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不会记恨上了吧？

八月初九，俞家的马车终于停在了许绾铺子门口。

彼时，许绾正在隔间里核对新政所需的存盐仓禀底册，外头传来周大盛低沉的声音："东家，外头有位俞掌柜求见。"

许绾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隔着门帘，她听见周大盛继续说："说是从镇江来的，姓俞，想跟东家谈一笔盐货的买卖。"

许绾搁下笔，把面前摊开的底册合上收进柜中，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她从隔间出来，站在柜台后头，看见铺子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撩开一角，一个穿赭红绸衫的中年男人正从车上下来。

那人生得圆脸阔额，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瞧着白白净净的，像个养尊处优的体面商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长随，一个捧着一只锦盒，一个替他在前头掀帘子。

"许掌柜？"

那人跨进铺子，目光越过周大盛落在许绾身上，微微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管事的是个年轻姑娘，可很快便堆出一脸笑来，"在下俞景川，镇江德盛号二房管事。早听闻许记盐铺在扬州的生意做得漂亮，特来拜会。"

许绾站在柜台后头没有出来迎接，只微微点了下头："俞掌柜客气了。小店本小利薄，不知俞掌柜看上什么货了？"

俞景川呵呵一笑，在柜台前站定，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柜面上，露出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蜜蜡手串："是这样的，德盛号近来接了几笔北运的大单，存盐有些周转不开，想跟许掌柜调剂一批粗盐。听闻贵号渠道广、存货足，在下便冒昧登门了。"

他说着示意长随把那只锦盒打开，里头铺着暗红绒布，三锭白花花的银元宝码得整整齐齐，每锭都是五十两的面额。

"这是定金。若许掌柜肯割爱，价钱好商量，市价上浮三成，现银交割。"

许绾看了一眼那三锭银元宝，目光又落回到俞景川那张圆脸上。

她面色平静，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什么都紧，俞家终于坐不住了。

德盛号两千石的缺口至少还差着一千五百石，他们一家一家地试过那三家没寄存的铺子，大约发现杯水车薪，终于把主意打到了"许记"头上。

"俞掌柜来晚了，"许绾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小店近来的存盐也都签了北运的单子，库里剩下的只够自家日常周转，实在匀不出多余的货了。"

俞景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可很快又堆了回去："许掌柜说笑了。贵号在扬州城十几个盐仓都有存货，在下是打听清楚才登门的。生意场上，价钱不合适可以再谈嘛——四成，市价上浮四成，如何？"

许绾没有接这个话。她只是看着俞景川，目光安静的、平和的，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过了片刻才说："俞掌柜，不是价钱的事。实在是货都定了出去，签了契书的，毁约要赔三倍的定银。俞掌柜家大业大，想必也明白做买卖最重一个信字。"

俞景川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站在柜台前，那双圆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瓢冷水。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许掌柜，做买卖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德盛号在镇江，贵号在扬州，井水不犯河水。我今日亲自登门，是给许掌柜面子。若许掌柜不肯给这个面子。"

"俞掌柜。"

许绾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高，可柜台里外就这么大点地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俞景川耳朵里，"德盛号的来路，我多少知道一些。俞掌柜若想在扬州城安安稳稳地做买卖，就该知道有些路走不得、有些人惹不得。今日我全当没见过俞掌柜，俞掌柜也全当没来过我这间铺子。大家各自安生，岂不是好？"

俞景川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许绾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圆眼睛里翻涌过惊疑、恼怒、警惕种种神色，最后他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许掌柜好魄力。后会有期。"

他一甩袖子转身走出铺子，那两个长随忙不迭地跟上。

青帷马车的车帘啪地落下来，遮住了车内那张阴沉的脸。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融进了巷口的人声里。

周大盛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直到马车走远了才凑过来，低声问："大姑娘，这人不会记恨上了吧？"

"记恨就记恨。"

许绾转身往隔间走，"他回镇江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来报复我，是回去跟俞世安报信。俞世安知道扬州城里的盐都被我卡住了之后，要么另想办法从外路调盐，要么"

她走到隔间门口，回头看了周大盛一眼："要么，他会去找秦氏。秦氏在许家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还有一条我没摸清的盐路子。"

周大盛挠了挠头："那咱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