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弃己而去,爱将数尽身亡,与太平军的战斗负多胜少,同僚们又不断射来带毒的冷箭,京城的大清天子也以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曾国藩冷坐江西大营,心头闷郁,牛皮癣偏偏也来捣乱……
九江城外,湘军水师损失惨重,九只大战船被毁,三十只中号战船化为灰烬。
面对丧失战斗力的残兵败将和歪歪斜斜的毁坏战船,曾国藩心如刀绞,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他的眼角总是湿润润的,情绪十分低落,比几年前丧母时好不了多少。
湘军水师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战胜太平军最重的“砝码”。自从湘军水师组建以来,曾国藩几乎没离开过座船,座船是他的军事指挥中心,也是他的家。如今,座船被焚烧了,他如失去父母的孩童一样,觉得孤苦无依。
曾国藩清醒地认识到若要战胜强大的太平军,单凭陆军的力量远远不够。能够让太平军高度重视的是湘军水师,所以,必须再造一些新的战船、招募新的水勇,尽快把受损的水师重建起来。
造船、招兵都需要大批的资金,军饷问题一直得不到妥善的解决,如今更缺钱,怎么办?一是借;二是抽厘金;三是要。
借,向谁去借?先前在两湖境内作战的时候,不断有同乡、同学愿意出资,军饷尚不成大问题。现在来到了人家江西境内,人生地不熟,几乎没有哪个富绅认识他,谁肯借钱给他!抽厘金,即仿照汉朝算缗之法,向当地商贾大户征收厘税,值百抽一,以助军队。可是,转而又一想,江西、两湖一带连年战事,商贾的日子也很难,若抽厘金助军队,将引起商贾的不满,湘军岂不又多了一个敌人。曾国藩不想到处树敌。
现在,只能考虑伸手要了。向谁要?当然是向江西巡抚陈启迈伸手了!
陈启迈也是湖南人,七、八年前,他与曾国藩同在京城做官,两个人有过一段交往。不过,促使曾国藩下定决心向他伸手的主要原因不是两个人有过私交,而是曾国藩总认为他应该援助湘军,因为,湘军在江西境内拼死抗敌,保卫了陈启迈的“家,”他有义务给钱!
人世间最薄的是人情!尤其是一牵扯到钱的问题,亲情、友情、交情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有求于你时,口口声声“钱不是问题”;你有求于他的时候,钱就成了大问题!
如今,陈启迈是堂堂的巡抚大人,而曾国藩不官不绅、无权无职,除了湘军之外,谁还会买他的账!伸手向陈启迈要钱,比上蜀道还难。
可是,为了重振湘军水师,为了彻底消灭太平军,为了报效大清朝廷,曾国藩不得不低声下气来到江西巡抚衙门府,向陈启迈开口要军饷。陈启迈怎好一口回绝曾国藩,他便拐弯抹角叫苦连天:
“这几年江西境内粤匪为患,加上连年遭受水灾,老百姓已贫困不堪。境内不太平,商贾又不愿来此做生意,官方抽税很难很难。我这个巡抚干得苦哇!”
曾国藩不想听他口罗里口罗嗦,他心里想:“陈启迈,你一向吝啬,无人不知。今天,你叫苦连天也白搭,反正,我的湘军在江西为你剿匪,你不出一个子儿也不行。连年战争、灾害不断是实情,全国各地不都面临着困难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但仗还得打!皇帝老子一两银子也不给我,我只好打到哪里,向哪里要钱了。”
于是,曾国藩开门见山,提出要钱:
“陈大人,你所陈述的全是实情,你的难处,我也知晓。不过,湘军水师必须补充兵力、新建战船,你也是知道的。鄱阳湖内有一百二十条舢板,要造几十条长龙与之配套;九江水域还剩二十只大战船,需要新建百十条舢板。内湖水师与外江水师一旦建成,江西境内将不再有匪患。为了保住大清国的基业、为了江西的安宁,我曾国藩都必须马上着手重建水师。”
陈启迈听得出他的话外音:我曾国藩在你这里出生入死,全是为了你们江西。你不给钱,谁给钱?
