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不到的转角阴影里,行云僵立在原地
他本是循着枕月说的奇怪的话而来,想看看裴钰是不是在欺负哥哥,却猝不及防地撞破了庭院中央相拥的两人
他看着裴钰肆无忌惮地扑进哥哥的怀里,他看到哥哥抬起的手落在了那人的背上
比嫉妒先来的是心疼
哥哥为了复仇,付出了太多
然后他看到哥哥将一个吻,落在了裴钰的唇上
那个吻!
瞬间将他心中某些坚固的东西砸得粉碎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行云,手脚一片冰凉,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凝固。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窒闷。
他一直都知道,哥哥的世界很大,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有很多需要周旋的人。
他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变得更强,更快地成长,就能稳稳地站在哥哥身边
可他成长得太慢了!
慢到哥哥身边已经出现了这样一个人,一个可以如此亲密地靠近哥哥,甚至能让他打破所有原则和距离的人!
他眼睁睁看着裴钰埋在哥哥颈间,看着哥哥的手轻拍着那人的后背,看着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他无法介入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行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他太慢了……
他不能再慢下去
绝对不能再慢了
……
“啪——!”
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棠栀惊得从书案前抬起头,只见行云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圈泛着不正常的红
“行云?”棠栀放下笔,疑惑中带着关切,“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行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书案上那些摊开的书本、写满注解的文章上。
那些他曾呕心沥血、视若阶梯的文字,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有什么用?
寒窗苦读,字斟句酌……
这些纸上谈兵,有什么用?!
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在能站在哥哥身边、甚至……能拥有哥哥的人面前,这些努力,不堪一击!
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起,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抓起自己刚写完不久、墨迹才干的那篇策论,在棠栀惊愕的目光中,双手狠狠用力
“刺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行云!你做什么?!”棠栀反应过来,急忙起身抓住他的胳膊试图阻拦,“你疯了吗?!”
胳膊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让行云失控的情绪微微一滞。
他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向面前从小照顾他、如同姐姐般的棠栀,一直强忍的委屈和绝望终于决堤。
“棠栀姐姐……”他声音哽咽,一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棠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下子软了,放缓了声音:“先不哭,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撕书?”
棠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下子软了,放缓了声音:“先不哭,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撕书?”
“我帮不了哥哥……读书帮不了他……”行云摇着头,泪水掉得更凶,“哥哥只会……离我越来越远……我抓不住他了……”
听到这话,棠栀先是愣住,随即,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念头劈入脑海!
江见微将行云从街头带回时,这孩子才九岁。
这些年,他们几乎算是一同长大,她自认为了解行云甚深,知道他依赖公子,崇敬公子,想要报答公子……
可她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份依赖与崇敬之下,竟不知何时,埋藏着如此悖逆、如此……不该有的心思!
“谢行云!”棠栀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脸上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震惊与严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家公子是何等人物?
风光霁月,便是落难,也依旧是九天之上不容亵渎的云月!
行云这小子……他怎么敢?!
“姐姐,我为什么不能保护哥哥呢?”行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与无助里,并未察觉棠栀骤变的态度。
“你痴心妄想也得有个度!”棠栀的声音冰寒刺骨,毫不留情。
行云被她这句话砸得一懵,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
“公子是什么人?也是你能妄想的?!”棠栀的话语像一把刀子,直直捅破了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秘密。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
一股混合着羞耻、难堪和更深沉绝望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配不上哥哥。
当哥哥还是谢家独子时,他配不上,如今哥哥跌落尘埃,背负血海深仇,他依旧配不上。
他从未奢求过能与之并肩,他只是想守护他,用尽一切去守护他那轮坠入凡尘的月亮。
可是……
至少,那个人不能是裴钰!
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一个流连花丛、醉生梦死的废物!
他凭什么?
凭什么能得到哥哥的纵容,甚至……那个吻?!
一想到庭院中那刺眼的一幕,行云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我没有妄想……”他声音嘶哑,试图辩解,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我只是想保护哥哥,我只是不想哥哥被那样的人……”
“那样的人?”棠栀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里的恨意和指向,眉头紧蹙,“你说谁?裴钰?”
行云抬起头,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他凭什么?!他除了会给哥哥惹麻烦,还能做什么?他根本配不上哥哥!他……”
“谢行云”棠栀厉声打断他,“公子如何待人,与谁亲近,那是公子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嫉妒和自卑吞噬的少年,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气他不懂事,竟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心疼他年纪轻轻,便陷入这等注定无望的苦恋。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棠栀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公子待你如弟,你莫要辜负了他的期望,更不要,让自己走入歧途,徒增痛苦。”
她走上前,弯腰将地上被撕碎的纸片一一拾起,动作缓慢而郑重。
“你想帮公子,这没有错,但绝不是用这种方式。”她将碎片拢在掌心,看向行云,“读书无用?那你告诉我,公子如今步履维艰,除了智谋与人心,还能依靠什么?蛮力吗?你就算练成天下第一的武功,能挡得住明枪暗箭,能辨得清阴谋诡计吗?”
行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那些代表着他“无能”的碎片。
“强大,不仅仅是拳头硬。”棠栀的声音沉静下来,“更要有一颗足够坚韧、足够清醒的心,你现在这样,只会成为公子的拖累,而不是助力。”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行云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棠栀姐姐说得对,全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