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撑得住
盐商同行联手压价的第三天,许绾坐在铺子里没出门。
外头的日头晒得青石板路发白,可铺子里头凉快得很。
檀香一早换了两盆井水搁在柜台底下,水汽慢慢蒸上来把整间屋子染上了一层潮润的凉意。
许绾坐在内间翻着一份镇江段的通关文牒底单,纸页被她翻得哗啦响。
翻完一张就搁在右手边叠起来,整整齐齐的,边角都对齐了。
王柱在门口站了一上午了。
他搬了一把条凳横在门槛外面坐着,手里攥着一根他没点燃的旱烟杆子,攥得手心出了汗。
三拨人被他挡了回去,第一拨是城南张家铺子的伙计,来问"许家铺子春盐还出不出了";
第二拨是常州那边一个面生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说"路过看看";
第三拨最让他火大,镇江老胡的伙计,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蓝短褐,站在门槛外面把腰一叉,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胡爷说了,许家要是撑不住,浙东线的份额他接。现在接跟秋后接一个价,许家要是想卖,趁早开个价。"
王柱攥着旱烟杆子的手紧了紧。
他回头朝内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低垂着,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转回头来扯着嗓子冲老胡的伙计回了一句:"许家撑不撑得住跟你胡爷没关系!你回去跟胡爷说"
"让老胡的伙计带句话回去。"
许绾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的,落在铺子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枚被轻轻搁下的铜钱。
王柱闭嘴了,那个伙计也竖起了耳朵。
帘子掀开了半截,许绾探出半边身子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青色的薄棉袍,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脸色白净净的,眼底没有半点被压了三天价的人该有的疲态。
她看着门槛外面那个靛蓝短褐的伙计,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那伙计的耳朵里:
"回去告诉胡爷,许家撑得住。让胡爷等着秋天分盐的时候再来。"
那伙计张了张嘴,像是想再撂一句狠话,可对上许绾那双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他嘴里那句"胡爷说了"卡在喉咙里滚了两滚,最后变成了一声含糊的"那行",然后转身走了。
王柱看着那伙计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出一口气把旱烟杆子搁在膝盖上。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跟许绾说什么,巷口又来了一个人。
许志平走进来的时候,他的影子先他一步投在了铺子门内的青砖地上,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又瘦又长。
他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褐长袍,怀里抱着一只扁平的樟木匣子,匣面上刻着"三房"两个小字。
他走进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抬头朝内间的方向望了一眼,正对上许绾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目光。
许绾看着他怀里那只樟木匣子。
她认得那个匣子,三房的账本和印鉴都锁在那里面,许志平跟它形影不离了二十年,走哪都带着,吃饭的时候搁在脚边,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
现在他把它抱在怀里走进来了,抱的姿势跟抱一只快被冻死的猫一样,两只手环着、指节发白、拇指在匣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搓着。
"绾儿。"
他在柜台前面站住了,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三叔有话跟你说。"
许绾走到柜台里面站定。
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隔着那道老旧的柜台看着许志平。
两个人之间的柜台台面上还摊着许绾刚才没看完的那叠通关文牒底单,风吹进来把最上面一张纸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许志平把樟木匣子搁在了柜台上。
匣底碰在台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而实的响,像一块石头被妥帖地安在了它该安的位置上。
他搁完之后没有立刻松手,两只手还搭在匣盖上,拇指停住了不再搓了。
他开口的时候目光垂在匣面上,像是怕看见许绾的表情:"绾儿,你三叔这辈子没办过几件硬气事,去年腊月九爷的人来找我的时候我拒了,算一件。"
他顿了一下,拇指又重新搓了一下匣面的棱角,那一下搓得又重又慢,"今天我把三房的账本和印鉴都交给你,算第二件。"
他说完把匣盖掀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本账册和一枚黄铜印鉴,印鉴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三房名下所有铺面和人手的清单。
许绾的目光从那叠东西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了许志平那张跟她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脸上。
许志平老了,眼角往下耷拉着,嘴角抿成一条紧直的线,可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许绾从来没有在她父亲脸上见过的东西。
软的、会颤的、像一条被绷了很多年终于绷不住了的老弦的颤意。
许绾伸手探进匣子里,把那枚黄铜印鉴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