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裴储毅的儿子。”

随泱眯起眼，一字一顿，声音沉冷，缓慢刮过寂静的空气。

这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某种冰冷的宣判，带着不容置疑的切割意味，要将江见微与裴钰之间那点微妙的联系彻底斩断。

他望着眼前人清冷依旧的眉眼，方才激烈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沉淀为更深、更不见底的幽暗。

有些念头一旦破开缝隙，便再难遏制。

十一年……

随泱看着他，心底那点不甘、痛楚、甚至多年经营的克制，在此刻被一种更极端的懊悔与戾气取代。

他突然觉得，自己过往的步步为营、隐忍守护，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

还是做得太温吞，太纵容了。

一个声音在心底嘶鸣。

他贵为太子，想要一个人，何须如此迂回？

若是当初……若是当初直接强娶了他，将他牢牢锁在东宫，锁在自己身边，那些觊觎的目光、那些可笑的变数，又岂会有机会靠近分毫？

区区一个裴储毅，杀了便是。

何须像如今这般，眼睁睁看着，筹谋着，却仍要忍受那根名叫“裴钰”的刺，日复一日地扎进眼底，刺入心间？

“小鱼，”随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透着血淋淋的质问，“我们人生不过匆匆二十载。十一年相知，四年死别……这十五年的光阴，还比不过一个裴钰？”

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攫住江见微，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现在是说，那个认识不过数月，浑身带着裴家算计的傻子，”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比我更重要吗？”

这句话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他唇角仍噙着那丝苦涩的弧度，眼神却已冷了下去。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几乎要触到江见微的下颌，却又在最后一寸停住，悬在那里，带着克制到颤抖的力度。

“你觉得他单纯？赤诚？还是……那副漂亮的皮囊和刻意讨好的举动，真的能蛊惑你的心？你明明比谁都清楚，裴钰接近你，最初是为了什么。裴家那摊浑水，他急于抓住的每一根稻草——包括你。”

江见微眼眸动了动，没有后退。

他迎着随泱近乎逼视的目光，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冷静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我知道，知道他那些偶遇、讨好甚至……冒犯，都带着目的。”

随泱的嘴角扯了扯

江见微继续道，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分析般的漠然：“他需要借势，需要摆脱裴储毅的完全操控，需要扳倒裴储毅”

“你看得清，却仍纵容？”随泱的声音绷紧了，那压抑的平静下裂开缝隙“甚至允许他越界？小鱼”

最后一句，温雅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被嫉妒与恐惧灼烧得有些狰狞的内里。

江见微终于稍稍偏头，避开了那悬于颌下的手指，也避开了随泱眼中过于滚烫的痛楚。他的视线落在水榭外被秋风吹皱的池面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随泱，正因为我看得清，才知道什么是可控，什么是危险。”

他转回目光，这一次，眼中锐利的光直刺随泱心底：“一条有明确欲望、懂得审时度势、并且……正将欲望转移目标的‘狗’，比一条完全忠于旧主、毫无破绽的‘狼’，要好用得多，也安全得多。”

随泱猛地怔住。

江见微向前一步，这次换他逼近。

“你以为我在意他是不是真心？在意那枝桂花还是几块粗劣的玉佩？”江见微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我在意的是，他对裴储毅的不满正在累积，他对东宫的好奇正在转变为某种侥幸的期待，他那些自以为隐蔽的试探和靠近，每一步，都在我预料之内。”

他抬手，轻轻拂了拂自己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优雅，却带着疏离。

“至于他那些小动作，”江见微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漠然的了然，“一个被看穿所有意图，甚至偶尔给予一点甜头就会暗自欢喜的棋子，他的‘越界’，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掌控？”

随泱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他死死盯着江见微，试图从那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掌控？”随泱咬牙，声音嘶哑，“你所谓的掌控，就是让他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