“哈哈哈……曾大人,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别说为了什么大清国,也别说为了什么江西,就是单凭我们二人的交情,拿出十万两银子赠与湘军,我也是应该的呀!”
曾国藩在心里说:“只要你愿意出‘血’就行。不过,我个人绝不欠你什么情,以后我更不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陈启迈假惺惺地挽留曾国藩共进午餐,曾国藩一口回绝了。他以公务繁忙为理由,匆匆离开巡抚衙门,临走时,曾国藩再三强调:“十天之内,湘军必须接到银子。陈大人别忘了啊!”
“好说,好说,曾大人回营等着吧!”
曾国藩真的“等着吧”!他一等就是两个多月,来自江西巡抚衙门的一两银子也没收到。他火了,再次踏进巡抚衙门府去要钱。
陈启迈一脸的惊讶神情:“怎么?你没收到银票吗?”
“收是收到了。不过,不是陈大人给的,而是陕西巡抚王庆云赠与的十四万两白银。”
陈启迈狡滑地说:“我再去催一催。属员办事如此马虎,耽误了曾大人的大事,今天非训斥他们不可。不过,既然王庆云给了湘军十四万两银子,想必曾大人早已动手修建船只了吧!”
“多谢陈大人的关心!湘军水师已经进入重建阶段,不久又可以击退九江一带的粤匪了。”曾国藩故意将“九江”二字加重语气,以提醒陈启迈:“我在江西退敌,你再不给钱,我就饶不过你了!”
曾国藩走后,陈启迈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说:“曾国藩,你来硬的,我比你还硬!”身边的师爷低声问:“陈大人,银子给不给?”
陈启迈阴险地冷笑着,说:“给!不给就行了吗?不过,曾国藩掏了我的腰包,让我心疼,我能善罢甘休吗?找个机会咬他一口,我叫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湘军才筹集到三十多万两白银。除了陕西巡抚王庆云给的十四万两、陈启迈“割肉”的十万两,还有几个旧友慷慨解囊,总算解决了军饷问题。下一步的工作便是着手招募水勇、就近建立造船厂的问题了。
招募水勇仍坚持先前的原则,不招游手好闲之徒、不招外乡人。曾国藩派好友刘蓉立刻动身回湖南,在湘乡、衡阳一带招募青、壮年男子,尽量多招山村农民,坚决不招党会分子。三个月后,刘蓉便带来了三千多兵勇,曾国藩非常高兴。
若论带兵打仗,刘蓉不行。新招来的水勇由谁来训练呢?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彭玉麟。”
看来,训练水师,非他莫属!可是,彭玉麟不在营中。几个月前,彭玉麟焦躁不安,情急之下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尾追太平水师,将一百二十只舢板卡入鄱阳湖内,造成了湘军水师首尾隔断之惨局。
曾国藩反扑九江失败后,彭玉麟自知有愧于湘军,便借回乡探母之机,回湖南老家了。彭玉麟智勇双全,对水战也有一定的经验,尤其是他带出的兵勇,军纪严明、作战尚勇敢,颇令同仁钦佩。
“涤生,你想过没有:训练水勇还得依靠彭将军呀!”罗泽南好心相劝。
曾国藩点了点头,对罗泽南与刘蓉二位朋友说:“今天,我就给他写封信。请他来营训练水勇,但不知他会不会摆架子?上一次湖口兵败,我向他发了火,词有些过激,如今想来我真有些后悔。”
罗泽南比较了解彭玉麟,他说:“彭将军心胸宽阔,他不会计较那些的。只是湖南至江西,一路上粤匪占领了不少州县,他能顺利回到兵营吗?”
刘蓉笑着说:“只要他肯回来,他一定会有高招的。彭将军是何等聪明之人,谁能拦得住他!”
二十一天后,彭玉麟回到了曾国藩身边。果真不出刘蓉所料,彭玉麟顺利地通过了“敌占区”。
大家问其妙招,彭玉麟一笑,回答道:“粤匪查的是‘清妖’,又不扣押商人。我乃一商人,当然顺利过关了。”
刘蓉苦笑着说:“‘清妖’?难道说我们是‘妖’?我等舍命报效国家,如今被人骂成是‘妖’,可悲、可叹也!”
