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被一阵尿意憋醒。睁开眼睛,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微弱滴答声,旁边的床位空荡荡的,更添了几分清冷。我摸索着起身,拄起床边的拐杖,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在深夜显得格外漫长而空旷。为了不影响病人休息,顶灯大多关闭,只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晕,将墙壁和地面切割出明明暗暗的怪异形状。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喻的、属于疾病与夜晚的沉寂气息。经过护士站时,我惊讶地发现那里竟然空无一人,只有台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孤零零的光。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凌晨100。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个时间点,这种环境,简直和那些恐怖故事里鬼魅最爱出现的场景一模一样。
不行,憋不住了。我撑着拐加快冲进了女厕所。解决完生理需求,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开,一阵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呜呜”哭泣声,突然钻入了我的耳朵。
我的腿肚子立刻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心里拼命默念:“没事的,是幻听,没事的……”可那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清晰,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委屈,在寂静的厕所里幽幽回荡。我不可能一直躲在隔间里,只能硬着头皮,颤抖着手推开了门。
只见洗手池边,蹲着一个穿着粉色条纹病号服的女人,她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原来是个病人。撑着拐杖走过去,我放柔声音问道:“姑娘,哭啥啊?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泪水糊了满脸:“我想打无痛,可是我婆婆就是不让我打,呜呜呜……我快疼死了,真的好痛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我愕然,“现在不是提倡分娩镇痛吗?打不打无痛,不是应该你自己决定吗?”
“不能……我不能……她不同意,我老公也听她的……呜呜呜……我好痛啊,啊!啊——!”她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捂住肚子,仿佛正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坚持住!你等着,我这就去叫护士!马上就来!”看她痛苦的模样,我也慌了神,急忙撑着拐杖,以最快的速度挪出厕所,朝护士站赶去。这次,护士站里有一位值班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
“护士!护士!快,快跟我来!厕所有个孕妇,痛得不行了,好像要生了!”我气喘吁吁地喊道。
护士闻立刻站起身:“在哪里?”
“在厕所!快去!”我在后面指着方向,护士则小跑着冲了过去。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我们赶到厕所时,里面空空如也,刚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孕妇,竟然不见了踪影!只有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
“孕妇呢?”护士疑惑地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啊?这……明明刚才还在这儿,我还跟她说话了呢!她说她婆婆不让她打无痛,她都快痛死了!”我也懵了,难以置信地环顾着空荡荡的厕所。
“什么?”护士的脸色突然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瞳孔微微收缩,惊恐地看着我,“你……你确定看到了一个孕妇?还说……还说她婆婆不让她打无痛?”
“千真万确!到底怎么了?”我被她的反应弄得更加不安。
护士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没,没什么……可能、可能是你看错了,或者……听错了。咱、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你赶紧回病房睡觉,夜里别乱跑!”说完,她几乎是逃了似的,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诶!护士!你……你话还没说完呢!”我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心里充满了疑团和一丝被当作精神错乱的不满。拄着拐杖,我艰难地挪动着步子,准备回病房。谁知,就在这时,旁边安全楼梯间那厚重的防火门后,又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呜呜”哭声。
是刚才那个孕妇!声音一模一样!我心里嘀咕,难怪厕所找不到她,原来是跑到楼梯间了。
我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灯光更加昏暗,声控灯随着我的进入亮起,发出惨白的光。果然,那个穿着粉色病号服的孕妇,正蜷缩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低声啜泣着。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快回去吧,刚刚我问过护士了,她说现在可以自己决定打无痛的,你婆婆管不着!”我试图安慰她。
然而,坐在地上的孕妇仿佛根本听不到我的话。突然,她停止了哭泣,猛地抬起头,脸上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麻木。她动作僵硬地爬起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不要——!”我惊恐地大喊,拄着拐杖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窗口。
我心脏狂跳,连滚带爬地冲到窗边,奋力向下望去——楼下空荡荡的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想象中的惨状,没有闻讯赶来的人群,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仅仅是我的幻觉。
我摸着冰凉刺骨的窗框,冷汗浸湿了后背。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刚才那名孕妇,根本不是人?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车子疾驰而入,停在急诊部门口。灯光大亮,急诊室的医生护士推着平床冲了出来。我下意识地靠近,透过混乱的人群,赫然看到被从车上抬下来的,正是鹏鹏的爸爸和那个恶毒的女人!两人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那鹏鹏呢?鹏鹏在哪里?我心急如焚,拉住一个从救护车下来的急救人员:“还有没有人了?车上还有没有一个小男孩?大概这么高……”我比划着。
“没了,就他们两个。车祸挺严重的,你是他们家属?”对方疲惫地摇摇头。
“哦,不是,只是……认识。”我松了口气,幸好,鹏鹏不在车上,他应该没事。周围的人渐渐散去,也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突然,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让我汗毛倒竖。
“阿姨。”一个稚嫩而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只见刚才跳楼的孕妇就站在我面前,而她的手里,正牵着一个小男孩,那是……鹏鹏!
“你……你刚才不是跳下去了吗?你……鹏鹏!你怎么会在这儿?快过来!到阿姨这边来!”我声音发颤,想把鹏鹏拉过来。
“阿姨,你别怕,”鹏鹏仰着小脸,眼神纯净,却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平静,“这是我真正的妈妈。妈妈说我死了。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他跑到我身边,冰凉的小手拉住了我因恐惧而颤抖的手指。
“你……你死了?”我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鹏鹏,又看向那个面容逐渐恢复清秀,却带着浓重哀愁的女鬼,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好,”女鬼,或者说鹏鹏的亲生母亲,对我微微点头,声音飘忽而悲伤,“鹏鹏都跟我说了,说你是个好人,很关心他。谢谢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鹏鹏他……”我急切地追问,声音哽咽。
女鬼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恨意,她低头对鹏鹏柔声说:“鹏鹏,乖,去那边数星星玩一会儿,妈妈跟阿姨说几句话,你不能跑远,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