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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金田跃出一条龙

咸丰皇帝心里明镜一般,他知道一首御诗根本改变不了八旗兵马被太平军节节逼退的局势。

他恨不得马上看到洪秀全的首级挂上菜市口刑场的高杆,可是,环顾身边,文贪武怕,没有一个让他信得过的大臣,又有谁能替他去缚住这条蛟龙呢?

清代第七位君王——咸丰皇帝十九岁登基,他登基时正值多事之秋,可谓内忧外患不断也。

年轻的天子已经清醒地认识到大清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即使曾国藩等人不一份份的奏折呈上,从师傅杜受田那里,他也了解到贪官污吏已把社会搅得一团糟。目前,国库空虚、官场黑暗、军队软弱、民不聊生。他担心这样下去会有人造反。

咸丰皇帝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山沟里果然腾起了一条龙。

那条龙便是令清军闻风丧胆的人物——洪秀全。

嘉庆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1814年1月1日),北方正值寒冷的冬天,广东花县官禄布村却温暖如春。村子里,姓洪的一家又添了一个男娃,这是洪镜扬的第三个儿子了。新生儿并没有给父亲带来多少欢乐,洪镜扬只感到又多了一个“讨债鬼”。

洪镜扬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洪仁发,一个叫洪仁达,一家人守着几亩田地、两头牛过日子。本来,洪镜扬希望老婆能给他生个女儿,人生也算没有缺憾了。不曾想,第三胎又是个儿子。

儿子多了,长大以后都要娶媳妇,哪儿来得那么多钱呀!

“唉!又是个冤家讨债鬼,将来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他。”

“哇、哇、哇……”

孩子的哭声很洪亮,不像他的两个哥哥出生时那么微弱。这个孩子一落地就粗声大腔,说不定是个有出息的人。洪镜扬心里多多少少又踏实了一些:

“嗯!这小子,就像谁欠了他似的,哭声这么大,将来也许有出息。”

“老洪、老洪,快来瞧!”接生婆大呼小叫。

洪镜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连忙撩开门帘跑进屋里。他竟忘了当地的风俗——男人不能进产房。接生婆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笑眯眯地说:

“老洪,瞧你这三小子,他真与众不同。才刚刚出生,小眼睛就四周乱瞅,小手挥动不止,他好像要告诉你什么?”

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他也不希望再生男娃了,但毕竟都是心头肉,孩子抱在怀里,洪镜扬心里甜滋滋的。小家伙依偎在父亲宽阔、温暖的怀中,他一动也不动。

“嘿、嘿、嘿,这小子,挺懂事的。”洪镜扬开心地笑了。他满脸都是胡子茬儿,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低下头来在小儿娇嫩的脸蛋儿上吻了又吻:

“好儿子,虽然你是个讨债鬼,但我和你娘会很疼爱你的。”

儿子仿佛听懂了父亲的话,他小脸一仰、小嘴一咧,笑了。小儿笑得那么甜,脸上绽开了一朵芙蓉花。他是那么娇艳、可爱,洪镜扬立刻爱上了他。

“儿子,快快长大吧!爹爹再苦再累也供你读书。读好书,将来才能做大官、发大财。”怀中的婴儿点没点头,洪镜扬没有看清楚。但有一个动作,他看得十分清楚,那便是小儿挥了挥拳头。洪镜扬笑着说:“怎么,不做官?难道和我一样当平民,要么去造反、当土匪?”小儿竟然又一笑,父亲惊愕了。

洪镜扬给小儿起个名字叫火秀。

时光如梭。一转眼,火秀长到了五岁,他又多了个妹妹,一家六口人全仗着山脚边的那几亩水田,洪家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洪镜扬的身体十分虚弱,他一天到晚地喘着、咳着,淌着冷汗。火秀的大哥仁发十六岁、二哥仁达十二岁,他们个头长得很高,父亲发话了:

“从今天起,发、达二人跟我下水田,火秀还小,但也不能总贪玩。火秀也跟我们一起到田里,一边带好妹妹,一边去放好羊。”

大哥、二哥都点了点头,火秀当然也不敢摇头。洪家有两只小山羊,放羊的任务自然落在火秀的身上,他还要照看好才三岁大的小妹,这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任务的确很艰巨。

这天下午,火秀带着妹妹,牵着两只小山羊到了地头。不远处,父亲和两个哥哥正在插秧,小妹妹像个小燕子似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问得火秀有些不耐烦了。

“三哥,小鱼儿有妈妈吗?”

