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的连您和我在内六个
北境的雪不是落下来的,是灌下来的。
沈栖迟带着三十骑进入那道山坳的时候,雪密得把前方二十步以外的路全部吃掉了。
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的一片碎絮往脸上砸,砸得人脸皮发麻,连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杨崇在他左侧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世子爷,前头有岔口",声音被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飘过来的时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栖迟勒了勒缰绳,马在雪地里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雾立刻被风雪卷散了。
他眯着眼朝前看了一眼,那道岔口两侧的山坡上雪积得很厚,厚得把坡面的弧度都抹平了。
他看完了,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那种"不高"在风雪里反而比喊更有穿透力:"杨崇,坡上的雪厚得不正常。"
杨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两息,脸色变了。
确实!
坡面上的雪不是自然积出来的,有几道被踩过又补上了新雪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道岔口里等了不止一天了。
杨崇嘴里那句"有埋伏"还没喊出来,坡上的雪就炸了。
雪从两侧同时裂开了。
人的影子从裂口里冲出来,刀光被雪反射成白花花的碎刃,三十几道影子从坡上往下倾,像一锅被泼翻了的雪水。
沈栖迟的刀比他的人先动,手从袖中抽出来的同时腰侧那把短刀已经出了鞘,第一道朝他面门劈过来的刀被他顺着雪的方向侧身让了过去,刀背擦着他耳廓过去的时候带走了他半根头发。
他没有退,反手一肘撞在那个人的喉结上,听见了骨头错位的声音,然后刀已经捅进了第二个人的肋下。
他杀了七个人。
前三个是在呼吸之间完成的,第四个跟他缠了十几个回合,刀口在他的左臂上划了一道长口子,但他把那个人的刀夺过来反手送进了对方的胸口。
第五个和第六个是从左右同时夹过来的,他矮身扫了一腿让左边那个摔了,站起来的时候右边那个的刀尖已经刺到了他腰侧。
他侧了半寸,刀尖贴着皮肉滑了过去,然后他的刀从下往上撩开了那个人的小腹。
第七个是在他左肋被捅的同时砍掉的。
那刀捅进来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那个方向在防面前的两个,刀尖从左侧肋骨最薄的地方穿进去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的皮肉被破开的闷响,像一匹厚布被撕了一半。
他没有回头看捅他的人,借着刀尖在身体里卡住的那个瞬间反手把刀捅进了身后的人脖子里。
那个人的血喷在他后颈上的时候温热的,跟他身体里正在往外淌的那股温热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杨崇拽着他从雪坡上滚下去的时候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雪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激灵,那个激灵让他的意识回拢了一瞬。
他半张脸埋在雪里,雪粒的冷和身体里的热在肋骨那道伤口上撞到一起,撞出的疼痛像一把钝锯子在来回拉。
他在那一瞬的清醒里看见了许绾,她坐在铺子里翻靛蓝册子,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了一下。
那幅画面在他的意识里亮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就暗下去了,暗下去的时候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盐仓今日该出春盐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躺了多久。
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屋顶的横梁,木头被烟熏得发黑,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块风干的腊肉。
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暖意和药草混合着血腥气的气味,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看见自己左肋被厚厚地裹了几层粗布,布面上洇着一大片暗褐色的旧血和一小片新渗出来的鲜红。
杨崇坐在他旁边三尺远的地方,正靠着墙打瞌睡,脸上的泥血混在一起干成了硬壳,下巴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浅口子。
沈栖迟动了一下想坐起来,左肋的伤口立刻回给他一记撕扯般的剧痛,那痛让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缓过来。
他咬着牙撑着床板坐了起来,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才重新看向杨崇:"醒醒。"
杨崇惊醒了,第一反应是去按刀柄,看清是他之后整个人塌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开口的声音又哑又急:"您睡了三天。这是北境猎户的木屋,咱们滚下坡之后他捡了您回来。坡上那一战"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三十骑,活下来的连您和我在内六个,其余的,都折在那里了。"
沈栖迟靠在墙上把这句话听完,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肋的伤口,用右手按了一下纱布边缘,纱布下面传来的痛让他确认自己的骨头应该没断,可肌肉被捅穿了一大片,恢复起来少说得两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