追随他多年的老兵、有新结识的朋友。大家前呼后拥、招手相送,更有人挥洒泪水、流涕痛哭。那情景很让曾国藩感动,多少年来的委屈一下子化为乌有,他掂出了自己的分量。
曾国藩站在船头,拱手致谢:“父老乡亲们,大家都请回吧!”
客船渐渐远去,消失在天尽头。寒风刺骨、江水凛凛,人们依然站在岸边不忍离去。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这一去,曾大人还回来吗?”
众人皆叹息:曾大人不会回来了!
曾国藩第二次离开了令他难舍难忘的金陵城,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那一天,也不知道前面的“路”好走不好走,不知道北京如今变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十五岁的同治皇帝和掌握朝政大权的西太后长成什么样子。
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心头,途中四十天,一个安稳觉也没睡。沿途上,他看到的是一批批饥民流离失所、一处处衙门酒溢肉腐,还看到了令他作呕的官场丑态和纸醉金迷的腐化人生,他深感大清朝太令人担忧了。
随行者有赵烈文、曾夫人(欧阳氏)、曾纪鸿等人,他们真怕出席各地方官举办的接风酒宴,因为,那些脑满肠肥的“蛀虫”们一举起酒杯便满口胡、一副丑态,让人看了恶心。
曾国藩身体欠佳,他时常感到头晕目眩,尤其是右眼几乎失明,他更不愿意出入酒宴。无奈之下,他让得意门生赵烈文出去应酬。每当赵烈文宴罢归来时,曾国藩总轻轻地叹息道:“杜甫写得好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曾纪鸿非常了解父亲此时的心情,他安慰父亲道:“别难过了!等您老到了直隶后,相信社会状况会有所改变的。”
曾国藩若有所思:自从咸丰二年春离开京城,一晃十七年过去了。京城变成了什么样子?它还像当年那么繁华吗?京城的各级官员那么多,他们像地方劣绅、贪官一样不可救药吗?如果京官也那么腐化堕落,大清朝还有出路吗?
同治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带着种种疑虑,曾国藩一行人来到了京城。
吏部安排曾国藩等人在东安门外金鱼胡同贤良寺住了下来。曾国藩顾不得一路风尘,刚放下行装,他就急着四处逛一逛,他有一种“少小离家老大归”的感觉。
赵烈文劝阻他,说:“大人,冬日天短,眼见着夜幕就要拉开了,明天再逛也不迟。”
曾纪鸿也说:“父亲,您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别太劳累了!明天,儿子陪您和母亲到处转一转,好吗?”
曾国藩仍大步向外走,他太想看一看今日之北京城了。他刚刚走到大门口,只见一行人正冲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曾国藩的右眼几乎失明,左眼的视力也很差,他看不清对方是谁。只听得一个人热情地高声叫着:
“曾大人,久违、久违!大人一向可好?”
这声音好熟悉!
曾国藩盯着对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来者一身的官服,为五品朝官。
来者笑着说:“曾大人,您是贵人多忘事!您想不起来我了吗?我是三贵呀!”
“三贵?哪个三贵?”曾国藩还是想不起来眼前之人是谁。
“大人,您还记得倭仁大学士家的那个书童吗?”来者倒是很有耐心,他欲帮助曾国藩恢复往日的记忆。
想起来了!十七年前,倭仁家有个书童叫三贵,那时三贵才十八岁。
曾国藩上前一步,高兴地说:“十七年,哦!十七年过去了,你的模样变化那么大,我哪能一眼就认出你来。三贵,快,里面请!”
几个人一齐走进了院子。边走,曾国藩边问:“我刚刚到京,你是如何知道我们住在此处的?”“我在吏部供职,今日奉命前来会见曾大人。”来者浑身上下的确透露出官气,而且是生活在京城的官员才有的那种傲气。不过,在曾国藩面前,他表现得很谦恭。
“曾大人,皇上口谕:明日赏曾国藩紫禁城骑马、卯时皇上及两宫太后召见。”
曾国藩一听,他惊呆了,半晌没有讲话。
为什么他会如此惊讶呢?
朝廷的赏赐太重了!
大清朝入关以来,三百年间,赏紫禁城骑马者能有几人!屈指算起来不过十人。五十年来,曾国藩之前惟有两朝(咸丰、同治)王爷恭亲王而已。如今得到这种礼遇,他当然诚惶诚恐。
大清朝入关以来,三百年间,赏紫禁城骑马者能有几人!屈指算起来不过十人。五十年来,曾国藩之前惟有两朝(咸丰、同治)王爷恭亲王而已。如今得到这种礼遇,他当然诚惶诚恐。
赵烈文在身后抵了抵他,他立刻明白了起来,面对紫禁城方向,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高呼:
“谢皇上、谢皇太后!”
