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江见微强撑着身子,仍打算将这场戏做全,正欲往裴钰院中去。还未踏出院门,便见双喜匆匆前来传话:
“公子,二公子今早一早便出府了,特命我来告知您一声,不必去等他。”
江见微略显诧异地望了双喜一眼,随即想起昨夜那少年落荒而逃的模样,不禁唇角轻牵,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有劳双喜姑娘特意走这一趟。”
双喜连忙摆手,“公子不必谢我,是二公子吩咐的。”
果不其然,江见微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
待双喜离去,他折回房中,命人在海棠树下安置了一把藤椅。
今日阳光正好,碎金似的透过海棠叶间隙洒落,在他衣襟上、书页间投下斑驳光影。
往日苍白的脸颊被日光映出几分血色,更显得容色照人,叫院中下人不敢直视,纷纷低头忙着手头的事。
他想起棠栀从前总劝他多晒晒太阳,这场病耗去的精气神需得养回来,否则下回见面,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病为何又重了几分。
江见微倚在藤椅中,指尖松松地搭在书页上,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
日光暖融融的,余下的一些未谢海棠花的淡香被热气一蒸,氤氲在四周,是他病中多年来少有的惬意时刻。
可他心底却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裴钰这一大早的刻意避开,倒比昨夜直白的试探更让他觉得玩味。
他得等,却不能只等
裴府不止一个裴钰,他也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一棵树上
正思忖间,院门外隐约传来些动静,似是有人低声交谈,脚步声朝着他这方来了。
那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他几步开外,一个略显陌生、却自带威严的嗓音沉沉响起,打破了满院静谧:
“看来我来的不巧,扰了江公子清净了。”
江见微缓缓抬眼,逆着光,只见一人身形高挺,负手而立,腰间一块玉佩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衣料是极好的云锦,气度卓然,那人面容虽因背光而略显模糊,但沉静的目光却有如实质,正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度与衡量。
江见微心中微凛,这不是想什么来什么么?
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他指尖微颤,撑着藤椅扶手起身,动作间自然地流泻出几分久病之人的虚弱,礼仪却依旧周全,挑不出错处。
“不敢…”他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病中沙哑,微微颔首,“世子殿下亲临,不知有何事吩咐?”
那人并未立刻答话,反而向前不紧不慢地踱了一步,彻底自光影交界处走出,面容顿时清晰起来,眉眼间与裴钰只有一分相似,棱角分明,眸色深沉,透着经年累月积淀下的冷峻与威势。
“听闻二弟近日课业荒废,”他语调平稳无波,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江见微苍白指尖握着的书卷,以及他因起身而微微敞开的衣领下清瘦的锁骨,“便想着,该来见见他的这位新先生了。”
他语气平淡,字句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江见微听懂了弦外之音。
整个侯府对裴钰二公子,说不重视是假,在他看来可是十分重视,以往给裴钰找的先生,最多半月便会狼狈请辞,而江见微,是唯一一个滞留超过一月却仍安然无恙的。
这样的反常,足以引起这位世子裴琛的注意。
不仅仅因为裴钰竟未对他出手,更因为侯爷裴储毅也默许了他的存在。
这对父子,真真是有意思,江见微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讥诮。
只是……若仅仅为一个还未被赶走的教书先生,裴琛何至于屈尊降贵,亲自寻到这偏院来?而非召他前去问话?
恐怕,裴钰今日回府,少不得要挨一顿“人尽皆知”的训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