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乐尘

繁体版 简体版
星乐尘 > 曾国藩 > 四、会当一日弄青云02

四、会当一日弄青云02

“哦!如此说来,你是博览群书了。怪不得两次会试皆不中,原来你并未‘一心只读圣贤书’,若是让你爷爷及你父亲知道此事,你一定会挨骂的。”

“除非你去告密。”

“我才不会哩。我天天吃你的、住你的,跟着你四处游玩,巴结你都来不及,还会去告密吗!”

一对好朋友开心地笑了。

刘蓉是个急性子,他问:“我们现在要到哪儿去?”曾涤生答道:“夫子庙。既然我们是文人雅士,到了金陵城,怎能不拜一拜孔圣人!”对呀!读书人当然要拜孔夫子。”

夫子庙前热闹非凡,有文人雅士,也有市井商人;有求官拜圣人的,也有求财烧高香的;人人各怀心思,个个追求不同。可是,有一点大家是相同的,那就是希望所求的事情能变为现实。曾涤生与刘蓉进庙,买了些香,又恭恭敬敬向孔老夫子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来到庙前逛一逛。

商业街上,卖什么的都有,这里简直可以说是“百货商场”。一处处小摊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有小孩玩的泥人儿,有大人用的木砧儿;有妇女喜爱的针线,有男人欢迎的烟叶;有文人用的笔墨纸砚,还有百姓少不了的灯油煤炭。可以说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忘却了时间。

曾涤生和刘蓉本来并不打算买什么东西,可是,他们被一个书店吸引住了,便不知不觉地走了进去,并且还花了一百两银子。

他们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书店,就是在京城时也未见过。书店的铺面大极了,一排排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有古代竹简,有现代纸书;有唐诗宋词,有明清小说;有文论典籍,有市井文学;有中国字画,有西洋彩绘。

曾涤生看呆了。他想不到金陵有这么大的书店,而且紧挨着烟花巷。那边是狂声浪语、纸醉金迷,这边却宁静幽远、书墨飘香。为什么两种截然不同的境界会有机地结合在同一条街上,而且常常出入妓院的人,也常常出入书店。读书人最讲究礼仪廉耻,而烟花巷的常客个个是禽兽,君子和禽兽难道可以融为一体吗?曾涤生怎么也想不通!

“涤生,你怎么突然发呆了?”刘蓉将手指在曾涤生眼前绕了绕,曾涤生这才缓过神来,他向刘蓉讲述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刘蓉淡淡地一笑,说:“有的时候你比我清醒、理智多了,可有的时候你又突然糊涂起来。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出入书店与出入妓院的都是男人,男人的天性是什么?当然是好钱、好权、好色了。出入书店为的是功名,以求钱与权,出入妓院为的是色与欢,不都是为了满足私欲吗?”

曾涤生叹了一口气,他想自己永远不会做这种欲壑难填的男人。钱与权,他一定要去求,而且是至死不渝的追求;色与欢,他也求,不过只愿从可爱的妻子身边得到。至于其他女人,尤其是那些“公共茅厕,”他连看一眼都感到恶心。

“走吧,别再多想了!回去晚了船主不给我们留饭吃。”刘蓉催促道,曾涤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转身正要离开书店的时候,突然间,他的眼光被拉直了,他径直走了过去。在墙角的一处货架上,有一堆书籍像磁铁一样深深地吸引了他。

“《二十三史》,瞧!那是什么?”曾涤生惊喜地大叫。

刘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一部《二十三史》。不由纷说,曾涤生快步走了上去。

他吹去书籍上的一层薄薄的灰尘,又小心翼翼地拿起书本,认真地翻了起来。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太好了!在岳麓书院读书的时候,山长欧阳厚钧先生就说过‘若能读完《二十三史》,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便融汇于心间。’如今,这部书正摆在我的眼前,还犹豫什么呢!”

“涤生,考进士只须习时文、吟诗赋,不考《二十三史》吧!”

