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静静浸满庭院。

裴钰倚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江见微身上。

石凳边，江见微正陪着枕月翻看一本旧画册，小姑娘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他便微微侧首，耐心低语。

那画面分明柔和，却无端刺得裴钰眼底生疼。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他与先生……也能拥有这般寻常的朝夕么？

不必算计，无需防备，只有触手可及的暖意。

可这念头刚冒尖，更深的不安便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当真在江见微对往后的盘算里么？

待大仇得报，先生的世界里，可还有他一席容身之处？

还是会如弃敝履，将他彻底抹去？

强烈的不安揉捏着他的心脏，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先生会抛弃他……

他下意识地迈步上前，从背后将那人拥入怀中，下颌抵上微凉的颈侧，鼻尖萦绕着令他贪恋又心慌的海棠气息。

只有把人抱在怀里，他才能安心

江见微感受到腰间的手，身形一僵，话里带着无奈：“你又作什么妖……”

说着便要推开他。

“先生……”裴钰的声音闷得发沉，手臂收得更紧，他闭上眼，任由心底的疯狂蔓延

江见微，我在你的选择里吗？

“裴钰？”江见微偏过头，语带疑惑。

怀里的枕月睁大了眼，好奇地望着他们。

裴钰不答，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去，许久才哑声低语，气息拂过对方耳畔：“先生心里有比我要紧千百倍的事……往后，还会容我陪着么？”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痴气。

江见微抬眼看他，眸中不解。

他默然片刻，终是先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对枕月温声道：“枕月，先去找行云哥哥玩，可好？”

小姑娘乖巧地溜下膝头跑开了。

月华倾泻，将相叠的身影拉得细长。

江见微这才缓声问：“又胡思乱想什么？”

裴钰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执拗得像要剜出一个答案：“等一切了结……先生还会留我在身边么？”

江见微凝望着他眼中晃动的月影，一时恍然

裴钰竟天真至此么？

他们本是各取所需的盟友，殊途同归的利刃。

待风停雨歇，自有各自的山海要赴，他原以为裴钰甘愿沉沦戏中，未料这人竟是真迷了心窍。

蠢货……

他垂眸沉吟，终是抬手揉了揉对方发顶，声线平稳听不出波澜：“路要一步步走。眼下，先顾好眼前事。”

裴钰低头将额抵在他背上，深吸一口气

骗子，利用完我就想抛开的骗子

再抬头时，脸上已挂回那副惯有的赖皮笑容：

“那说定了！眼前最要紧的，就是我得牢牢跟着先生，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江见微摇了摇头，未再语

“先生为什么不回答我？”

江见微敏锐地察觉到裴钰语气中的异常，不再是平日里撒娇耍赖的调子

他试图转身看清裴钰的表情，却被更用力地禁锢在怀里

狗崽子要做什么？

？

？

“裴钰，你……”

“先生别动。”裴钰的声音轻柔，手指却牢牢锁住他的腰，“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

月光下，裴钰的眼底翻涌着暗沉的光。

他贪婪地汲取着江见微身上的温度

那些所谓的仇恨、责任，在他眼里都成了阻隔在两人之间的障碍

都会让江见微离开他，抛弃他

什么叫对朋友很好，不要越界

他都越界那么多次了，江见微是他的人

“我会帮先生的。”他忽然低语，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江见微的耳垂，“所有阻碍先生的东西，我都会一一清除，先生要和我一直一直在一起哦……”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单纯，手指却缓缓上移，抚过江见微的脊背

“我是小狗，当然要缠着先生”

江见微终于听出了这话里不同寻常的意味。他猛地用力挣脱裴钰的怀抱，转身对上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裴钰歪着头，满脸天真

“先生？为什么不回答我啊”

是因为回答不了吗？

江见微转身的瞬间，月光恰好照亮裴钰半边脸庞。

那双总是盛满戏谑或委屈的眸子此刻带着几分水汽，嘴角挂着无辜的弧度。

“先生怎么这样看我？”裴钰歪着头

江见微下意识蹙眉，脊背抵上冰凉的石桌

这孩子傻了吧？

“你清醒一点。”江见微声音冷沉。

裴钰低低笑起来，伸手去勾他垂落的发丝：“啊？先生说什么？”

他的指尖尚未触到，江见微已侧头避开。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刺痛了裴钰，他眼神一暗

先生现在在避开他……

“你……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先生……棠栀妹妹叫我认清自己的位置……”裴钰俯身逼近，呼吸拂过他耳际，“我的位置到底是什么啊？我只是是先生的小狗，我没有名分”

江见微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他要什么名分，有病吧

“你疯了……”

“嗯我难过了”裴钰轻笑，另一只手抚上他颈侧，拇指摩挲着跳动的脉搏，“我是一只没有名分的小狗”

他的声音忽然低柔下来，委委屈屈的

“……”

他们只是盟友，要什么名分？

师徒？

还是这玩意……真的对自己有非分之想？

他沉下脸打量裴钰

裴钰凝视他片刻，忽然松开手，后退两步，又变回那副无辜模样：“先生生气了吗？”

江见微心绪纷乱了乱

今天的裴钰很不正常

裴钰好像没有看见他的目光歪头笑了，月光在他睫毛上跳跃：“不要生气嘛，我开玩笑说，我就是难过了”

江见微不信

他眸光一冷，心底的疑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