“有。如果没有鱼妈妈,怎么会有鱼孩子。”

其实,关于“小鱼儿有没有妈妈,”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反正他知道自己有妈妈,小羊也有妈妈、小兔也有妈妈,也许小鱼儿有妈妈吧!

“咦,三哥快来看呀!两只小羊在打架。”

一点儿也不错!两只小羊的确在抵角。

火秀一扭头不看了,他训斥妹妹:“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人还打架呢!山羊抵角也奇怪。”

他对小妹不屑一顾。可是,妹妹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哥哥的后面,弄得火秀心里很烦。他说:

“小妹,你乖乖地在这儿玩耍,哪儿也不准去,看好我们家的小羊,别让它们吃人家的庄稼。”

“那你呢?”妹妹仰起小脸儿,生怕哥哥远离他。

“哥哥有点小事儿,一会儿就回来。你莫乱跑,听话才是好孩子。”火秀让年仅三岁的妹妹看管小羊,真叫“赶鸭子上架,”她能胜任吗?

火秀干什么去了呢?原来,他要去“揭秘”。

前一阵子,和他差不多大的几个孩子高高兴兴地来找他,大根、二宝、阿仔他们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火秀比他们小两岁,但从小在一块儿长大,很要好。几个孩子一见面,他们就嚷嚷开了:

“火秀,我们来告诉你:二宝、阿仔和我都去拜先生了,为什么你爹不让你去?”大根嘴最快,他总喜欢抢着先说。

“怪不得好几天不见你们找我玩耍了。拜先生?为什么要拜先生?”火秀感到有些纳闷。

“读书呗!不拜先生,谁教我们识字。”阿仔头一扬,显得十分自豪。

“拜先生!怎么拜?要磕头吗?先生给不给钱?”火秀还以为拜先生和过年给父母磕头一样,拜完了就能得到一个铜子。

几个孩子哈哈大笑。阿仔拉着火秀的手,说:“告诉你吧:拜先生必须先拜祖师爷—─孔圣人。我们先向孔圣人磕三个响头,然后才能拜先生。”

二宝补充道:“先生可好了,他笑眯眯地端坐在孔圣人的牌位下,等我们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他便右手一摆,和蔼可亲地说‘起来,都快起来吧!’先生太有本事了,他认识的字真多,家里的书足足有一大堆。”

二宝边说边比划。大根岂肯落后,他争着说:“火秀,你不知道,先生所传授的知识是我们以前从不知道的。天晓得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的东西,连唐宋明清、天干地支都懂。”

“还有哩!先生还会给人看病,也会算卦、看风水。”看样子,阿仔对先生十分崇拜。他又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说得火秀心里好乱,他动了心。火秀问:

“你们说,先生肯让我也拜他吗?”

“你们说,先生肯让我也拜他吗?”

“肯。前天还收下一个学生呢!只要你爹肯送粮食或银子给先生,先生一定会收下你的。”

“火秀,你还犹豫什么,快到学堂拜先生吧!读了书才能做大官、挣大钱,才能跳出这穷山沟。”大根有切身体会,因为他的叔叔就是个读书人,叔叔中举后就住在县城里,日子过得比大根家好多了。此时,大根觉得以叔叔的事例说服火秀最有力。

火秀默默地点了点头。从那天起,他幼小的心田里就萌发了一个念头:拜先生读书。

今天,他又想起了这件事情,于是他甩开妹妹跑向学堂。一路上,他猜度着先生的模样,想象着拜先生的情景,他的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快接近学堂的时候,一阵清脆的读书声传来:

“人之初,性本善……”

火秀躲在窗户下偷听了一会儿,仍是先生先读、学生后念,约莫一袋烟的功夫,先生不读了,只有几个学生的读书声。火秀想看个究竟,可是,他的个子太小了,怎么爬也爬不上去,只好溜到门旁,透过门缝向里看。屋里约有七、八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叫阿丁,火秀认识他。阿丁和大哥一样大,有十五六岁了吧!

