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绾站在闸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板。
铁门纹丝不动,可她能听见门缝那侧传来隐隐的水声——那条废置多年的水道还在,水还在流,只要把闸门清理出来,盐船就能从这里悄无声息地绕过去。
周大盛跟在她身后,四处看了看,低声说:“大姑娘,这闸门锈成这样,要清理出来起码得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
许绾收回手,看了看门板上那些铁锈和青苔,“你去找几个可靠的工匠,夜里来修闸,白天不要动工,免得惹人眼目。工钱照市价加三成,让他们签了保密字据再动工。”
周大盛点头应了,利落地把周围的地形又打量了一遍,心里已经在盘算从哪儿运木料、从哪儿找铁匠。
许绾站在芦苇荡边,看着运河上偶尔驶过的几条货船,船帆在午后的日光下白得刺眼。
水声哗哗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她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转身回去。
七月初,旧闸的修葺接近尾声。
周大盛挑了三个从外地来的工匠,晚间动工、天亮前收工,进度不快不慢,门轴换了新的铁件,门板上的锈迹被刮洗干净,又重新刷了一层桐油防潮。最后一道工序是试水——他们趁着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把闸门缓缓升起一道缝,水从门后涌进来,清冽的、活泛的,哗啦啦地灌进了闸口内侧的水道里。
周大盛趴在闸口边上探头看了看水道内的情况,回头冲许绾咧嘴一笑:“大姑娘,通了!”
许绾站在闸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
橘黄的灯光照在水面上,被流动的水波揉碎了,一片一片地晃动着,像无数细小的金箔在水面上跳。
她看着那道流进旧水道的水,看着那些碎金一样的光点慢慢往前淌去,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水道通了。
七月初六,许绾的盐船第一次从旧闸过了太平桥。
那天夜里她没睡。她坐在铺子隔间的窗口,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握着一支笔,可一个字也没写。
她在等。
等周大盛的船通过旧闸的消息。
三更时分,后门传来三下敲门声——是她和周大盛约定的暗号。
许绾搁下笔,站起来推开了后门。周大盛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水,可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过了,大姑娘!一道卡都没卡,连个问的人都没有。船从旧闸进去,绕过了太平桥的关卡,直接进了北边的河道,天亮前能到瓜洲渡。”
许绾站在门口,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凉丝丝地拂在她脸上。
她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让船上的伙计们都歇一歇,”她说,“明日起,这条路就可以常走了。”
周大盛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最后彻底融进了虫鸣和风声里。
许绾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地银白。
她低头看着那片月光,忽然觉得胸口什么地方被什么东西撑满了,胀胀的,热热的,像是有一只关了很久的鸟终于展了展翅膀。
她走回窗边坐下,拿起笔,在账册的最后添了一行字:“旧闸通航。许家盐运之路,自此不再经他人之手。”
写完她搁下笔,合上账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拂动她鬓边碎发,痒酥酥的。
她没有睁开眼,嘴角那抹弯起的弧度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水道通了,路铺平了,手里的牌越来越多。
接下来——该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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