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懒懒地穿过雕龙画凤的窗牖射进御书房,龙榻上的道光皇帝也同样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曾国藩知道,自己该告退了。虽然这次面君只有短暂的一刻,但对一个春风得意的仕途新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自从道光十九年冬离开白杨坪以后,曾国藩就没回过家乡,屈指一算,他在京已生活了八、九年。这些年来,他从七品至四品,官运还可以。此外,学识上也大有长进,他既攻理学,又兼治考据、辞章,翰林院里数他名气最大。
事业上,曾国藩已有了很大的成就感,可是,生活中却烦恼不断。
那年冬天,也就是他到京后的第二年,父亲曾麟书护送曾国藩的妻儿、三弟到了京城。人口一下子增多了,原来的寓所已不够住,曾国藩决定移居绳匠胡同,那里的房子大一些。更重要的是房后有一处空地,约二、三亩,完全可以当菜园,曾国藩希望家眷闲暇的时候从事些体力劳动,既可以补贴生活,又不会养成家人懒惰的习性。
父亲只住了几天就回去了,三弟曾国荃留了下来。国荃生于道光四年八月,如今已十五六岁,他还是个不太懂事的大孩子,原来也在家塾随父亲读书,比起国潢、国华来要刻苦一些,比起大哥曾国藩当年,他逊色多了。
国荃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这么久,虽然大哥十分疼爱他,大嫂欧阳氏更是无微不至地关怀、照顾,他还是有些想家。再者,他初来乍到,北京城连个朋友都没有,除了哥嫂,便是侄儿,他最大的乐趣便是引逗小纪泽玩耍。
曾纪泽才一岁大,可是,小儿身体健康、性格活泼,很招人喜爱。国荃十分疼爱可爱的小侄子,一有空闲就逗他玩耍。对此,曾国藩有些不满,不是因为他不爱儿子,而是觉得三弟不懂得珍惜大好时光,耽误了学习。
十天后,曾国藩向穆彰阿开了口,他想让穆彰阿出面讲个情,让三弟曾国荃入国子监读书。在翰林院,只要穆彰阿想办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很快,曾国荃和八旗贵族子弟一样,入了国子监读书。国子监坐落在城东安定门附近,曾国荃早出晚归,学习很有规律。曾国藩这才放宽了心。
在四个弟弟中,数国荃最聪明,也最俊逸,所以,曾国藩多多少少有些偏爱他。曾国荃从小就十分招人喜爱,在白杨坪一带被称为“奇童”。
道光十二年,曾家来了一位客人,父亲曾麟书热情款待客人。酒饭之间,主客互命诗题,以诗助兴,客人以“君子保身”命对,希望曾麟书巧对下句。曾麟书读了一辈子的书,四十多岁时考上秀才,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过任何功名,由此可见,他资智平平。
又喝了几杯酒,才思更迟钝,曾麟书想了半天才憋出四个字“小人有母”。
站在父亲身后的曾国荃脱口而出“帝乙归妹”。
客人惊呆了,他向曾麟书询问:“这个孩子几岁了?他才思敏捷,对答巧妙,是你的第几个儿子?”曾麟书如实相告:“这是我的三儿子,今年整八岁,随我在家塾读书。他们兄弟四人中,就数他与老大读书最用功,人也聪明一些。”
客人赞叹不已:“‘君子保身’对‘帝乙归妹’,奇句也!这小儿乃奇童也!”
佳话很快传到了曾国藩的耳里,他为三弟而高兴。如今三弟来到了京城,又入国子监学习,曾国藩心中十分高兴。他相信只要国荃肯下苦功夫读书,不久的将来,曾家将出第二个才子。可是,人世间往往遗憾大于满足。
两个月下来,曾国荃不但没有任何长进,反而一天天滑了下来。本来,他的文章写得不错,那一手颜体小楷也令人惊叹。入京以来,他没精打采,整日萎靡不振,一副懒散的样子。白天里,他装模作样去上学,晚上回来从不见他温书、习字。
曾国藩掏出三弟的书本一看,他不由地火冒三丈,他将三弟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拉出来,厉声责问:“为什么一章书也没圈点、一篇文章也没写?”
曾国荃自知有错,他耷拉着脑袋,一吭也不吭。曾国藩更恼火,他大吼道:“你说话呀!你怎么读的书?书本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分明是没认真读嘛!”
说罢,曾国藩将书本一掷,掷到了地上,他气呼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欧阳氏正哄着小纪泽入眠,她听见了丈夫对三弟发火,便问道:“怎么了?你为何这般生气?”
曾国藩将三弟之事告诉妻子,欧阳氏温和地劝慰丈夫:“三弟年纪还小,不太懂事,你应该耐心说服、教育才是,那么大声斥责会吓坏他的。对了,有一件事情,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前两天,三弟没去国子监读书。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他支支唔唔不愿说,后来,他帮我在菜园里浇水。还说,在家劳动愉快极了。”
听了这话,曾国藩百思不得其解:国子监乃大清国最高学府,达官贵人的子弟才有资格入内读书,有多少人可望不可及。三弟明白这个理呀!他为什么不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呢?其中一定有问题!