“是的。可是,我欲求它很久了,今日终于见其真容,我能舍弃吗?”曾涤生的态度很明朗,看来他志在必得!

既然如此,刘蓉只好开口问书店老板这部书多少钱,老板伸出十个指头,又翻了一下双手,依然亮出十个指头。两个年轻人明白了:老板只要十两银子。

曾涤生立刻从钱褡里掏出十两银子,双手递了过去。老板不接银子,他笑着说:“年轻人,你们只读《四书》、《五经》吗?连做小买卖的都懂:十乘以十等于一百。”

“一百两银子?”两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惊讶不已!

书店老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刘蓉拉着曾涤生便走,曾涤生回头看了看那部《二十三史》,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书店。那痛苦难过之情与两年前惜别父母、妻子时没什么两样。

回到运粮船上,船主高兴地告诉他们:“本打算两天才能卸完、装完,不曾想一天就干完了。明天我们就启航,估计三天左右便能到湖南。”

一听这话,刘蓉十分高兴,他离开家乡也一年多了,老父亲多次捎信来让他早日回家。曾涤生也很高兴,马上就要见到亲人了,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吃过晚饭,刘蓉便躺在船舱里那简易的床铺上,吵着要睡觉。也许是游玩了一天,太累了,刚一躺下,他就鼾声如雷。曾涤生则不然,虽然他也躺在床铺上,但一点儿困意也没有。他的脑海里不时闪现出那部《二十三史》,想来想去还是想得到它。

曾涤生回想起欧阳厚钧先生的话:“涤生,男儿追求坦荡的仕途固然很重要,但是,那并不是惟一的出路。真正的有志之士还应做得起学问,没有真才实学的男子永远成不了大气候。中国上下五千年,其民族文化渊源流长,历代文献博大精深者甚多。每一个朝代的历史都是一部绝好的书籍,以后若有机会,你最好能研读一下。”

以前,曾涤生未曾发现《二十三史》,如今这部书就在眼前,白白的放弃它,是不是太可惜了。听父亲说《二十三史》是难得的历史典籍,读通了它会悟出许多人生哲理,吸取前人的教训,以免走弯路。

买,还是不买?

曾涤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推醒了鼾声如雷的刘蓉,想听一听朋友的意见。刘蓉翻了个身又呼呼大睡,曾涤生急了,他狠狠地拧了刘蓉的大腿,疼得刘蓉一下子坐了起来。刘蓉咋呼起来:

“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

“刘蓉,我还是想去把那部书买回来。”

“哪部书?”刚才刘蓉睡得正香,猛地一醒来,他此时还有些懵懂。曾涤生又捏了他一把,问道:“糊涂虫,你清醒了没有?”

“嗯!你这一把捏得我好疼,还能不清醒。什么事情?快说吧,我还想睡觉哩。”

“你装什么糊涂,那部《二十三史》呀!想来想去,我觉得不买来它有些遗憾。像这种好书,多花一些银子也值得。”

刘蓉伸手摸了摸曾涤生的额头,认真地说:“你不发烧吧!买那部书,一百两银子,除非把你卖了才能凑足钱。”曾涤生下意识地掂了掂钱褡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呀!这里面只有七十两银子了,还差三十两,到哪儿去弄银子呀!”

“你真的很想得到它吗?”

“那还有假?”

“若你真的十分喜爱它,就去买吧!不然的话,你会懊悔不已。涤生呀,涤生,我刘蓉太了解你了,凡是你想干的事情,没有干不成的。今日若不支持你买书,说不定明天你买回来后就不再理睬我了。”刘蓉和曾涤生开了个玩笑,不过,玩笑也道出了实情。曾涤生就是这种认准一个理儿不回头的人。

曾涤生得到了朋友的支持,他显得十分高兴。可是,他马上又痛苦了起来,苦的是手中无钱难办事。总不能如刘蓉所把自己卖了吧,金陵城既无亲戚,也无朋友,到哪儿弄钱呀!

