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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一、背靠大树好乘凉

大学士穆章阿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如此,老夫便替你改个名字,叫‘国藩’如何?”众人齐声喝彩:“大人出口不凡如有神助,起得这般好名字!国家藩篱,大清栋梁!”曾国藩一揖到地:“多谢恩师赐名!从今往后,只要国藩一息尚存,便要守护好大清的江山社稷……”

儿子曾纪第的满月喜宴刚办完,曾涤生便要考虑启程了。

明年又逢三年一次的礼部会试,他与左宗棠、郭嵩焘相约,今年冬天三人一起赴京赶考,争取明春考上进士。

尽管爱妻娇儿牵着自己的心,曾涤生还是决定早早上路。因为有这母子二人睡在身边,他无法一心只读“圣贤书”。与其如此,不如“逃离”这情感的羁绊,给自己找一处清静地专心读书。曾涤生时刻告诫自己:

你读了二十年的书,其中的苦涩与甘甜只有自己品味得出。读书为了什么?你早就明白这一点!为了光耀门楣、为了前程似锦,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罪都受过。如今成了“举人老爷,”难道你就满足了吗?

不!这只是万里征途走完了第一步。继续走下去,前面会有更美的境界,更怡人的景色。你不是一个贪图享受的人,你必须奋斗下去,就像爬山一样,咬紧牙关向上爬、向上爬,去接近那光辉的。在那光辉的顶峰,一定有灿烂的光晕,你将被光环所包围;在光环中,你也将熠熠生辉。

一旦下了决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曾涤生开始付诸行动了。他悄悄地问妻子:“你还有多少值钱的首饰?能不能全部拿出来,卖掉它,换些银子为我作川资。”

欧阳氏鼻子一酸,一串眼泪正好落在了丈夫的手心。曾涤生诧异了,他问:“昨晚,你不是已经答应让我走,怎么今天又反悔了?”

“放心吧!我不会牵住你的衣襟的,为了你有个光明的前程,我宁愿再守几年空房。再苦、再累,我也会把儿子带大的。”

“那你为什么要落泪?”曾涤生不明白女人的心思,他还没有“读懂”妻子。

欧阳氏讲述了一段丈夫不知晓的故事。曾涤生听罢,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感激地说:

“两年前,我在京城长沙会馆时,不知道家中经济如此拮据。不然的话,我也不会三番五次地向你们要银子。为了我在京城能安心读书,你竟将陪嫁的首饰全部卖光了。”说着说着,他有些哽噎了。很少流眼泪的他,眼中已经流下了泪水。

多好的妻子呀!

曾涤生伸出双臂,将妻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他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位温柔、贤慧的女人,也许自己能给予她的,仅仅是那无的凝眸和专一的爱。

欧阳氏顺从地躺在丈夫的怀中,她知道再过几天就只能靠回忆来体味这种温情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落下一串泪来。曾涤生抚摸着妻子的秀发,又俯下身来吻了吻熟睡中的婴儿——这是他惟一能给妻儿的!

妻子一向通情达理,她宁愿自己忍受痛苦,也不愿意给别人增加负担。于是,她小声说:“前几天,为了给纪第办满月酒宴,家里(指公婆)已经竭尽全力了,估计他们拿不出银子给你作川资。另外,我们也不好意思再向他们开口要钱,至于你的川资,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曾涤生张了张嘴巴,又合上了嘴巴。他想问,却有些不好意思。堂堂的男子汉挣不到一个子儿,还要让妻子去筹款,他心里的确不是滋味。可是,上京赶考迫在眉睫,身上不名一文,他只能让妻子去想想办法了。

第二天,欧阳氏的大嫂(欧阳牧云之妻)来到白杨坪,接她母子二人回娘家小住几日,这叫“接满月”。曾涤生送至村口,他一瞥眼,示意妻子早早回来。恰巧,这一瞥眼被大嫂看见了,她打趣地说:“怎么了?才到村口就想让她们母子俩回去了?”

“不、不!我是让她们多过几日。大嫂,代我向岳父、岳母大人问好,向牧云兄问好。改日我登门去看望他们。”

妻儿一离开,曾涤生便有些想念她母子二人了。那种萦绕在心间的思念挥不去、赶不走,折煞人也!端起饭碗想妻儿,拿起书本想妻儿,走在路上还是想妻儿。妻子那温柔的笑脸、儿子那弱小的身体无不构成他心头思念的篇章。曾涤生暗想:“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论述过‘为情而造文’,若是会试时诗赋题为‘赋得妻儿别离’,我一定能辞句生辉、情感真挚而感人。”

这真叫“三句不离本行”!想念妻儿时,他也忘不了会试。如此看来,赴京赶考已成为他的“主旋律”了。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却说欧阳氏抱着刚刚满月的儿子回到了娘家,她受到了家人的热情招待。父亲欧阳凝祉见到曾纪第后,他对女儿说:“这孩子长得很像子诚,只是比子诚小的时候还瘦弱。要想养育好一个孩子,做母亲的要付出很多、很多。”

