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许绾终于转过身来，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我去看看二妹妹的病。"

许绾回到许府时已近黄昏。

她没回自己院里放东西，直接去了秦氏的院子。

院门半敞着，里头飘出来一股浓重的中药味，苦涩涩的，像是熬了很久。

秦氏正坐在许盈盈床前。

许盈盈半靠在引枕上，额头上覆着一块湿帕子，脸颊确实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

她看见许绾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了，把目光钉在被子上的绣纹上不肯抬起。

秦氏倒是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得像一捧晒热的棉花："大姑娘来了？难为你还惦记着你妹妹。她烧了一天一夜了，方才大夫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底子里又虚，得养上好一阵子。"

她说着伸手给许盈盈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滴水不漏。

许绾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看着许盈盈那张确实带着病色的脸，又看了一眼秦氏那副"慈母"的姿态，面上的表情淡淡的，既不关切也不指责。

"二妹妹病了，就在秦姨娘这里好好养着。"

她把"秦姨娘"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父亲那边我替妹妹说一声就是了，让父亲不必挂心。"

秦氏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又很快化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就有劳大姑娘了。"

许绾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秦氏的院子。

她走得不快不慢，经过院子门口时看见廊下放着一只药罐子，罐口还冒着热气，药渣从罐沿边上溢出来一小截，黑乎乎的糊在罐壁上。她看了那只药罐子一眼，脚步没有停。

回到自己院里，许绾关上门，坐在桌边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秦氏救许盈盈这一步棋走得不算高明，可胜在"正"，母亲救病重的女儿，天经地义，父亲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女儿从继母的屋里硬拖出去。

这一步她没法硬拦，只能先认了。

可认了不等于算了。

她把许盈盈从禁足里捞出来是一回事，许盈盈能不能在秦氏院里养病期间安分守己是另一回事。

秦氏能用"病"把人捞出来，许绾就能用"病"把人重新按回去，只要许盈盈再出一次错，秦氏那张"病重需静养"的牌就再也打不出来了。

她正想着，屋外传来敲门声，檀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大姑娘，有您的信。"

许绾推开门，从檀香手里接过那只信封—，封皮上空空白白的，什么字都没写，可里头的信纸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她拆开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信上只有两行字："俞家今日派人去了德胜号，出价市价两成收盐，德胜号没卖。他们在挨家挨户地试，大约还不知道你卡了七成的货。"

落款还是那个潦草的"沈"字。

许绾把信纸折好收进乌木匣中，在桌边坐下，拿起笔来写了两封信。

一封写给周大盛，让他盯紧那三家没寄存的铺子，但凡有俞家的人登门谈价，立刻来报。

另一封信她想了想，没往外面送，直接折好压在了乌木匣底下。

她搁下笔，看着窗外那轮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橙红色的光把院子里的石榴树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那些青石榴在夕阳里看着比白天又圆润了些，表皮上已经开始泛出一点极淡的绯红，像小姑娘腮上抹了胭脂。

许绾看着那些石榴，忽然觉得它们跟眼前这盘棋很像——看着还没熟，可里头已经在一天一天地变甜了。

她伸手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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