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盛挠了挠头："那咱们怎么办？"

"等。"

许绾掀帘子进了隔间，"等俞世安跟秦氏接头。他们动了，我才能看清楚那条路子到底藏在哪里。"

她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存盐仓禀底册，可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俞景川这个人了。

她在想秦氏手里那条没被她摸清的路子。

秦氏能在许家经营这么多年、能从许家账上蚕食了上万两银子还没被父亲发现，不可能只靠秦贵在外头跑腿。

她一定有一条更隐蔽、更稳当的通道，像一条藏在水面下的暗河，平日里看不出痕迹，可关键时候能往外输送大批的银子和货。

许绾闭上眼，把重生以来所有关于秦氏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春日宴、正厅盘账、盐引抢夺、许盈盈的禁足与解禁，每一件事背后都有秦氏的影子。

她是那个永远站在幕后的人，拿捏着分寸、控制着火候，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汤，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翻涌着滚烫的暗流。

可这一次，许绾要让那锅汤的盖子掀开。

她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盯紧秦贵，他近期必与镇江方向有往来。"

写完后她折好这张纸，唤檀香进来，让她送去沈栖迟那边。

檀香接过纸条揣进袖中，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问了一句："大姑娘，二姑娘那边还盯着吗？"

许绾想了想："碧桃还在她身边吗？"

"在的。秦氏把二姑娘接到自己院里之后，碧桃也跟着过去了。不过碧桃说二姑娘这几日烧退了之后话很少，不怎么出门，就闷在屋里发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许绾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停。

许盈盈不说话、不闹、不告状，这反而让她有些在意。

以许盈盈的性子，吃了那么大的亏，被当众揭穿了私会外男的把戏，又被父亲禁足又被母亲捞出来，她应该恨得牙痒才对。

可碧桃说她很安静。

安静得不太正常。

"让碧桃留神些，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许绾搁下笔，"尤其注意二姑娘跟秦氏单独相处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檀香应声出去了。

许绾独自坐在隔间里，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整个屋子泡在一层柔和的灰白光线里。

她靠在椅背里，透过窗纸看着外头模糊的天光，忽然想起重生那天早晨醒来时的情形，她也像这样靠着床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确定，不知道母亲那些旧人还在不在、不知道盐引能不能拿回来、不知道自己这条新路能走多远。

如今盐引拿回来了，旧闸通了，铺子立住了，沈栖迟上了她的船，俞家的路也堵了大半。

她手里能用的东西比当初多了何止十倍。

可越是往前走，她越觉得脚下的路不是越来越宽了，而是越来越窄了。

窄到每一步都不能走错，窄到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只白玉镯子，玉面在灰白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柔光。

她伸手摸了摸镯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让她那颗躁了一整天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不管路多窄，反正她已经走上来了。

既然上来了，就不会再掉下去。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好镯子，重新拿起笔，翻开底册继续核对着那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数字。

窗外有人牵着一头毛驴经过，驴蹄子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一声一声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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