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水月庵中诋毁嫡姐

许绾回到许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没有回自己院里歇息，径直去了书房。

许父正在里头翻看一本旧年的盐务册子，见她推门进来，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上停了一瞬，放下册子问："大丫，大热天的去哪儿了？"

许绾在书案前站定，面色平静，声音不高不低："父亲，女儿刚从水月庵回来。"

许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搁下了手中的册子。

许绾没有等他发问，便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许盈盈以祈福为名出城，实则私会陈锦书；她在水月庵中诋毁嫡姐，辞不堪；女儿听闻消息后赶了过去，恰巧撞见了这一幕。

她说完便住了口，垂手站在书案前，既不添油加醋，也不为自己辩白，只是陈述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铺直叙的分寸，比什么辞藻都更让许父心头火起。

许父沉默了良久。

烛火在桌角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翻动书页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像一只被冻住的蛾子，良久才缓缓落下来。

"叫许盈盈来。"

管家领命去了。

一炷香的工夫，许盈盈被带到了书房门口。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可脸色还是白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没褪尽的红痕。

她站在门槛外边不肯进来，像是那一步跨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最后还是管家在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她才踉跄着迈了进来。

许父没有让她坐。许盈盈站在书案另一边，与许绾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浑身微微发着抖。

"今日出城做什么去了？"许父问。

许盈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蚋："去去大悲寺替母亲祈福"

"大悲寺在西城门外五里。"

许父的声音沉得像一口钟，"水月庵在西城门外十二里。你告诉为父，你的马车是怎么从五里地一路跑到十二里去的——马自己长了脚识路？"

许盈盈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许父看着许盈盈抖得像秋风里一片叶子的模样，脸上那层沉怒底下又浮出来一丝隐隐的失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缓和了几分，可那缓和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盈盈，你是许家的二姑娘。你母亲虽然出身不高，可你身上终究流着许家的血。你今日做下这种事，是想让全扬州城的人看我们许家的笑话？"

许盈盈终于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唰地淌了下来："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只是只是不甘心"

她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被压得很低很低，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呜咽。

那哭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许绾站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伏在地上哭泣的许盈盈，那张被泪水糊得狼狈不堪的脸让她想起前世自己被休那一日，许盈盈穿着大红嫁衣站在她面前笑得明媚的模样。

两个画面在她脑海里叠在一起，像两张薄纸粘成了一片，那些哭与笑、恩与仇混在一起，让她心底生出一阵又酸又涩的混沌来。

可她没有心软。

许父看着跪在地上的许盈盈，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话，不许出院门一步。"

许盈盈哭声戛然止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地看了许绾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有恐惧，还夹杂着一丝许绾没能完全辨清的复杂情绪。

她什么也没再说，站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了书房。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柱的阴影里之后，书房又安静了下来。

许父坐在书案后面，靠在椅背里，抬起一只手捏了捏眉心。

他像是老了好几岁，眼角的皱纹被烛火映得格外深长，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灰扑扑的疲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