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那一眼是她在账房里看了十年人练出来的本事,能从一个人的眼皮和嘴角的弧度之间读出三分真七分假。
她把栗子收进柜台底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平的:"你今天不是来送栗子的。"
沈栖迟靠在柜台上,揣着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跟平时靠在柜台边上翻闲书时一个调子:"我要去一趟北境。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在等她把后半句接过去。
许绾的笔尖在册子上停住了,指尖的力道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走了下去,她把那行字写完了才搁下笔,抬头看着他。
那一眼比方才那一息长了许多。
她看着他的时候目光从他嘴角那个弧度出发,沿着他下巴的轮廓往上走了半圈,最后落在他那双深色瞳仁里。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层被他用嘴角那个懒散的弧度盖住了的、底下却在微微颤着的光。
她开口了。
不是"为什么去",也不是"什么时候走",也不是"危险不危险"。
她在十年里学会了一件事,他要走的路他一定会走,她问什么都挡不住。
她只说了两个字:"好。"
沈栖迟揣在袖中的那只手在那一声"好"里彻底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可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直起身来从柜台上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懒懒的。
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又短又轻,短到王柱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沈栖迟的背影已经出了门。
可许绾看见了,那一眼里含的东西太多太杂,她得拿靛蓝册子接着,接住了之后翻到最新一页去消化。
沈栖迟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午后的冬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那包栗子已经被收进了柜台底下,可他的左手袖子里还残留着栗子包被拿走之后空出来的那一点余温。
他揣着那只空了的左袖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靠在一棵老榆树底下站住了。
他伸手把左肋内侧那道还没好利索的旧伤按了一下,伤口已经结痂了可骨头里面还是钝钝地发着酸。
他按着伤站了一会儿,抬头从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缝隙里看着灰白色的天。
母妃那句"别让她心疼你"又翻上来了,这回跟着它一起翻上来的还有另一句,许绾看着他的眼睛说出那声"好"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弧度。
许绾坐在铺子里翻开靛蓝册子最新一页的时候,笔尖沾了墨悬在纸面上方两寸没有落下去。
那包栗子在柜台底下温温热热的,贴着柜板的那一面已经凉了,可朝着她这一面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她悬着笔想着刚发生的事,他靠在柜台边说了那两句话,走之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去年他在常州客栈接过她递的茶时碰她指尖的力道一模一样,轻而稳,可底下藏了什么。
她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来,说了要走却没说归期,递了栗子却没吃一颗,揣着手靠在柜台上像有话说又像该说的都说完了。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一件事。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告诉她"我要走了",他来是为了听她说一声"好"。
她说了,他听到了。
那声"好"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揣在袖中的手攥紧了,她透过柜台看见了他指节发白的那一瞬间。
她终于落笔了。
在那页空白的纸面上写了一行字:"某月某日,沈某来告北行。携栗一包。未凶险,可眉间有旧伤未愈之色。吾好。吾知其非去不可,故不留。"
写完这行字她搁下笔把册子合上,低头看着柜台底下那包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的糖炒栗子,伸手进去隔着纸包捏了一颗出来剥了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栗子已经不怎么热了,可甜味还在,绵密地化在舌面上。
她嚼完那颗栗子把壳收进掌心攥了攥,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沈栖迟消失的那条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空了,午后的冬阳把青石板照得泛白。
沈栖迟站在老榆树底下按着左肋旧伤的位置站了很久。
天快暗下来的时候他才直起身往回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他走回自己书房的时候把门关上、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下来。
那枚虎符还搁在暗格里,跟昨天烧成灰的那封信在同一只抽屉里。
他没有打开抽屉去摸它,只是靠着椅背在黑暗里坐着,把母妃那句"别让她心疼你"和许绾那句"好"并排放在心里碾了一遍又一遍,碾到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收了、碾到黑暗彻底凝实了才停下来。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那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悬,北境那封信上说的是"埋骨之地已备好",他给自己许的却是"等我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扬州的夜风从城外运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冬夜里特有的那种干冽的、脆生生的冷。
他站在窗口看着远处盐仓方向的轮廓——暗沉沉的一片屋顶,可他知道第二天早上天一亮那些屋顶底下就会有盐袋一袋一袋地被扛出来装上板车,板车会沿着巷子驶出去,拐过那个他每次都会回头看一眼的弯口,驶上通往浙东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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