曾国藩又回到了三弟的房间,曾国荃看见大哥站在床前,他吓得面色发白。曾国藩不忍心见此状,他温和地说:“国荃,你没有认真读书,这是事实。但是,你必须告诉大哥其中的原因。”
曾国荃仍低头不语。曾国藩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发火。好一会儿,曾国荃才低声道:“我们家离城东安定门那么远,我不想去读书了。”
“你一直都是早出晚归,年轻人走上一个时辰的路不算什么呀!怎么突然提出国子监离家太远了呢?”曾国藩追问。
无论曾国藩怎么追问原因,曾国荃来个一不发。看国荃脸上的表情,内心一定十分痛苦。
十五六岁的大男孩,他不愿意说出的事情,你永远也问不出来。
本来,曾国藩打算让三弟在国子监先读一、两年,然后送他到北京著名的另一学馆深造。那个学馆是唐鉴的一位学生开的,馆长曾在英吉利国生活过,颇通洋文,所以他的学馆开设的课程比国子监的多一门洋文。曾国藩认为三弟可以学学洋文,或许今后能用得上它。
如今曾国荃的表现很令长兄失望,中国文化都没有学好,何谈学习什么西文?曾国藩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认为三弟如今的厌学是心情浮躁造成的,在湖南老家时,国荃渴望到京城看一看。一旦到了天子的脚下,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他又想着回家了。
这种心情浮躁之人在哪儿都学不好,如果他闹着回家,就让他回家去吧!
曾国荃在京城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依然如故。一天到晚,不是抱着小纪泽玩耍,就是在菜园子里抢着浇水,嫂子欧阳氏多次规劝他,他仍无心学习。这时,有一位湖南老乡送家眷回去,曾国荃向长兄提出与之结伴同行回湖南。
欧阳氏真情挽留,曾国藩打断了妻子的话,他的语调很生硬:“年轻人不懂得珍惜前程,我们过问得了吗?随他去,回去以后别后悔就行!”
这话好难听!
曾国荃低下了头,他的泪水已充满了眼眶。毕竟是一母同胞兄弟,曾国藩见状,心又软了下来。他递给三弟四十两银子和一封信,并叮嘱道:
“路上多小心!四十两银子若花不完,回去以后交给母亲。这封信是写给我的好友罗泽南的,你带上它去拜访罗先生,争取留在他的学堂里读书。罗泽南知识渊博、为人忠厚,若能从师于他,你一定能学到许多有益的东西。”
曾国荃点头答应并将那封信收好,银子却不肯全收下。他说:“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一粒粮食也没带来,如今怎好再收大哥的银子。你们过得并不宽裕,若不是大嫂种些菜、养几只鸡,光靠大哥那微薄的俸禄是远远不够的。”
曾国藩的脸一沉,生气地说:“小孩子操这么多心干什么!我让你大嫂种些菜、养几只鸡是为了保持劳动之本色,并不是缺少银两而为之。”
“前几天,炭场伙计来催炭钱,大嫂东挪西借才打发走伙计,我全看在了眼里。我恨自己在这里白吃闲住,所以决定回湖南。这四十两银子,我怎么好收下?”曾国荃是个细心人,大哥家并不富裕,他早看到了。
曾国藩拉过三弟的手,语调变得温和多了:“沅弟,大哥的日子虽然清苦一些,但总不至于拿不出一点银子。四十两并不多,带上它吧!回去以后要学着懂事一些,珍惜时光、刻苦学习,为曾家争得光彩,大哥也就满足了。”
第二天,曾国藩亲自将曾国荃送至芦沟桥,分手的时候,他将昨夜写的一首诗送给三弟。曾国荃正欲打开看一看,曾国藩制止了他,说:“回去以后,慢慢品味吧!”
曾国荃看得清清楚楚,大哥的眼里噙着泪水,他不禁心头一颤,觉得很对不起大哥。当曾国藩的身影渐渐模糊时,曾国荃展开纸条一看,诗句映入了眼帘。有一句特别让他心动,那便是“辰君平正午君奇,屈指老沅真白眉。”
曾国荃明白大哥的意思,兄弟几人之中,大哥对自己总有些偏爱。
曾国潢生于庚辰年,“辰君”当然指他了;曾国华生于壬午岁,“午君”便是他。曾国荃字沅浦,曾国藩称之为“沅弟或老沅”。至于“白眉,”还有个典故。三国时期,蜀汉的马良才学出众,人品端正,因为他眉毛之间有白毛,所以大家亲切地称他为“白眉”。
屈指老沅真白眉!
这寄托了大哥对自己的多少希望,曾国荃惭愧地低下了头。
这寄托了大哥对自己的多少希望,曾国荃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真的如曾国藩所,那样有出息吗?