刘蓉也发起愁来。突然,他的眼前一亮,脱口而出:“‘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曾涤生也兴奋地大叫起来:“对呀!这么值钱的裘皮大衣,怎么就没想到它能换钱呢?当年李白都知道千金裘能换美酒,我怎么就没想到它呢!”

说着,他从床头扯出爷爷送的裘皮大衣,毫不犹豫地撂给了刘蓉,说:“明天一早就把它当了,取了银子立刻去买那部好书。”

“涤生,一百两银子对于你来说是‘重金’,你不惜重金买部书,值得吗?”

“值得!只要对我有益处,它就值得!”

道光十六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一派热闹的景象。男人们都上山种田去了,村子里的女人们也忙乎了起来。

蛰居了一个冬天,春风一吹,人们纷纷脱去厚重的棉祆,换上新做的夹衣,浑身上下都觉得格外轻松。尤其是年轻的妇女们,她们的天性就是爱美,冬天穿上棉衣,无论如何也显现不出那窈窕的身姿来。如今却不同了,村东头的媳妇穿上粉红的背心,格外苗条;村西头的女人身着翠绿的小褂,艳丽迷人。她们一路有说有笑地来到河边洗衣服,看那架势,很有些像“选美大赛”。

女人们聚到了一起,她们的话题无非是丈夫、孩子、做饭、洗衣,骂的是丈夫,夸的是孩子,怨的是婆婆,想的是亲娘。她们无休无止地叙说着家务事,这也许是女人交流感情的最佳方式。说长道短很令她们满足,评头论足也让她们兴奋不已。

一群妇女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她们专拣那些过门不久的新媳妇寻开心。当三、两个新媳妇换上夹衣时,她们总被别的女人重视。

“三柱家的,你的肚子怎么还那么平平的?难道你男人累了一个冬天,夏天一无所获吗?”一位胖大嫂放肆地笑着,大声嚷嚷道。另一位年轻的女人接腔了:

“三柱家的,你的肚子怎么还那么平平的?难道你男人累了一个冬天,夏天一无所获吗?”一位胖大嫂放肆地笑着,大声嚷嚷道。另一位年轻的女人接腔了:

“二狗嫂子,人家三柱媳妇腊月里才过门,就是夫妻同心协力大干一番,也没有那么快呀!谁像你,六月里圆房,来年正月便养孩子。哈哈哈……”

“我们光明正大,因为我是他家的童养媳,早晚都是他的人。我们家的小狗子(小男孩之名)长得多像他爹呀!七个月便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才叫本事呢!你们谁能、谁能!”胖大嫂一点儿羞愧的神情也没有。

女人们又哈哈大笑起来。这时,曾涤生的妻子欧阳氏走了过来,她一手端着木盆,一手牵着满妹的小手,瞧她们姑嫂那有说有笑的样子,满妹和大嫂的感情一定特别好。

欧阳氏不再像两年前那么漂亮了,她的脸上已经失去了青春少女的光华,两颊也不再像涂了胭脂一样红润可爱。她一副地道的山村妇女妆扮,大大的额头上飘着一缕齐刷刷的刘海,整齐的发髻上插了一个银簪子,浅蓝色的小夹袄衬着深灰色的裤子,显得她格外朴素、大方。

虽然欧阳氏失去了往日少女独有的风采,但是她显得依然很有魅力,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女人的美——只有少妇才具备的另一种气质。

当她款款地来到涓水河边的时候,立刻引起了女人们的注意。平日里,欧阳氏总是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但是,她从来不参与这些女人的狂狂语,更不愿在别的女人面前提及自己的私房事儿。人们往往就是好奇心很强,你越是不愿意谈及的事情,别人越想从你的嘴巴里得到一丝信息。

胖大嫂手里拎着一件衣服,直起腰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咋咋呼呼道:

“子诚家的,来洗衣服呀!怎么还把满妹带来了?你这个人呀,就是那么好,上敬公婆,下爱姑叔,将来你一定会多子多福。”

