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裴储毅那令人窒息的书房出来,秋日微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才将那股混杂着沉水香、权力威压带来的不适感稍稍驱散。江见微没有立刻回自己院子,而是绕道去了趟府中的藏,取了几本无关紧要的杂书,又在园中看似闲逛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可疑的眼线,才步履从容地折返。
回到自己院落时,日头已近正午。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带着几分暖意,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他吩咐小童不必准备午膳,只送一壶清茶到小书房,便关上了门。
书房内依旧清寂,药香与墨香交织。他坐在书案后,并未立刻处理事务,只是望着窗外那株叶子几乎落尽的海棠树,眸光沉沉,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划动,复盘着方才与裴储毅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分试探。
裴储毅对陈敬的轻视是真,对周昀的疑心也是真,透露誊录房与角门的关键信息,七分是展示信任与倚重,三分是更深的钓鱼。
正凝神间,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特有的、即便受伤也掩不住的活力。
“先生!”门被推开一条缝,裴钰探进半个脑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却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的笑。
他换了身干净的浅青色常服,头发束得整齐,若不看他行动间因背伤而显出的些微滞涩,几乎看不出昨日刚挨过重家法。
江见微抬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钰立刻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动作带着点鬼鬼祟祟,却又理直气壮。
他几步蹭到书案前,也不等江见微招呼,自己就拖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手臂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距离瞬间拉近。
“先生刚从父亲那儿回来?”他压低声音问,目光在江见微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些端倪。
“嗯。”江见微应了一声,端起手边刚送来的茶盏,啜饮一口,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没为难你吧?”裴钰的语气里带着关切,还有对裴储毅本能的不信任。
“商议秋闱事宜而已。”江见微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伤未好,乱跑什么。”
“躺不住。”裴钰撇撇嘴,目光却一直黏在江见微脸上,“而且,我有事想问先生。”他顿了顿,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父亲书房密室那晚……进去的,到底是谁的人?东宫的?还是……别的?”
他终于问出了憋了一夜的问题。昨日认罪是试探,也是dubo。
如今,他需要一个更明确的答案,来确定自己这番“牺牲”的价值,或者说……在江见微心中的分量。
江见微抬眸,对上他灼灼的目光。
“重要吗?”江见微不答反问,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你既然认了,便只需记住,是你自己一时好奇,闯了祸。”
裴钰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了然:“先生是怕我知道太多,反而危险?”他往前凑得更近,几乎能闻到江见微身上清冽的药草气,“还是说……先生其实是在担心我?”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力。江见微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
“裴钰。”江见微声音微冷,带着警告。
“在呢。”裴钰应得快,却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反而将手臂搁在书案上,下巴枕了上去,以一个近乎仰视的、乖巧又带着侵略性的姿势看着江见微,“先生,我都为你挨了这么重的打,差点半条命没了,还被父亲记上一笔。你连句实话都不肯告诉我吗?”
他语气里带着委屈,像只摇着尾巴、看似可怜实则步步紧逼的大型犬。
江见微沉默地看着他。书房内光线明亮,能清晰看到裴钰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他因失血而略显淡色的唇,和那双眼底毫不作伪的、滚烫的执着。
“不是东宫的人。”江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却清晰无比。
裴钰眼睛骤然一亮。
“但与你无关。”江见微补充道,目光冷淡,“你只需知道,你认下此事,暂时麻痹了王爷,也让我……少了许多麻烦。这便是你此次‘莽撞’的价值。”
裴钰嘴角的弧度扩大了:“能为先生‘减少麻烦’,这顿打挨得值。”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蛊惑般的意味,“那……先生打算怎么‘酬谢’我这份‘价值’?”
他又将问题抛了回来,目光大胆地流连在江见微的唇上,暗示意味十足。
江见微避开他的视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好好养伤,秋闱在即,莫要再惹事端。”
裴钰却不依不饶,他忽然伸手,指尖飞快地、轻轻碰了一下江见微握着茶盏的手背。一触即分,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
“只是这样?”他歪着头,笑容里带着痞气和无赖,“先生,我可是差点被打断脊梁骨。这点‘酬谢’,未免太敷衍了些。”
江见微的手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灼热的触感。他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抬眸看向裴钰,眼底暗流涌动,似有不耐,又似有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那你想如何?”
裴钰等的就是这句。他眼睛更亮了,身体坐直了些,却又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这让他接下来的话,带上了几分可怜又理直气壮的意味:“我想……让先生给我上药。”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小厮手重,不如先生细致。而且……”他拖长了语调,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江见微,“那药膏,先生上次用的,似乎镇痛效果更好些。”
理由冠冕堂皇,心思昭然若揭。
理由冠冕堂皇,心思昭然若揭。
江见微看着他。少年苍白的脸上泛着因情绪激动而起的淡淡红晕,眼神滚烫执拗,像一团不管不顾要烧过来的火。背上的伤是真,想要亲近也是真。
江见微沉默着。
裴钰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灼热地看着他,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流淌在两人之间,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照得清晰可见。
半晌,江见微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几乎淹没在窗外偶尔响起的落叶声中。
他站起身,没有看裴钰,转身走向内室存放药箱的矮柜。
这便是默许了。
裴钰的心,在胸腔里欢快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迅速站起身,跟了上去,脚步都带着轻快,尽管背上的疼痛因此而被牵扯得更清晰。
内室的光线比书房稍暗,气氛也似乎更加私密。江见微已经取出了药箱,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他背对着裴钰,动作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药膏和干净的布巾,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种妥协的、近乎柔和的线条。
裴钰站在他身后,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那道清瘦挺直的背影。空气中,那股独属于江见微的清冽冷香,混杂着此刻愈发浓重的苦涩药味,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钻入他的鼻息,缠绕上他的神经末梢,心跳早已脱缰
一个念头,蛮横地、不容分说地撞进他的脑海,瞬间燎原
他想把他抱进怀里。
想要彻彻底底地、严丝合缝地将他拥入怀中,
他一向任性,有了这想法,他便再难按捺。血液在四肢百骸里奔涌叫嚣,背上的伤口似乎都因为这强烈的冲动而隐隐发烫。
然后,他伸出手臂,从背后,毫不犹豫地、结结实实地,将江见微整个人圈进了自己怀里。
手臂收拢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具清瘦的身体,骤然一僵,随即控制不住地、细微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很轻,像受惊的蝶翼,却透过单薄的衣料,无比清晰地传递到裴钰的皮肤上,激得他心脏又是一阵疯狂悸动。
江见微几乎是立刻就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