欧阳氏怀抱婴儿,聆听着父亲的教导。她的心头好像悬着一块大石头,总觉得有些慌乱。刚刚回到娘家,她尚未向父母提及借款一事。可是,丈夫在家里等着听消息,若是这里不能解决的话,曾涤生立刻另做打算。

“小姑、小姑,你回来了吗?快让我看看小弟弟。”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后院传到前厅。不用问,欧阳氏便知道是大哥(欧阳牧云)的女儿跑了过来。小姑娘今年九岁了,她长得十分水灵,两根发辫像黑缎子一样光亮,一对小小的酒窝嵌在那圆圆的脸蛋儿上,让人看了打心里喜欢她。

欧阳氏抱着婴儿站了起来,她笑眯眯地对侄女说:“快来抱抱你的小表弟。”说着,她一手拉过小姑娘,一手把曾纪第放到了小姑娘的手上,并叮嘱道:“小心!要用手托住小弟弟的头。他太小了,注意抱稳了。”

小姑娘按照姑妈的指点,小心翼翼地托住婴儿。欧阳氏不放心,她立刻又把孩子抱了过来。

她发现可爱的小侄女又长高了一头,便高兴地说:“才几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许多。”

“不好,长这么快一点都不好。”小姑娘小嘴一噘,可爱极了。

“长高了好啊!将来长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多漂亮呀!”欧阳氏用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侄女儿。小姑娘直摇头,告诉姑妈:“我真的不希望自己长得太快。因为,长得太高、太快了,很令人苦恼。”

她居然还有此苦恼!

欧阳氏哑然失笑。她问:“这有什么值得苦恼的?”

小姑娘认真地回答:“春天的衣服,到秋天就小了,奶奶还得给我做新衣服。”

“那好呀!常常能穿新衣服。”欧阳氏仍然笑眯眯地注视着侄女儿。在她的记忆中,每逢换季节的时候,母亲总要给兄弟、姐妹几人做上几件新衣服。特别是新年初一那一天,她总会穿上漂漂亮亮的丝缎小棉袄,再揣上几串钱,跟着哥哥、姐姐们高高兴兴地去逛大街。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但是,往日那美好的记忆时常浮现在眼前。今天,她又突然想起了过去。

可是,她不明白侄女儿为何不爱穿新衣服。

小姑娘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她噘着小嘴巴,对欧阳氏说:“我娘告诉我,家里的银子已不多,千万不要再让奶奶给我做新衣服了。”

小姑娘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她噘着小嘴巴,对欧阳氏说:“我娘告诉我,家里的银子已不多,千万不要再让奶奶给我做新衣服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欧阳氏望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母亲点了点头。她忍不住追问道:“母亲,家境本来不是很好吗?怎么突然吃紧了呢?”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将孙女儿拉到面前,在小姑娘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姑娘非常听奶奶的话,一转身跑了出去。老夫人看了看四周无他人,便使了个眼色让女儿走近一些,欧阳氏将乳头塞进婴儿的嘴里,婴儿立刻停止了哭闹。

“母亲,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看见母亲神色恍惚的样子,欧阳氏紧张地问。老夫人未曾开口先流泪。她抹了一把眼泪,对女儿说:“是你阿舅连累了我们。”

一提起阿舅,欧阳氏便心里有了底儿。所谓的那位“阿舅,”今年才三十一岁,他与母亲并不是亲姐弟。当年,外公无男儿,便从旁支过继了一个男孩,即这位“阿舅”。阿舅从小就十分万恶,才十五岁时就干坏事,小小年纪的他竟然强奸了一位比他大二十岁的妇女。从此他臭名远扬,连近房亲戚也不愿意理睬他。母亲更不愿意让阿舅来到欧阳家,以免对几个姐妹不利。母亲与他早已断了往来,为何突然再次提及他?

“他来骚扰我们家了?”

“没有。但是,这次他闯了大祸,把他们邻村的一个男子给杀了,企图霸占人家的妻子。”母亲说的时候,流露出痛恨至极之神情。

欧阳氏低声道:“这个淫棍,杀了他才解恨。出了人命官司,与我们何干!”

“你外公就这么一个儿子,本指望他延续香火、传宗接代,谁料想他如此不争气!杀了人,还叫嚣要烧人家的房子,真是无法无天了。乡邻们无奈,举起锄头来威吓他,他又连伤二人。直到官府把他逮走后,乡邻们才敢露面。”

母亲边叙说,边抹眼泪。毕竟是她的弟弟,既恨之,又爱之。欧阳氏安慰母亲道:“他死有余辜,你没必要为这种人伤心落泪。”

母亲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你阿舅他sharen偿命,自古而然。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被害者的家属闹到了你外公家,非要陪银子不可。你外公已七八十岁了,失去了儿子,还要陪偿人家银子,一气之下病倒了。无奈之下,你父亲和你大哥带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去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了吗?”

