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见微回到裴府时,暮色已四合。
府邸深处,隐约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闷,仆从皆屏息低首,步履匆匆,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裴钰所居的西苑偏院。
院门虚掩,像是专门为谁留的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没点太多灯烛,只在床榻边燃了一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
裴钰趴在床上,上身赤裸,背上纵横交错着新鲜的鞭痕,有些已经皮开肉绽,渗出的血渍浸染了身下素白的褥子,红得刺眼。
比上次还要严重一些,江见微想
他听到动静,侧过头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颊边,嘴角却还习惯性地想扯出个笑,只是那弧度虚弱又勉强。
“先生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气力不济。
江见微立在门边,静静看了他片刻。
秋夜的寒意似乎随着他一同进了屋,驱散了药膏散发出的那一丝微弱的暖苦气。他没说话,走到床边的矮几旁,那里已放着清水、伤药和干净的布巾,像是早就备好的。
他挽起衣袖,露出线条清瘦、肤色冷白的手腕,舀起清水,浸湿布巾,拧干。动作一如既往的平稳,有条不紊。
微凉的湿布轻轻覆上裴钰背上最狰狞的一道伤口。
裴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牙关咬紧,却没哼出声。
“原因。”
江见微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他手上动作不停,仔细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完好的皮肤,触感冰凉。
裴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侧着脸,目光落在江见微专注处理伤口的侧影上,烛光在那张清俊的脸上跳跃,映得他眉眼愈发沉静,也……愈发看不透。
“父亲的书房密室……前两日有人潜进去了。”裴钰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丢了些……不太紧要的东西,但父亲大怒,查问是谁当值疏忽,或是……府里出了内鬼。”
江见微清理伤口的手势流畅,没有丝毫停顿
裴钰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点自嘲的意味:“正好……我那日因为些琐事,跟看守书房的一个护卫起了冲突,闹得不太愉快。有人便说……看见我那晚在书房附近鬼鬼祟祟。”
他喘了口气,背上伤口随着呼吸起伏,带来一阵尖锐的疼,让他额角又渗出冷汗。
“父亲气极了,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还胆大包天。我不认,他更气……就动了家法。”
江见微拿起药膏,用竹片挑起一坨,均匀细致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清冽,带着镇痛的功效,接触到破损的皮肉,激起一阵更尖锐的刺激。裴钰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褥单,骨节泛白。
“然后呢。”江见微问,依旧没有抬头,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可怖的伤痕上。
裴钰侧着脸,目光紧紧锁在江见微的脸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像耳语:
“我后来……认了。”
江见微正在涂抹药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其短暂,或许连半次心跳都不到,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裴钰一直死死盯着他,没有错过这一刹那的凝滞。江见微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一息,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落下,继续将药膏抹匀,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滞只是调整手势。
“认了什么。”江见微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认了……是我一时好奇,又想跟父亲赌气,趁守卫换班松懈,溜进了密室。”裴钰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试探脚下的薄冰,“但我只说……我什么都没拿,只是看了一眼就慌了,赶紧出来了。密室里的东西,我……不认得,也没动。”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江见微。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
江见微沉默地涂完了最后一道伤口,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按了按,吸去多余的药膏。他放下竹片和药罐,洗净了手,拿起一旁叠放整齐的干净细棉布,开始为他包扎。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绕过裴钰的胸膛或腰侧,带来微凉的触感。裴钰能感觉到那手指的稳定,甚至能闻到江见微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又带着淡淡海棠的气息,此刻混合了伤药的味道,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安宁感。
“为什么认。”江见微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
裴钰一向倨傲,不怕挨打,也断不会认自己没有做的事情
他正将布条绕过裴钰的胸膛,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裴钰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他平静面容上细微的纹路。
裴钰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江见微的脸。
“因为……”他慢慢说,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有种异样的清晰,“如果我不认,父亲会继续深查下去。他……疑心很重。查来查去,万一查到些别的……不该查到的人或事,就不好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却掩不住底下的试探:“我反正在他眼里就是个不成器的,多背一桩荒唐事,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就像现在这样,挨顿打,躺几天。总比……牵扯出别的麻烦强。”
江见微为他系好布条的最后一个小结,指尖掠过裴钰的皮肤,依旧微凉。他没有立刻收回手,也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半倾身的姿势。
烛火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过了许久,久到裴钰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根本没在意自己的说辞时,江见微才缓缓直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床上的裴钰,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清澈冷静
“蠢。”他淡淡吐出一个字。
裴钰一愣。
江见微却已转过身,开始收拾矮几上的药瓶和布巾,声音没什么起伏地传来:“下次挨打,记得护住要害。伤及肺腑,麻烦。”
裴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依旧清晰,心里却因为那个极短暂的停顿和这个“蠢”字,搅动起一片复杂难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