欧阳氏抿嘴一笑,小声说:“我哪有这么好呀!我既不能帮助爷爷种地,也不能帮助婆婆做鞋袜,饭也烧不好,衣也洗不好,我哪儿能比得上你们。”

胖大嫂直叫嚷:“不对、不对!你婆婆直夸你很能干,而且你又知书达礼,我公爹常说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山妇与你不能同一天说话。”

“哈哈哈……”一个女人笑了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女人读过几天书,她纠正胖大嫂的话,说:“二狗嫂子,不是‘不能同一天说话’,是‘不可同日而语也’。你的意思是我们与子诚弟妹不能相提并论吧!”

“对、对、对,就是什么‘可不同语也’。”

“又错了!二狗嫂子,快快闭上你那张爱唠叨的嘴巴,免得子诚弟妹在心里偷偷地笑你无知。”

欧阳氏连忙声称:“怎么会呢!你们大家不嘲笑我浅薄、愚笨就是我的造化了。比起你们大家来,我自觉惭愧,你们每一位都是刺绣高手,人人做得一手好湘绣。可我就是掂不好绣花针,为此我惭愧不已。而且,你们还会唱山歌,我不会。”

另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咧咧道:

“和我们相比,你还有不能的呢!我每年秋天生一个娃儿,过门整十年,我整整生了九个儿子。瞧,这肚皮里的保准又是个儿子。你呢?过门也三、四年了,不生儿子,总该生个女娃吧!”这个女人很尖刻,一开口便伤人。

欧阳氏黯然神伤,她缄口不语。

胖大嫂看不下去,便嚷嚷道:“不知羞耻的女人,把娃儿们撂在一边,你天天抱着男人睡大觉,当然肚皮容易大了。子诚一去就是两年,留个媳妇在家天天守空房,她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生不出娃儿来。子诚媳妇恪守妇道,你应该尊敬她才是。”

有些权威的胖大嫂一开口,其他女人也跟着说开了:

“子诚赴京赶考有两年了吧!把年轻的老婆丢在家里,也真舍得。”

“就是呀!若是我男人这么狠心,我早就跑回娘家去了,一辈子不愿再理睬他。”

“子诚嫂,你天天守空房,怨恨子诚大哥吗?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千万要撑着劲儿不理他,也让他尝尝受冷落的滋味。”

“她舍得吗?等男人一回来,她还不扑在男人的怀里撒娇!一定是拉住他的衣襟不松手,免得男人像小鸟一样又飞远了。”

“哈哈哈……”

山谷里回荡着女人们放肆的笑声。欧阳氏哭笑不得,在这么一群坦率、耿直的女人面前,她只有默不作声。一位腼腆些的女子悄悄地问欧阳氏:“说心里话,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想他吗?”

欧阳氏点了点头,突然间,她的双眼有些湿润了。被女人们一哄闹,她更加想念远方的丈夫了。三个月前,她曾接到丈夫的一封信,信中告知不管今春恩科成绩如何,一旦杏花榜揭晓,他便启程回家。一别两年,夫妻二人都被苦苦的思念纠缠着,折磨人也。

接到书信以后,欧阳氏便天天拿出信来读几遍,一字一字地咀嚼、一句一句地品味,直至把纸张都揉碎了。这几天,她更是忐忑不安,掐指一算,丈夫这几天就该回来了。今天上午,与其说是来洗衣服,不如说是来张望张望。因为河边有个岔路口,若是曾涤生回来了,一定会经过这里。

欧阳氏哪里有心思洗衣服,她更不愿理会女人们的放肆之语,她的全部精力都投到了岔路口那里,希望突然间从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一、二十二、三十五、三十六、四十八、四十九……

走过来的男子很多,只是没有一个是她盼望见到的人!

欧阳氏的心里有些酸酸的,她端起木盆,对满妹说:“天不早了,我们回家吧!”满妹已经七、八岁了,她长得很水灵,人也乖巧,很得大嫂欧阳氏的喜爱。满妹掂起双脚,俯在大嫂的耳边问:“我们不等大哥了吗?你不是说他今天有可能回来,我们还是再等一等吧!”

