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自己也不知为何，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挪移到这处僻静的小院前。

理智在告诫他，江见微此人如同月下深潭，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暗流涌动，绝非倾诉心事的稳妥选择。

可心底那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与冰冷，却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一步步走向这唯一可能透进光亮的缝隙。

他是座被无形高墙围困的孤岛，无人真正靠近，他也早已习惯。

仰起头，天边那轮圆满的明月，将一缕清辉不偏不倚地投映在他眼底，晃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江见微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在院门外踟蹰了许久，久到夜露浸湿了鞋尖，他终于还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扉。

裴钰，去找你唯一的彼岸吧……

抬眼的刹那，月光如水银泻地，廊下那道清瘦的身影仿佛早已与月色融为一体，正静静地候在那里。

就好像算准了他会来。

清泠泠的月光有一瞬间在裴钰眼前氤氲开一片模糊的光晕，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

“先生是在等我吗？”

廊下的人闻声，缓缓转过头来，月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带着温度，轻轻熨贴在裴钰冰凉的心口上。

他有些难以置信，声音里带着探寻：“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江见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开步子，慢慢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直到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江见微才停下，目光柔和地落在裴钰那双写满挣扎与困惑的眼睛上：

“你的眼睛，告诉我了。”

裴钰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他不解，甚至有些茫然：

“那只是一个眼神。”

一个在书房外仓促交汇、短暂到不足一秒的眼神

“一个眼神，已经够了。”江见微的语气无比笃定，他静静地凝视着裴钰

裴钰抬起眼，勇敢地迎上那双眼眸，带着最后一点试探，轻声问：

“那……我的眼睛告诉你什么？”

月光下，江见微的唇角牵起一个极浅、极温柔的弧度，他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裴钰心上，带着怜惜：

“它说……你很难过。”

月光在这一刻变得柔软，静静包裹着庭院中的裴钰

他就那样看着江见微……

迷茫的

认真的

哀伤的

良久，他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圈，单薄的肩膀却出卖了他

从轻轻颤抖

一点点变成抖动

江见微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狗乖～～

过了许久，久到夜风都仿佛放轻了脚步，裴钰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像是对江见微说，又更像是自自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江见微没有问他查到了什么

“世间事，并非只有非黑即白，对错有时也难有定论。”

“世间事，并非只有非黑即白，对错有时也难有定论。”

“重要的是，二公子你自己的心，偏向哪一方。”

他微微前倾了些，目光诚挚地看着裴钰

裴钰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在消化这些话。

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先生，我不恨父亲要害我。”

江见微原本柔和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深处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快得如同错觉。

下一秒，他唇角那抹惯有的、令人安心的笑意重新浮现

“二公子跟着心走，便是对的。”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带着引导的意味，“眼睛或许会被蒙蔽，但心不会。”

这句话却像打开了裴钰内心最痛苦的闸门。他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怒与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可是，我恨他害死我娘！”少年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娘不是间谍！不是！”

他抓住江见微的衣袖，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先生……他怎么能害死我娘还要抹黑她！我恨他！我恨他！！”

这压抑了太久的呐喊，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见微眼神微凝，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的阴影。

裴钰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充满了依赖与颤声问道：“先生，你会站在我这边吗？你会觉得我……大逆不道吗？”

江见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声音低沉而平静：“二公子想做什么？”

裴钰的眼中迸射出一种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光芒，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要给我娘报仇！我娘是英雄！不是间谍！哪怕……哪怕背上弑父的罪名，受万人唾骂，我也要做！”

听到“弑父”二字，江见微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淹没在月色下，并未被情绪激动的裴钰察觉。

“先生……”裴钰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将他最深的脆弱完全暴露，“你会站在我身边吗？我没有旁人了……我只相信先生了。”

江见微依旧没有立刻用语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