先生站在阿丁的面前,轻声对他说:

“《逍遥游》会背诵了吗?”

“会了。”

“背给我听听。”

阿丁摇头晃脑嘀咕着什么,火秀一句也听不懂。阿丁背完以后,先生满意地笑着走开了。先生走到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面前,同样检查着他们的背书。

“火秀。”

“火秀。”

阿仔与大根同时看见了门外的火秀,他们小声地招呼火秀。

“谁?谁在门外?”先生厉声呵斥。吓得阿仔、大根连忙坐正了,他们一吭也不敢吭。先生快步走到门前,猛地一下拉开了门。他厉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站在这里干什么?”

火秀吓得撒腿就跑,他一口气跑到了田边。

“不好!妹妹不见了、山羊也不见了。”火秀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急了,大声叫:“小妹、小妹……”

可是,四处静悄悄的,无人应声。

原来,火秀“离岗”后,他小妹一见哥哥走远了,便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这时,田里正巧没有什么人,她哭了一会儿,便趴在草地上睡着了。那两只小羊无人看管,干脆去啃人家的秧苗。

“谁家的羊?把我的秧苗给糟蹋了。”

一个中年人气呼呼地大喊。他再一看,不远处的草地上睡着一个小女孩。

“喂!谁家的孩子?还有放羊人呢?”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仍无人应声。女孩被吵醒,她发现眼前站了个陌生人,凶巴巴的样子,她“哇”地一声又大哭起来。也许她的哭声太大了,父亲洪镜扬一路小跑赶来了。洪镜扬大声呵斥:

“放下我的孩子和山羊!”

他的怒吼镇住了中年人。中年人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

“大哥,我是出于好心才抱起她的。刚才,你的孩子哭闹得厉害,我想哄一哄她。”

洪镜扬猛地夺过孩子,又牵回山羊,头也不回地回了家。一到家里,他便怒气冲天:“火秀,你今天非挨一顿揍不可!险些丢了妹妹、丢了羊,你才几岁便知道骗我了!”

火秀找不到妹妹和小山羊,他也吓哭了。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还敢回家吗?他一个人躲在山坳里哭泣,到了晚上也没有回家。父母和两个哥哥非常着急,他们分头去找火秀。最后,还是大哥洪仁发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他。

“火秀,快快回家去,大家找不到你,都快要急死了。”洪仁发一把拉住火秀,他替弟弟擦干了眼泪。

“大哥,妹妹丢了。呜——”火秀哭得好伤心。

“她没丢,妹妹被爹爹抱回了家,我们也快回去吧,娘正在为你流泪呢!”

火秀趴在大哥的背上,他还在哭泣。见到儿子平安归来,洪镜扬才放宽了心,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要骂儿子几句:“让你带好妹妹,看管好小羊,你死到哪儿去了?”

说着、说着,他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他随手抓起扫帚,就要打火秀。火秀见状,“扑通”一声跪在父亲的面前。洪镜扬还忍心再打儿子吗?他气呼呼地扔掉手中的扫帚,厉声问:

“说!下午你干什么去了?你妹妹和小山羊差一点就被人家带走了。”

“呜——”

火秀一个劲儿地哭。洪镜扬更生气,他吼道:“你是个哑巴吗?回答我的话呀!”