小姑娘很机灵,她那神秘的劲儿很让人忍俊不禁。欧阳氏被小姑逗乐了,她说:“你大哥一定是被别的人绊住了脚,看来,他回不来了。”

“不!我们兄妹几人都看得出来,大哥只喜欢你一个人。”小囡说得很认真。欧阳氏点了点小姑的额头,笑着说:“小小的年纪,你哪儿来的这么多心眼儿。”

“嘿嘿嘿……”满妹笑得很甜、很甜。

姑嫂二人发现已近中午,她们便匆匆赶回家。上路的时候,满妹又回过头来,向大路口望了望,她希望能出现奇迹。这时,只见岔路口处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往村子这边走来,距离很远,满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隐隐约约地感到这个身影很熟悉。

“大嫂,你看那人像谁?”满妹小声说。

欧阳氏一惊喜,她连忙望去。那人离她们依然很远,还是看不清面孔,但是从装束上看来者是位乞丐。因为他穿得非常单薄,而且衣衫褴褛、步履艰难,一副极度饥饿乏力的样子。欧阳氏嘟哝了一句:“像谁?反正不像你大哥!”

她转身便要走。满妹尖声大叫了起来:“大哥!他真的是大哥!”

欧阳氏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仔细地观察。满妹兴奋地说:“你瞧他那姿态,只有大哥才有的走路架式。”欧阳氏也惊奇地发现来者走路的姿态太像曾涤生了。

近了、近了,来者越来越近,彼此之间都看得清清楚楚。满妹扑了上去,叫道:“大哥、大哥,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曾涤生向前跨七、八步,走得太快,以至满妹直趔趄。他站在妻子的面前,竟不知那部《二十三史》及包袱何时散落了一地。欧阳氏茫然地站在丈夫的面前,一动也不动,如木雕泥塑一般。热泪夺眶而出,她任凭泪水流到腮边。

“你好吗?家人都好吗?”曾涤生双唇发抖,总算憋出了一句话。

满妹看看大哥,又望了望大嫂,她“扑哧”一笑,说:“你们都怎么了?快回家呀!”

“对、对,我们快快回家。一路上,我吃了不少苦头,为了买书当掉了裘皮大衣和夹衣,差一点就被冻死了。到长沙下船时,我和刘蓉只剩下二十串钱了,我们没钱搭乘车,也没钱吃饭,饿着肚子整整走了两天半。我此时很像乞丐吧!”

欧阳氏难过地问:“你为何这般模样?爷爷和爹娘见了,一定会心疼的。”她又哭了,这一次是心疼的眼泪,难过的哭。当她确认对面走过来的“乞丐”是自己的丈夫时,她心痛万分。她怎么也想不到丈夫会遭此大罪,所以,她再次泪如雨下。

曾涤生用最温和、最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妻子,说道:“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现在就不要多问了,回家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欧阳氏欲拣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曾涤生突然发现妻子有了变化。她不再像两年前那般灵巧、机敏,其行动略带一般妇女的那种迟缓。而且,她的眼角处出现了几道细细的鱼尾纹。曾涤生暗想:

欧阳氏欲拣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曾涤生突然发现妻子有了变化。她不再像两年前那般灵巧、机敏,其行动略带一般妇女的那种迟缓。而且,她的眼角处出现了几道细细的鱼尾纹。曾涤生暗想:

“她才二十出头,正是一朵鲜花怒放的时候,怎么会过早的凋零呢?是我不好,一定是她天天思念我,夜夜睡不安致使人憔悴不堪。”

虽然欧阳氏失去了往日的光华,但是在曾涤生眼里,她依然是最娇美的。曾涤生一手拎着重重的行李,另一只手伸了过来,他想从妻子的手中夺过大木盆,妻子不肯,他急得直跺脚。走在一旁的满妹调皮地说:

“大哥、大嫂,你们俩人干脆来个锤子、剪刀、布,我给你们当评判。谁赢了,谁就服从对方。”

曾涤生夫妇相视而笑,欧阳氏坚决地说:“今天,我绝不能让你。到了明天,你休息好了,想帮我干多少活儿,我都不拦你。怕只怕到那时,你又不肯干了。”

“这么一大盆衣服,你端得动吗?”曾涤生心疼地问。满妹忍不住又插话了:“大哥,你不在家的时候,不都是大嫂自己端吗?”