送走了三弟国荃,曾国藩迎来了大女儿曾纪静;第二年,二女儿曾纪耀出生;第三年,三女儿曾纪琛出生;又两年,四女儿曾纪纯出生。
家里不断添丁增口,他的经济负担越来越重。为了节省开支,他们决定辞退所有仆人,家务由欧阳氏一人承包。此时的欧阳氏,已不是十年前那位亭亭玉立、温文尔雅的读书女子了,她生过六个孩子以后,身体逐渐发胖,人也苍老了许多。
她一手带大几个孩子,亲自种菜、种瓜,晚上还要纺线、织布,其繁重的家务可想而知。看到夫人如此辛苦,他从内心深处感激这位勤劳、善良的女人。有时候,欧阳氏累得直不起腰来,曾国藩心疼万分,他和夫人商量是不是买个小丫环来帮帮她。
欧阳氏总喜欢说那句话:“别人家的女人不都是这么干过来的,我和她们有什么不同吗?虽然你做了官,享受朝廷的俸禄,但是一年才二百多两银子,家里吃穿用度开zhina么大,到了年底,有时连取暖柴火钱都要拖欠。我们还能用丫环吗?”
家里的开支一天天增大,曾国藩的收入并没有增加,日子当然要过得清苦些。对此,欧阳氏毫无怨,她知道丈夫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他不像别人那么贪,所以除了朝廷俸禄,没有其他进项。
有一次,曾国藩协助大学士穆彰阿批阅会试试卷,几天来,曾府门庭若市。凡是来向曾大人求情的,没有一人空手而来,有的送银子,有的带来上好的高丽参,也有的送来一份地契,更有的送来美姬。曾国藩一律拒绝之,他不是不爱钱,也不是不爱美女。
在夫人面前,他十分坦率,他真诚地说: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的生活再拮据,也不能收下人家的钱财。凡是送礼者大多成绩不佳,若是收下了他们的钱财,我在阅卷时就不能秉公办事,势必埋没许多人材,而将那些庸才提交给朝廷,岂不是误了国家、坑害了有识之士!对于美姬,我更不愿收下。男人有几个不爱女色的,我当然也爱,但是,我爱的是自己的老婆。那些妖艳的女人,像个花瓶摆在家里,男人必须小心翼翼地照顾之,稍有不慎,“花瓶”打碎了,将会闹个天翻地覆,家无宁日,怎么过日子呀!”
欧阳氏“扑哧”一声笑了,她瞅见儿女不在面前,便点着曾国藩的额头,略带醋意地说:“原来你也是个伪君子呀!不纳小妾,是因为怕打碎了‘花瓶’。如此说来,是我妨碍了你享受人生。干脆把我们娘儿几人送回湖南,家里摆个‘花瓶’就不会打碎了。”
曾国藩偷偷地勾住夫人的手,哄劝着:“好了、好了,瞧你这醋劲儿,酸死人了。我拒绝收下美姬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们养不起呀!”
“这才说对了!五个孩子要吃、要穿、要上学,若是再来一个小艳妇,非把你累死不可。”欧阳氏开心又放心。
一提起家庭开支,曾国藩就头疼,眼下生活已不宽裕,湖南老家也让人烦心,到处都要花银子。前几天,曾国藩接到了父亲的来信,有一件事情尤其让他放心不下,那就是二妹国芝的身体很弱,目前生活已不能自理。
曾国芝嫁到梓门桥朱家以后,她勤快又善良,深得公婆的欢心。朱家老老少少十几口人,无不夸奖国芝是个知情达礼、朴实本份的好媳妇。
嫁到朱家十一个月,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遇难产,几乎丧命。幸好朱家请了个有经验的接生婆,三天三夜的生死挣扎,她总算逃出了“鬼门关”。孩子刚满一百天,她又怀孕了。这时,正值寒冬腊月天,国芝到河边洗衣服,受了些风寒,三天后流产了。
她向家人隐瞒了这件事,依然早起晚睡,辛勤备至。奶着孩子又小产,她怎么受得了呀!一下子,她病倒了。这时,朱家婆母才大呼小叫,责备国芝的丈夫朱咏春。朱咏春也觉得自己有些失职,没有照顾好妻子,所以,他日夜守在病榻前照顾病人。
年轻的夫妻相守在一起,怎么可能养好病!
国芝又怀孕了。
父亲曾麟书得知这一情况后,心里暗暗骂着朱咏春,他为女儿的身体担心。实在不放心,他不顾什么礼节,赶到了梓门桥去看望女儿。
此时,国芝正处于妊娠反应之中,面目消瘦不堪,脸上连一丝血色也没有。她躺在床上,婆婆亲自端吃端喝、倒屎倒尿,曾麟书又为女儿感到羞愧。他回到白杨坪后,立刻给大儿子写了一封信,希望儿子能寄些钱回来,给国芝买些补品送去。
国芝身体虚弱,做大哥的当然不能漠然置之,曾国藩决定先寄去二十两银子,稍后手头宽裕时再资助一些。此外,他还给国潢写了一封信,希望国潢能常去看望一下国芝。在信中,曾国藩这么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