曾国藩感动得泪流满面,他几乎站不稳了。
同治七年十二月十四日,曾国藩骑在枣红马上,他感慨颇多:
“今日之殊荣是用自己的血汗和两位弟弟及众湘勇的性命换来的。我为大清朝浴血奋战,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一切都已成为历史!今天赏紫禁城骑马,它抚慰了我心灵的伤痛。现在看起来,十七年的付出太值得了!”
两个月前在金陵的时候,他还心灰意冷,如今风风光光朝圣,他一下子又振奋起来了。曾国藩呀,曾国藩!有时他比所有人都老辣狡猾,有时他又那么容易满足。
刚刚入紫禁城乾清宫,就看见恭亲王率文武百官迎了上来。曾国藩欲行大礼,恭亲王一把扶起他,亲切地说:
“老中堂免礼!”
曾国藩忍不住,一串热泪滚到了腮边。
恭亲王在前,曾国藩等人随后,他们来到了军机处。约莫等了一个多时辰,他才被带到乾清宫养心殿。这里是平日召见大臣的地方。曾国藩不敢抬头往前看,他隐隐约约感到有一位少年面西而坐,这位少年应该是同治皇帝。
少年身后好像有一道纱屏,隔着帘子能看到一南一北坐着两位中年妇人。坐在南边的应该是母后皇太后,即东太后;坐在北边的应该是圣母皇太后,即西太后。
曾国藩还是不敢抬起头来。
可是,他很想目睹龙颜,也想目睹一下两位皇太后的芳容。他浑身上下抖个不停,没胆量抬起头来。在御前太监的引领下,他免冠叩头,口中高呼:
“臣曾国藩恭请圣安!”
然后,他埋下了头,跪在垫子上聆听圣训。
最先传入耳鼓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语调很温和,就像从天上飘来的仙乐:
“曾爱卿,抬起头来说话。”
曾国藩依然不敢抬头。
少年开口了:“爱卿,你为朕打败了‘粤匪’,朕很想看一看你长成什么样子。抬起头来说话吧!”
“臣叩谢天恩!”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天子的容颜一下子映入眼帘,只见同治皇帝微微地笑了一下,尔后又面无表情了。
曾国藩看得十分清楚:同治皇帝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他长得眉清目秀,很像咸丰皇帝当年。只不过缺少先帝的威武之气魄。
再壮一壮胆子往纱帘后面看,南边的东太后约三十六七岁的模样,她慈眉善目、雍容华贵,有大家之风范;北边的西太后最多三十八九岁,她长得也十分标致,但一脸的冷峻,让人一看就发颤。
东太后和小皇帝都开了口,但没有一个切中话题。西太后一开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俨然是大清朝的“当家人”。
问:“汝在江南,事都办完了?”
对:“办完了。”
问:“勇都撤完了?”
对:“都撤完了。”
问:“遣散几多勇?”
对:“撤的二万人,留的尚三万。”(指鲍超带到江西的人马,已归沈葆桢指挥。)
问:“何处人多?”
对:“安徽人多。湖南人也有些,不过千人;安徽人极多。(太后,您放心吧!湘军已没了气候!)
问:“撤得安静?”(以后不会闹事吧!)
对:“安静。”(没有人敢闹事。)
问:“汝一路来可安静?”(李鸿章真的镇压了捻军吗?)
对:“路上很安静。先恐有游勇滋事,却倒平安无事。”(太后,您句句落在关键之处。厉害!)
问:“汝出京多少年?”(曾国藩,你的资历有多深?)
对:“臣出京十七年了。”(十七年来,我受了多少委屈,您知道吗?)
问:“汝带兵多少年?”
对:“从前总是带兵,这两年蒙得皇上恩典,在江南做官。”(如今,我被你们抛弃了!)
问:“你从前在礼部?”(好糊涂!曾国藩以礼部侍郎出京,以兵部侍郎出山。)
对:“臣前在礼部当差。”
问:“在部几年?”(废话!问这些有用吗?没话找话说。)
对:“四年。道光二十九年到礼部侍郎任,咸丰二年出京。”
问:“曾国荃是汝胞弟?”(明知故问!也许是关心吧!)
对:“是臣胞弟。”(怎么样?我们兄弟个个能干!)
对:“是臣胞弟。”(怎么样?我们兄弟个个能干!)
问:“汝兄弟几个?”(看来不知国华、国葆之事,太亏了!)