“呜——我说、我说,下午我去学堂了。”

“去学堂,干什么?”洪镜扬追问道。

“我想拜先生、进学堂读书。”小火秀壮了壮胆子,他低声道出了心声。

洪镜扬没想到儿子会动这种念头。他冲了儿子一句:“老老实实放你的羊吧!我们家的孩子都没有读书。”小火秀竭力争辩:“人家大根、阿仔、二宝等人都拜了先生,为什么不让我读书?”

洪镜扬的怒气好像消了一点儿,他注视了儿子许久,又叹了一口气,说:“儿子,你没那个命!死了这条心吧!阿仔他们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人家的命运比你好。”

“为什么有人穷,有人富?难道说穷人就应该永远穷,富人就应该永远富吗?”

小火秀心中有着种种疑惑。此后的两年间,火秀没有再提及拜先生、进学堂一事,可是,他心中并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七岁那年,一个偶然的事件又勾起了他的梦想,也使得父亲愿意送几石稻谷给先生,把火秀送进了学堂,从此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自从两年前,火秀在学堂的门外听到那两句“人之初,性本善”后,他就念念不忘那两句。没事儿的时候,他总忍不住背诵之。

“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

好像是和尚在念经。

有一天,洪家来了一位客人,这个人少年时候也曾读过书,说起话来满口的“之乎者也矣焉哉,”他喜欢在别人面前卖弄一下。客人是洪镜扬表姑妈的儿子,他称洪镜扬为表哥。

“久违、久违!大表哥一向可好?”客人拱手相见,一副文绉绉的样子。

“嗯。有好几年没见了。”洪镜扬笑着回答。

“哟,几个侄儿都长这么大了。岁月不饶人也,我们焉能不老!”客人抚摸着火秀的黑发,故作惊讶。火秀仰起头来看了看这位表叔,他心里想:

“瞧你说的!我还能不长大吗?前几年,你一头的黑发,如今已满头白发了。你和我父亲应该算作老年人了,我们再不长大就不对劲儿了。”火秀一脸的嘲讽神情。

父亲瞪了一眼他,意思是让儿子快快走开,免得客人有感觉。可是,火秀就是不买父亲的账,他硬是赖在人前不走开。

“侄儿,你叫什么名字?”表叔显得很和蔼。

“火秀。”

“嗯。你挺机灵的。”

表叔从何谈起“挺机灵,”也许,这是一句客套话。不过,既然表叔在夸奖自己,总不能让人家失望吧!火秀想了想,向表叔求教:

“表叔,‘人之初,性本善’是什么意思?”

客人一怔,问:“这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两句,你读过书吗?”

“没有。这是我两年前在学堂门外听到的,一直不知道它的意思,憋在心里很难受。”

客人面带喜色,转过身来对洪镜扬说:“表哥,你儿子有灵气。两年前所听到的,如今不忘也,难得、难得。依小弟之见,送他进学堂读书吧!他是块读书的料子。”

也许被客人说动了心,也许是他想起了火秀出生时的许诺,洪镜扬没有多想什么,他决定送儿子进学堂读书。

七岁的火秀拜了先生,进了学堂。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五、六年以后,即能熟背《四书》、《五经》、《孝经》等文章,诗文写得也不错,很得先生的欢心。父亲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的身上,洪镜扬常对儿子说:

“火秀,洪家全靠你了!为家族争口气,考上秀才、举人的,全家人都觉得脸上很光彩,你自己一辈子也吃穿不愁了。”

十四岁那年,火秀第一次到县城参加考试,成绩还不错,他取得了参加府试(考秀才)之资格。全家人甭提有多高兴了,火秀本人更是喜形于色。如果府试一举夺魁,他就是大秀才了。

道光十七年(1837),火秀参加了府试,他考得很不理想。垂头丧气回到家以后,他把自己闷在书房里,不肯出来见人。父亲见状,安慰道:

“还小哩,以后你再努力吧!”

虽然父亲望子成龙心切,但他从心底深处疼爱儿子,生怕儿子因落榜而心灰意冷。这次落榜千万不能影响儿子的情绪,以后不是还有很多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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