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见微踏入时,裴储毅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堪舆图前,背影宽厚,穿着深紫色暗纹锦袍,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爷。”江见微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裴储毅缓缓转过身。他已过不惑之年,面容刚毅,眼角有着经年累月筹谋留下的细纹,一双眼睛尤其锐利。他目光落在江见微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开口道:“见微来了,坐。”
语气算得上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对倚重谋士的礼遇。
但江见微不会错过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估量。
“谢王爷。”江见微依在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
“秋闱在即,礼部那边,陈敬的动作你可听说了?”裴储毅开门见山,踱步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滑的桌面。他没有提书房密室之事,仿佛那场引得他对亲子动家法的风波已经过去。
“略有耳闻。”江见微垂眸答道,“陈侍郎近日似乎为一块古玉颇费心思,与几位古玩商人往来密切。至于科考相关……尚未听闻有明显逾矩之举。”他既点出陈敬的异常,又将程度说得模糊,符合一个情报有限但嗅觉敏锐的谋士身份。
裴储毅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陈敬此人,贪鄙短视,不足为虑。但此次秋闱,太子那边必然紧盯,老二也不会闲着。礼部那几个位置,至关重要。”他看向江见微,“你以为,当如何确保万无一失?”
江见微知道,裴储毅手下能人不少,关于秋闱的布局必然早已多线进行。
问他,一是看他是否尽心,二是看他见解是否与自己的暗线互补或冲突,三……或许也是想看看他是否有异心。
“王爷明鉴,科场之事,千头万绪,最忌一处疏漏,满盘皆输。”江见微声音平稳,条理清晰,“陈敬虽不足虑,但其身为礼部右侍郎,位置关键。稳妥起见,当双管齐下。明面上,可令其按部就班,甚至稍显拘谨,以避嫌示弱;暗地里,需有更隐蔽、更可靠的关节,掌握在王爷绝对信重之人手中,确保紧要信息传递无碍,并能随时……纠正可能出现的‘意外’。”
他没有具体指出“更可靠的关节”是什么,也没有贸然建议人选
裴储毅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见微总是这般稳妥。不错,陈敬确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要紧的,是誊录房的几个老吏,和……贡院后角门的钥匙。”
江见微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王爷思虑周详。誊录房与角门,确是关节中之关节。”他顿了顿,似在思忖,而后谨慎补充,“只是,此等要害处,人员务必纯粹。听闻太子殿下近日对几位翰林院的老先生颇为礼遇,其中不乏曾任科考监试者……”
裴储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翰林院……”他喃喃重复,指节敲击桌面的节奏加快了些,“周昀突然告假,你以为如何?”
话题陡然转向另一个关键人物。江见微心头微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周昀是裴储毅在翰林院的重要棋子之一,也是此次秋闱主考官的有利竞争者。他的“旧疾复发”,显然让裴储毅起了疑心。
“周学士为人清正,旧疾之事……下官不敢妄断。”江见微先撇清自己,继而道,“只是,值此敏感之时,任何风吹草动都宜谨慎。王爷或可派人以探病为由,一探虚实。若真是旧疾,当安抚厚待;若是另有缘由……”他适时停下,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探病?”裴储毅冷笑一声,“若是有人不想让他当这个主考官,或是不想让他再为本王办事,一场‘急病’,甚至‘意外’,岂不是更干净?”
他语气中透出一丝阴鸷的杀气,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江见微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某种难以喻的压力。
“王爷所虑极是。”江见微依旧垂着眼,声音沉稳,“故而探病之人,需是绝对可靠,且……最好与周学士有些私交,不致惹人生疑。同时,周学士府邸内外,也需加派人手,‘保护’周全,以防万一。”
他将“保护”二字咬得稍重,裴储毅立刻明白,这是明为保护,实为监控。既能防止外人加害灭口,也能防止周昀本人或家人有异动。
“嗯。”裴储毅似乎接受了这个建议,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中,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江见微,那锐利的审视渐渐渗入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见微,”他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近乎亲昵的压迫感,“你入府也有些时日了。本王待你如何?”
来了。江见微心中一紧,面上却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王爷知遇之恩,见微没齿难忘。若非王爷收留赏识,见微一介寒士,漂泊无依,何谈今日。”
“寒士?”裴储毅玩味地重复这两个字,目光掠过江见微清俊却苍白的脸,落在他那双过于冷静、仿佛看透世情的眼睛上,“你这身气度,可不像是寻常寒门能养出来的。倒有几分……旧时世家风范。”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江见微最深藏的隐秘。他呼吸丝毫未乱,只微微苦笑道:“王爷谬赞。不过是幼时家道未彻底中落前,跟着西席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懂些皮毛道理罢了。后来颠沛流离,早已磨去了棱角,只求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能为王爷略尽绵力,已是万幸。”
裴储毅盯着他看了良久,那目光像是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江见微坦然受之,甚至微微抬起了眼,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谨。
半晌,裴储毅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安身立命之所……”他重复着,身体前倾,隔着书案,距离陡然拉近
“本王可以给你不止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暧昧的、近乎蛊惑的意味
“见微,你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本王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只要你……一心一意。”
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书案边缘,距离江见微放在膝上的手,只有寸许之遥。
那是一个充满了暗示与掌控意味的动作。
江见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更放松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厌恶。他没有缩手,也没有回应那近在咫尺的暧昧,只是将姿态放得更低,声音却依旧平稳清晰:
“小人愚钝,唯知尽心办事,以报王爷恩德。王爷所指之‘木’,便是见微终身所栖之处。其他……不敢奢求,亦无需奢求。”
裴储毅的目光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被拒绝的不悦,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量取代。他没有再进一步逼迫,只是缓缓靠回椅背,恢复了先前那种威严而疏离的姿态。
“你明白就好。”他语气转淡,“秋闱之事,就按方才所议去办。周昀那边,本王会派人处理。你且留意东宫与老二那边的动静,随时来报。”
“是,王爷。”江见微起身,恭敬行礼,“小人告退。”
他转身退出书房,步伐平稳,背脊挺直,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范围,步入清冷的庭院,被秋日微寒的空气包围,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隐隐被冷汗浸湿。
与裴储毅周旋,如走钢丝,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
江见微抬头,望了望裴府高墙之上那片被分割的、灰蒙蒙的天空。
棋局越来越复杂,执棋的手,也需越发沉稳冷硬。
他迈步,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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