对:“臣兄弟五个。有两个在军营死的,曾蒙皇上非常天恩。”(叩头谢恩)
问:“汝从前在京,直隶的事自然知道?”(至此,才说明召见之主要原因。)
对:“直隶的事,臣也晓得些。”
问:“直隶甚是空虚,汝须好好练兵。”(你给我守好“家门口”。)
对:“臣的才力怕办不好。”(我是打捻无功之人,让我做直隶总督,您放心吗?)
西太后与曾国藩一问一答,别人插不进话来。
一个时辰的召见,东太后和小皇上各说了一句话,曾国藩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感觉。难道说大清朝被叶赫那拉氏攫取了?
曾国藩不敢多想。
一转念,他又有些安慰:西太后虽是女流之辈,但她并不是庸俗的女人。她的智慧并不亚于大清朝的文武百官。仅仅一个时辰的接触,他就能初步判断出西太后是位能女人。这样的女人掌管天下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吧!
当晚,曾国藩彻夜未眠,他要考虑明天有可能问哪几个方面的问题。黎明时分,他有些困意,刚想躺下睡一会儿,又被公鸡报晓吵醒,干脆起身坐下来写日记。
二十多年来,曾国藩坚持每天写日记。他把当天所见、所闻、所感记录下来,检点自己的过错,挖掘思想根源,以利完善品格。哪怕是战争期间,他也没间断过写日记。
写完日记之后,天已大亮,曾国藩对儿子曾纪鸿说:“我入宫觐见圣上,你和赵烈文在附近随便走一走。你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千万不要与陌生人攀谈,这里‘耳目’多,小心被人利用。”曾纪鸿点头答应,曾国藩才放心地离去。
第二次召见,是从十五日正午开始的。一入乾清宫,曾国藩便见到一位老熟人,那便是六额附(同治帝的六姑父)景寿。曾国藩喜出望外,他没想到肃顺的好朋友六额驸竟没有受到当年的政治冲击,如今景寿仍是朝中重臣。
“曾大人好!”
“六额驸吉祥!”
景寿拉住曾国藩的手问长问短,一别十七年,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可谁也不敢触动那根“敏感的神经”——西太后的政治手腕。
“曾大人为何总不停地挤眼?”景寿关切地问。
曾国藩一声叹息:“老了,眼睛不好使。我落了一身的病,肝疾、腿疾、眼疾弄得我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受的地方。三个月前,我右眼渐渐看不见东西,左眼常常流泪,视力也模糊不清。有一天,我会变成瞎子。”
景寿安慰道:“曾大人的气色不错呀,别这么悲观!听别人说外国的西药疗效不错,你不妨试一试,尽快让右眼复明。”
曾国藩直摇头,连连说:“洋鬼子的东西,我不用。”
“可是,听说你在安庆时就请来不少技师,让他们模仿洋枪、洋炮造军械。你们还造出一条不用摇桨就能疾驶的船,叫什么来着?”景寿笑眯眯地说。
“那条船叫‘黄皓’。我们在安庆时的确造出了先进的枪炮,但我不会用西药的。我不相信比手指甲还小的几个小药片能治病,治病还得靠中医。”
两个人正说得热乎,突然,一位太监来报:
“两宫太后召见曾大人,请六额驸前面引路。”
在景寿的带领下,曾国藩再次来到了养心殿。这一次,小皇帝没来、东太后也没来,只有西太后端坐在纱帘后。曾国藩依然口呼:
“臣曾国藩恭请圣安!”
西太后一摆手,十分干脆地说:“此时不在大殿,曾爱卿不必多礼!哀家有几句要紧的话想问你,坐在右边的板凳上吧!曾爱卿年岁已高,要注意身体啊!”
曾国藩顿感有股暖流流向全身,他激动不已。
问:“汝造了几个轮船?”
对:“造了一个,第二个方造未毕。”
问:“有洋匠不?”
对:“洋匠不过六七个,中国匠人甚多。”
问:“洋匠是哪国的?”
对:“法国的,英国的也有。”
问:“汝的病好了吗?”
对:“好了些。前年在周家口很病,去年七八月便好些。”
问:“汝吃药不?”
对:“也曾吃药。”
今天召见,西太后显得随和多了,曾国藩渐渐地也放松了许多。当她心血来潮,问曾夫人在家都干些什么时,曾国藩淡淡地说:
“内子在家主要是生孩子。”
西太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问:“五六十岁的老妪还生孩子?”
“臣四十三岁时得一女,此后便不再生产。内子便专心于七七八八之事。”曾国藩如实禀报。
“什么叫‘七七八八之事’?”西太后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