“问题总算解决了。可是,你外公又气又心疼,三个月前已命归黄泉。呜——”母亲哭得十分伤心。听到这个噩耗,欧阳氏也潸然泪下。她想不到和蔼可亲的外公已躺在冰冷的地下,祖孙永远见不到面了。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婴儿的衣衫。

母亲劝慰道:“事情已经发生,别再伤心不已了。孩子正在吃奶,你不宜伤心,免得没了奶水。”

为了孩子,欧阳氏强咽了悲痛。

又陪人家银子,又葬外公,母亲家一定花费不小。

欧阳氏还能再向父母开口借银子吗!

三天后,欧阳氏回到了白杨坪。她向丈夫说了这一切,曾涤生听罢,半天没做声。她还以为丈夫生气了呢,连忙说:“真对不起!我当时实在开不了口。”

曾涤生见妻子误会了,便解释道:“我是在生自己的气。堂堂七尺男儿,已近而立之年,既没给自己家里赚一两银子,也没给岳父家尽任何义务,我觉得自己太没有用了。当年,岳父大人有恩于我,我至今无以报答,实在是心中有愧!”

欧阳氏安慰丈夫:“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吗?你并没有停滞不前呀!这次赴京赶考,若能如你所愿,回来以后再报答两家老人,不是很好嘛!”

“老婆,你总是这么温和、可亲。每当我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时,你从不抱怨、指责我,而是和风细雨地安慰我、鼓励我。这一点,我感激不已!你给了我扬帆远航的勇气,给了我艰难跋涉的心理准备,我这一生有你足矣!”

“真的吗?在外读书及赶考的时候,你没沾过其他女人?”欧阳氏一噘嘴,她也会撒娇。

曾涤生对天发誓:“本人只忠诚于你一人,绝无二心!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曾涤生的一颗心永远属于你!”

“一旦你中进士、点翰林,扶摇上青天,还这么忠诚吗?”

曾涤生坚定地回答妻子:

“中进士、点翰林,扶摇上青天为的是做国家的栋梁,为的是光耀门楣,为的是父母、妻儿能够安康。不为贪赃枉法,不为一时的荣华,不为小妾多纳几房。”

看他那神情,不像在说大话。欧阳氏相信丈夫是个必信、行必果的君子,有这样的好男人作终身的依靠,她还求什么呢!

既然妻子没好意思向岳父开口借钱,筹集川资一事只好曾涤生自己去落实了。想来想去,曾涤生决定先到两个舅舅家去试一试,不行的话,再向堂叔开口。

为了不给父母增加心理压力,他并没有把借钱一事告诉父母,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从外出求学,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去看望过两位舅舅了。如今也算是取得了一点点小成就,我打算明天去天坪村一趟,去看望两位舅舅。”

母亲江氏喜出望外,她高兴地说:“三年前,你考上举人的时候,就应该去看望两位舅舅。小的时候,你大舅和二舅就非常疼爱你,若是长时间不去看望他们,他们会生气的。前几天,他们的儿子们来喝喜酒时,就说他们有些不高兴了,以为你当上了举人老爷就摆上了架子。当时,我反复解释,说你读书太用功了,以至抽不出时间来。”

如此说来,曾涤生更应该去一趟天坪村舅舅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曾涤生让妻子给他准备了两个大礼包,送给两个舅舅一人一个。欧阳氏想了想,便用红布包了两个礼包,里面装的是上等的红枣和山栗子。另外,她又塞给丈夫几串钱,让他给舅舅们买两瓶好酒。

曾涤生一共有三个舅舅,大舅叫江明盛,二舅江宾盛(江永燕),舅江如盛(又称南五舅)。因二舅已病逝,所以,他只提及两位舅舅。

大舅虽与母亲不是一母所生,但在感情上绝不亚于三舅。如今大舅已年过六旬,三舅也五十多岁了,曾涤生不知道这次见面后,下次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所以,即使不来借银子,他也应该专程来看望一下两鬓染霜的老舅。

从白杨坪到天坪村只消半天的功夫,曾涤生脚下生风,他午饭前便到了天坪村。在他的记忆中,两位舅舅日子过得都不错,尤其是大舅,他读过书,从外公江良济手上接过私塾学堂,听说办得还不错。三舅精于竹编工艺,曾带着两个儿子做起了竹器活儿,收入颇可观。

一路上,他想象着与两位舅舅对饮的情景,那一定是十分热闹的场面,因为两位舅舅早已儿孙满堂,外甥远道而来,必定是大宴宾客。

凭着沉积在心底的记忆,曾涤生左拐右转,他先来到了大舅家。抬眼望去,那门檐,那花墙,以及那两只雄伟的石狮子,他太眼熟了。

“家里有人吗?”

曾涤生极有礼貌地敲着门。可是,大门明明是虚掩着的,院子里却没有一点儿动静。喊了四、五声,敲了一阵子大门,仍无一人出来。这时,一个小孩跑了过来,曾涤生一看小孩那长相就有点儿像舅舅家的人。可是,小孩满面污垢、衣服破烂不堪,曾涤生怀疑了。他认为舅舅的孙儿不会这般邋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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