“管他是‘妖’,还是‘人’,只要消灭敌人就是好汉。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曾国藩再次申明了他的人生哲理。如今双手早已沾满同胞的血,豁出去了,曾国藩等人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管他是‘妖’,还是‘人’,只要消灭敌人就是好汉。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曾国藩再次申明了他的人生哲理。如今双手早已沾满同胞的血,豁出去了,曾国藩等人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曾国藩拍着彭将军的肩膀说:“我把内湖水师交给你了!半年后,能不能投入战斗?”
彭玉麟问:“战船修复的怎么样了?”
曾国藩答道:“能修复的早已修好。此外,我们还在这一带建立了两个造船厂,正在加紧造新船。鄱阳湖内还有一个小型船厂,你可以去看一看。”
彭玉麟立刻表示:“一旦战船修好、造好,我的水勇便能投入战斗。不需要半年的时间,三、两个月就行。曾大人,湘军水师将再次崛起,粤匪呈凶不了几天了。”
就这样,曾国藩把内湖水师交给了彭玉麟统带,又将外江水师交给杨载福统带,重建湘军水师总算有了眉目。彭玉麟与杨载福也算心腹之人,曾国藩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曾国藩最信赖的“王牌军”——湘军水师一旦恢复元气,他还怕与太平军交手吗?
解决了水师问题,下一步该解决陆军问题了。
令曾国藩意料不到的是,湘军陆师问题突然变得复杂起来,越来越不尽人意。特别是罗走塔灭更让他悲伤不已,几乎是一夜间,曾国藩痛失左膀右臂。
他一下子陷入了痛苦之中!
湘军陆师主要由塔齐布、罗泽南、李元度等人带领。塔齐布,这位满族将领作战勇猛顽强,所带军营纪律严明,是位不可多得的将才。他手下近万兵勇,约二十个营,其规模在湘军陆师中最大。罗泽南乃一文人出身,对曾国藩忠心耿耿,所属军队也有较强的战斗力。不过,其规模小多了,只有四千多人马。
最令曾国藩不满意的是李元度所带的那两千多人马。李元度本是他的幕僚,一身文人习气,此人有谋无勇,带兵能力很差。战斗中,逃兵往往出在他的营中。
前几个月与太平军的交战中,湘军陆师损失比水师小多了,只要稍加休整便可在近日内投入战斗。对此,曾国藩稍感安慰。
咸丰五年春,传来太平军攻占湖北武昌、江西南昌等地的消息。太平军夺取武昌时,湖北巡抚陶恩培战死,湖广总督杨霈逃走。这两个人都是曾国藩的死对头,尤其是陶恩培战死,曾国藩不但不悲悯,反而心中十分高兴。
胡林翼本来就是湖北提督,他接到圣旨后连夜赶回“老家”湖北。胡林翼收复失地出师不利,在武昌一带连吃败仗,情急中,他求救于曾国藩。
若论私人交情,胡林翼身处危险境地,曾国藩理应挺身而出,救朋友于危难之中。但是,这一次曾国藩犹豫了,因为九江一带也朝不保夕。
此时,如果曾国藩能静下心来分析战争双方的军事实力,他完全有可能认识到湘军处于劣势。就是重建的湘军水师和塔齐布、罗泽南等人统领的湘军陆师全拧成一股绳,也不是五万太平军的对手。太平军不但兵力强盛,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一位卓越的领袖——石达开。石达开军事才干远远超过曾国藩、塔齐布、罗泽南等人,他的指挥能力与军队协调能力都无人能比。
也许,罗泽南早已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曾国藩哪里肯接受老朋友的意见。九江兵败、梅家洲兵败、湖口兵败,早已把曾国藩激怒了,他发誓非攻陷九江城不可!
在这种情况下,曾国藩还肯出兵援助湖北的胡林翼吗?
反正大清的天子明确指示让湘军继续攻打九江,曾国藩不出兵援助湖北能摆到“桌面”上说,胡林翼心中有气也不好公开发泄。他只能低声下气地再一次向曾国藩求救,希望曾国藩看在朋友的份上,给以力所能及的帮助。
曾国藩不好再次驳回胡林翼的请求,他从罗泽南营中拨了一千人马,由王国才率领赶赴湖北援胡。湘军陆师大部队仍在九江一带扎营。
人活一口气!
