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合上眼,任由那些字句在耳边盘旋
这场病,病得值。
在他醒来的两个时辰后,裴钰来了
气冲冲的,看着心情不太好
江见微正倚在床头喝药,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雕花木门被“砰”地踹开,他放下手里的碗
“哟,舍得醒了”
少年玄色锦袍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腰间玉佩撞得叮当乱响,他抱臂站在三步之外,刻意抬高的下巴在烛光下投出一道锋利的阴影
“二公子”
江见微抬头露出个恰到好处的浅笑,苍白的面容被烛火镀上暖色,可那双眼睛却像隔着一层冰,恭敬又疏离。
他以为裴钰只是来发个颠,却没有想到他挥退了下人,坐在椅子上看他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映得裴钰眼底寒光凛冽。
“说吧。”裴钰一撩衣摆端坐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案几“我爹究竟交代了你什么?”
江见微睫毛轻颤,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神色。
他知道,鱼儿这是游到他身边了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诱惑鱼儿留在这里,等他心甘情愿咬钩,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别装傻。”裴钰突然倾身逼近,腰间玉佩撞在案几上,他一把扣住江见微纤细的手“打不走骂不走,连咳血都要赖在我院里”
他冷笑一声,拇指恶意地碾过对方的手腕“你这忠心卖得未免太贱。”
江见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在锦被上蜷缩又舒展,屋内陷入死寂
这个动作,足以让握着自己手的裴钰发现
果不其然,裴钰的目光顿了顿,握着他手的力度松了松
“所以,”裴钰一字一顿地逼问“我爹究竟给了你什么任务,让你非要死皮赖脸地缠着我?”
良久,江见微终于抬起眼帘,烛光下,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泛着水光,像是秋潭映月
他声音清冷坚韧,却又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小人除了王府,已无处可去了。”
他低头时,一段苍白的后颈从松散的衣领间露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将云锦攥出褶皱:“父母早亡,只留下一个妹妹和三个幼童。。。。。。”说到此处突然呛咳起来,单薄的肩背在素白中衣下剧烈起伏“二公子也瞧见了,我这身子。。。。。。”
窗外夜风呜咽,江见微缓过气来,苦笑道:“城中药铺嫌我晦气,学堂说我短命相。。。。。。只有王府,肯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赏几两碎银。。。。。。”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正巧滴在裴钰手背上,冰凉刺骨。
少年猛地抽回手,却见江见微已经脱力般倒回枕上,凌乱的黑发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像张一戳就破的宣纸。
烛火摇曳,将江见微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他眼尾泛红,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可那双眸子却如寒潭映月,坚韧而清冽。
灯火在他轮廓上描摹出柔和的弧度,病容憔悴,却莫名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二公子,我的任务……”他声音轻哑,像是疲惫至极,却又字字清晰“就是陪在你身边。”
裴钰骤然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劈开他所有防备,他张了张口,想讥讽,想质问,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样一个病弱书生……那个人不会用这样的棋子吧……
也许他真的只是可怜之人求个庇佑
屋内再一次静得可怕,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江见微静静望着他,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真实,那笑容映在裴钰眼底,竟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这样逆来顺受的人,做得了什么?
窗外风骤起,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明灭的光影里,裴钰察觉到自己软下的心,猛地转身,衣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江见微才缓缓支起身子
他伸手端起案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褐色的药汁在瓷碗边缘凝成一道深色的痕。
药很苦。
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却像是习惯了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垂眸望着空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
窗外,月光透过新生的嫩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春已尽,夏未至,这满院的花开花落,终究无人问津。
江见微伸手推开半掩的窗,夜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他望着裴钰离去的方向,唇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陪在你身边……”
他低声重复着方才的话,指尖轻轻一松,空药碗“叮”的一声落在案几上,余音袅袅,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学阿姐哄我的法子干一次坏事,阿姐不要生气……”
烛火跳动了一下,若是有人路过就会看到他的目光是少见的真实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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