欧阳氏抿嘴一笑,她由衷地开心。她抚摸着满妹那乌黑发亮的发辫,高兴地说:“我们这位小妹妹呀,就是讨人喜欢。”满妹边走边跳,她的小脑瓜摇晃着,就像一只拨浪鼓:“我也喜欢大嫂你呀!不过大哥别生气,我更喜欢你。”

可爱的小妹妹在眼前如蝴蝶一般飞舞着,娇美的妻子陪伴左右,曾涤生好幸福!

曾涤生刚跨进黄金堂(曾家居所),他就被人们围个水泄不通。爷爷、父母、弟妹们不用说,他们个个抢着上前问话,就是连叔叔、婶子、隔壁邻居也不放过他。大家七嘴八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他真不知道该先回答谁的问话为好。

还是爷爷曾玉屏理智一些,他高声说:“现在大家都别问了,瞧他这模样,路上一定累得很厉害。等明天再叙话儿吧!”

这时,欧阳氏早已悄悄地退出了人群,她来到炉灶前点了柴火,她要尽快烧开一大锅热水,让丈夫好好地洗个澡。炉火照着她的脸,她只觉得脸上好烫、好烫,可能两颊已经是红艳艳的了。她双手捂住两颊,心中暗想:

“平日里烧火,脸也没被烤红呀!一定是我胡思乱想而至,快别想那档子事了,真要羞死人的。”欧阳氏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往日的夫妻恩爱之情景越是窜上心头。

她的脸更红了。

人们渐渐散去,欧阳氏偷偷地躲进房间里,迅速地往发髻上插了一朵小花,又戴上一副漂亮的耳环,照了一下镜子。她发现自己鹅腮红艳、杏眼带露、双手纤细。嗯!感觉还不错。她自自语道:“他一定喜欢我这般模样。”

一大锅热水烧好了,她将一个很大的木盆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倒好水,又试了试水温,她才去客厅招呼丈夫来洗澡。曾涤生向爷爷及父母道个别,便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欧阳氏低声说:

“你自己慢慢洗吧!我去做午饭。”

说罢,她的脸微微一红,转身欲走。曾涤生一把拉住妻子的手,低声说:“往日都是你替我抓痒,一别两年,没有人为我解除癣痒之痛,今日得以回家,难道你忍心让我继续遭受奇痒大痛!”

欧阳氏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曾涤生死死地拉住妻子不放,欧阳氏显得很局促,她嘀咕了一句:“他们都在看着我们呢!”曾涤生十分干脆地回答:“管他呢!我们是夫妻。”

欧阳氏为丈夫脱去上衣,曾涤生那消瘦的身子完全暴露在妻子的面前。欧阳氏不是一阵阵激动,而是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她低声抽泣了起来。

“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吗?”曾涤生莫名其妙。

“不!是我自己心里难过。本来你就十分消瘦,如今更瘦了,已是皮包骨头。外面吃的很差吗?能不能吃饱?”

曾涤生实情相告:“在北京长沙会馆时,吃的不算差,但总不比家里的饭好吃。路上这一二十天,我有些晕船,伙食又很差,每餐勉强咽几口哄哄肚子。到了长沙我已是真正的穷光蛋了,饿着肚子往家赶。”

欧阳氏将脸贴在丈夫的胸前,她幽幽怨怨地说:“我不再让你出去了,以后哪儿也不准去。”曾涤生安慰着妻子:“好,我听你的,以后哪儿也不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