曾国藩就是不服输,他不相信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湘军会败在“粤匪”的手下,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军事指挥能力不及石达开。
此时,攻打九江、消灭“粤匪”、洗刷耻辱是曾国藩惟一的心愿。
人在激动的情绪下,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身处江西的曾国藩正在这种境地之中,可是,他自己认识不到这一点。这是他人生旅途中的一段迷茫期,也是他几乎身陷绝境的根本原因。石达开带领太平军大部队逆江而上,攻打武昌去了,他们节节胜利,令人欣喜万分。
离开江西时,石达开命令林启荣死守九江城。他认为一旦收复长江上游一带城镇,九江将成为两湖通往江西、安徽的枢纽地,九江万万不能丢。
太平大将林启荣守卫九江城已近三年,他不断加固堡垒、修筑工事,死守城池问题不大。更令他高兴的是:九江大捷、湖口大捷,烧了湘军的战船、伤了湘军的元气,太平军士气大振。没有意外的话,曾国藩必吃败仗。
因为,曾国藩太焦躁了。自古以来,骄兵必败,骄加躁,更必败。这就是战争规则!
众人皆醒,惟独曾国藩执迷不悟。他下令非进攻九江城不可!罗泽南劝不住,塔齐布劝不住,彭玉麟、杨载福不敢劝,大家只好任凭他“赌一把”了。运气好的话,也许在这场游戏中取胜;运气不好的话,他若能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咸丰五年六月底,天上下起了大暴雨,长江上游洪水暴发,一夜之间冲到九江一带。九江城地势低洼,城内许多房屋被淹,守城的太平军忙于抗洪救灾,城头军事力量相对薄弱。
曾国藩大喜,他认为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到了。何不趁此攻打九江城!
好友罗泽南不赞同此时攻城,他认为林启荣不是草包一个。即使太平军忙于抗洪,也不会疏于防范;再者,连日来的暴雨冲毁了道路,城外的湘军兵勇寸步难行,何以攻城?
将领塔齐布缄口不语。他有自己的想法:
“既然没有人劝得了曾国藩,决心拿下九江城,何不早一天圆他的梦!再者,若真的攻下九江城,可以获得太平军的辎重,以补我营中之不足;最后,前几次战役,我营表现欠佳,这次攻打九江城若能侥幸取胜,不仅我营有光彩,我本人也能得到不少实惠。以前,每次胜仗后,曾国藩总要上奏皇上为我请功,为这种人卖命不会吃亏。”
看到塔齐布有请战的迹象,曾国藩心中不知有多高兴。他以无比信赖的目光注视塔齐布良久,然后对众将领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攻打九江城正是时机,哪位将军愿带兵立功?”话刚落音,塔齐布“豁”地一下站了出来,他声如洪钟:
“大人,塔齐布请战!请大人相信我:十日之内拿下九江城!”
曾国藩故意沉吟片刻,他想考验考验罗泽南等人,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愿意带兵立功?可是除塔齐布之外,再也没有人请战了。
座舱内一片寂静,静得可怕。曾国藩不悦。
终于,罗泽南打破了可怕的寂静。他小声对塔齐布说:“前几日你咳嗽不止,能带兵打仗吗?不行的话,派你的副手周凤山攻城,你别太劳累了!”
塔齐布一拍胸脯,面向众人大声说:“铁打的汉子,微病小恙算什么!大家等着我的胜利消息吧!”
罗泽南暗想:“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塔齐布作战勇猛、军纪严明,不揽权、不贪财,的确是个好男儿。只可惜,他太爱面子了,总想让别人称赞几句,力所不及的事情也要撑着干。这样下去,只怕他有一天会吃亏。”
九江城森严壁垒、防守紧密,大将林启荣又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他与塔齐布旗鼓相当,一时间,湘军无法攻克九江城。出征前,塔齐布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不消十天就能拿下城池,如今一处城墙也没轰开,塔齐布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