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煮碗面
傅盛涟牵着白舒漪往栖雪院走。
说是牵,其实也没给她多少余地。他掌心微热,手指扣得不紧,却偏叫人挣不开。白舒漪跟在他身侧,斗篷被夜风吹得微微贴身,袖中的那张纸被她攥得发皱。
桂井巷。
白家的井。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个字,连傅盛涟何时停下都没有察觉,险些撞到他背上。
傅盛涟回头看她,“想甚么?”
白舒漪垂眼,“没甚么。”
傅盛涟笑了一声。
他如今听见她说“没甚么”,便晓得她心里大抵藏了十件八件事。
“白舒漪。”他低声道,“你这张嘴,真该拿线缝起来。”
白舒漪抬眼看他,“世子若真这样做,明日姜家问起来,怕不好解释。”
傅盛涟眸光一顿。
好个白舒漪。
她如今真是会挑地方扎人。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晃了一下。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碎响,像瓦片从墙头滚落。玄毅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间。
傅盛涟眼神微冷,“谁?”
暗处无人应声。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廊檐外掠过,快得像被风扯散的墨。白舒漪还没看清,便被傅盛涟一把拽进怀里。他宽大的袖袍兜头压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鼻端撞上那股熟悉的沉水香,心口猛地一跳。
玄毅已经追了出去。
院墙外很快传来短促打斗声,又很快停下。
傅盛涟没有放开她。
白舒漪被他按在怀中,耳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而急。和他平日里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全然不同。
原来傅盛涟也会紧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觉得可笑。
他哪里是紧张她。多半是怕她这个“白家线索”在他眼皮底下出事,坏了他的盘算。
傅盛涟垂眼看她,“吓着了?”
白舒漪闷在他怀里,声音有些含糊,“世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傅盛涟一顿,松开些许。
她终于露出脸来,鬓边几缕碎发被他袖风揉乱,脸色还白着,偏眼神不肯软。傅盛涟看了她半晌,忽然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
白舒漪下意识往后避。
傅盛涟手停在半空,眼神一下冷了。
“躲甚么?”
白舒漪抿了抿唇,“怕世子又说我会装。”
傅盛涟被她气笑。
玄毅很快回来,低声道:“世子,人跑了,只留下这个。”
他递上一截黑色布条,上头沾着一点奇怪香气。
白舒漪闻见那味道,眉心微动。
傅盛涟看她,“认得?”
白舒漪迟疑片刻,还是道:“像是乌沉香里混了苦艾。”
玄毅一怔。
玄毅一怔。
傅盛涟看着她,“你确定?”
“不确定。”白舒漪说,“只是闻着像。若要辨清,要回去焚一焚。”
傅盛涟将布条丢给玄毅,“拿去栖雪院。”
白舒漪抬眼,“去栖雪院?”
“不然呢?”傅盛涟看她,“你想在廊下闻一夜?”
白舒漪没说话。
她原以为他会带她去听雨轩。那里人手多,护卫近,甚么都由他说了算。没想到他竟仍往栖雪院去。
栖雪院的灯还亮着。
青芜见他们回来,忙迎出来。一看傅盛涟脸色,立刻把话咽了回去,低头行礼。
傅盛涟进屋后,先扫了一眼桌上。
晚膳没动几口。
他淡淡道:“你今日又没好好吃饭?”
白舒漪:“”
这人方才还一副要把沈阕连同卷房一道拆了的架势,转头竟又管她吃没吃饭。
她低声道:“吃过枣泥糕。”
“半块也叫吃?”
白舒漪忍不住抬眼,“世子怎么知道是半块?”
傅盛涟冷笑,“沈阕那碟子里剩了三块半。”
白舒漪:“”
他连这个都看见了。
好个傅盛涟。
长了一双眼睛,专会盯人不该盯的地方。
傅盛涟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给我煮碗面。”
白舒漪怀疑自己听错了,“我?”
“不然是我?”
白舒漪看着他。
他今日从前厅出来,又去卷房,又在廊下撞见刺客,想来也没好好用饭。可侯府那么大,厨房那么多人,他偏要她煮面。
这算甚么?
拿她当厨娘?
青芜忙道:“世子若饿了,奴婢这就去小厨房——”
“不必。”傅盛涟看着白舒漪,“让她来。”
白舒漪笑了笑,“世子不怕我下毒?”
傅盛涟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闲,“你舍得?”
白舒漪:“”
真是好大的脸。
她到底还是去了小厨房。
栖雪院的小厨房很简陋,平日里也只是温药、煮粥。好在青芜备了些挂面,还有几颗鸡蛋,一小把青菜。白舒漪病后没甚么力气,挽起袖子时,腕骨细得可怜,偏动作还算利落。
水滚后下面,另起小锅煎蛋。青菜焯水,汤里添一勺清酱,再放一点葱花。若是她自己吃,必定要加些辣油,可傅盛涟那张金尊玉贵的嘴,大抵受不了这个。
她想了想,还是悄悄滴了两滴。
青芜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姑娘,世子不是不吃辣么?”
白舒漪面不改色,“两滴而已,吃不死人。”
青芜:“”
姑娘是真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姑娘是真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面端上桌时,傅盛涟正坐在案前看那截黑布。闻见汤气,他抬眼看过来。
一碗清汤面,卧着一枚煎蛋,青菜翠生生浮着,面汤上漂着几星红油,浅得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
傅盛涟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
白舒漪站在旁边,“世子若嫌简陋,我叫青芜去前头传膳。”
傅盛涟吃了一口。
没说话。
白舒漪等着他挑刺。
半晌,他道:“尚可。”
白舒漪心想,尚可便是好吃。
这人从来不会好好夸人。
傅盛涟吃了几口,忽然抬眼看她,“站着做甚么?”
“等世子吩咐。”
“坐。”
白舒漪坐下。
傅盛涟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吃。”
白舒漪一怔,“这是给世子煮的。”
“我吃不完。”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白舒漪看了一眼那碗面。分明才吃几口,哪里是吃不完,倒像故意要她吃。
她今日的确没怎么进食。
被他这么一折腾,胃里反倒有些空。白舒漪拿起另一双筷子,挑了一小口面,慢慢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