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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她在水月庵中诋毁嫡姐

他像是老了好几岁,眼角的皱纹被烛火映得格外深长,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灰扑扑的疲惫里。

"大丫,"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母亲走的时候,你才十三岁。"

许绾抬眼看他,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懂,哭了好几天,谁劝都不听。我那时候觉得,你还小,有秦氏照看着,慢慢总会好的。"许父把捏眉心那只手放下来,目光落在桌角的烛火上,声音有些飘忽,"可我如今瞧着,你是自己长起来的。没人照看你,你也长起来了,还长得比谁都结实。"

许绾心头微微一动。

她垂着眼帘没有接话,手指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捻了一下。

许父看着她,目光里有许绾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太薄了、太淡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灰看一盏将要熄灭的灯,她几乎不敢确认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把书案上那本旧年的盐务册子推到了她面前。

"这本册子里记着咱们许家盐务近十年的往来细目,你拿去看看吧。"他顿了顿,"有些账目上的事,怕是比你想的还要复杂些。"

许绾接过那本册子。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翻开内页的墨迹有些已经洇开了,像是被水渍浸过又被晾干了。

她粗粗翻了两页,目光在一串数字上顿了一下——那是一笔与"广源号"的往来记录,日期是元和二十二年,数额不小。

她合上册子,朝许父屈膝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许父摆了摆手,像是赶人又像是赶走自己心里什么别的念头:"去歇着吧,天热,别熬坏了身子。"

许绾抱着册子出了书房。

廊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蟹壳青的光,把檐角和树梢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她沿着游廊往自己院里走,怀里那本册子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位置上,带着旧纸特有的干涩气息。

她走进院门时看见檀香正站在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碗壁外面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大姑娘,喝碗绿豆汤吧,冰镇过的。"

许绾接过来喝了两口,凉丝丝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把她从书房里带出来的那点沉闷冲淡了些许。

她端着碗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暮色里的剪影,枝头那些青石榴比前几日又圆了一圈,沉甸甸地坠在枝丫上,把细枝都压弯了腰。

"檀香,"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做了坏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檀香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奴婢说不好可奴婢觉着,大姑娘今日做的事,不是为了害人。大姑娘只是让该来的事来了。"

许绾笑了一下,把那句"该来的事来了"在舌尖上咂了咂,没再接话。

她把碗递还给檀香,抱着那本册子进了屋,在灯下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册子里记的东西比她预想的多得多。

许家盐务近十年的往来商户、流水、借据、拆借,一笔一笔地列着,有些条目下面还有父亲用蝇头小楷做的批注,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匆忙间随手写下的。

许绾翻到与"广源号"相关的那几页,发现父亲在一条批注里写了一行字——"此号与俞氏往来甚密,慎之。"

她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

原来父亲一直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广源号和俞家有往来,可他选择了"慎之"——小心提防着,却没有斩断。

因为斩断一条商路意味着割肉,意味着得罪人,意味着许家盐务要重新铺路搭桥,而他一个守着旧业不思进取的男人,没有那个魄力去重起炉灶。

许绾合上册子,靠在椅背里闭了闭眼。

她忽然有些理解母亲当年的处境了,也忽然有些理解父亲为什么一辈子只能守着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什么都看得见,可什么都下不去手。

可许绾下得去手。

她睁开眼,把册子放进乌木匣中,和那几张账目单、名单放在一处。匣子越来越沉了,里头装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一件都是一把钥匙或者一把刀。她合上匣盖,上好了锁,把钥匙贴身收进衣襟内侧的一只小口袋里。

然后她吹了灯躺下。黑暗中屋顶的轮廓在微光里显出一个模糊的剪影,像一只敛翅的大鸟静静伏着。她盯着那个剪影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该去铺子里看那批新到的货了,还有沈栖迟那封信里提到的新政公文,算着日子应该也就这两天该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拉到下巴底下掖好,闭上了眼。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夜风拂动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些青石榴在月光下静静地悬着,一天比一天饱满、一天比一天沉。

再过些日子就该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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