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失踪
那封信送到的时辰是午后,正赶上许绾翻完第三十七页总账。
王柱刚从浙东线回来,蹲在里间的门槛上啃着一块干饼,饼渣掉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拍,嘴里含含糊糊地跟许绾说着"镇江那个新关卡比以前松快多了"。
许绾一边听一边翻册子,手里的朱砂笔在第三十七页的末尾批了一个"核"字,正要把笔搁下去换下一页,外间的门响了。
檀香是跑进来的。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的频率,脚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的声响又密又急,跟算盘珠子被胡乱拨了一把似的。
她跑到许绾面前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牛皮信封,信封已经被她攥得发皱了,边角上洇着几道汗渍。
许绾抬起头看了檀香一眼。
檀香的脸色白得跟北境那场雪似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把那封信递到了许绾面前。
许绾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牛皮纸面上的一层潮意。
不是汗,是檀香攥得太久掌心的温度把那层牛皮纸焐出了一层薄薄的湿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是杨崇的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她用小刀挑开封口的时候刀尖在封口线上顿了一下,然后划开了。
信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世子失踪。"
许绾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从"世"字出发,沿着横竖撇捺的轨迹走了一遍,走到"子"字的收笔处停了一瞬,然后跳过"失"字直接落在了"踪"字最后那一点上。
那一点落得很重,墨把纸背都洇透了,像是写信的人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地杵了一下才提起来。
她把那四个字看完了。
她的脸上没有变颜色。
她就跟平时处理任何一封信一样把信纸折好,折了两次,先横着折一道再竖着折一道,搁在账本的右手边。
然后她重新拿起朱砂笔,翻开了第三十八页。
檀香站在她面前没敢动。
王柱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来嘴里还含着一口干饼,看见许绾的表情变化和他手里的饼突然不嚼了。
整个账房安静得像一缸被冻住了的水,只有许绾的朱砂笔尖在纸面上走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她翻完了第三十八页。
第三十八页上列着浙东线上半年通过镇江段的所有盐运批次和对应税费,她批了一个"核"字,然后又翻了一页。
第三十九页是苏州线的半年总汇,她扫了一遍数字,在末尾批了一个"阅"字。
翻到第四十页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住了。
第四十页是空的,还没有填任何内容,纸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两条横向的格线。
她看着那页空白纸面看了几息,然后搁下笔站了起来。
她把靛蓝册子合上锁进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把钥匙放回自己袖中,然后转过身来对着还站在原地的王柱说了一句话:"今天起护卫队加三倍。所有与北境有关的盐引暂缓出仓。"
王柱张着嘴,嘴里的干饼渣从嘴角掉了一颗下来。
他看着许绾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点别的什么情绪出来,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她的眼睛平得跟那页空白纸面一样,什么情绪都没有。
许绾说完那句话就朝门口走了。
她走过檀香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对檀香说了一句:"晚饭不用等我。我不饿。"
然后她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
冬日的午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泛着一层刺眼的白光。
许绾从那条铺满白光的青砖路上走过的时候觉得脚下的地面不太实在,像踩在一层薄冰上面,每一步都怕踩碎了底下有什么东西会漏出来。
她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的时候指尖碰在门板上的力道比她预想的轻了一些,门合拢的声响也比平时闷了半拍。
她没有点灯。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屋里暗下来了,因为窗纸上的那层冬阳被门合上之后挡在了外面,只剩下几缕细碎的余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了三道极细的金线。
许绾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两只手。
右手掌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深印。
是刚才她从账房走回来的路上掐出来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直到坐下来低头看见的时候才发现那四个印子正在往外渗着极细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