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太多同情,但也没有厌恶。
碧桃是许盈盈的贴身丫鬟,春日宴上那封信,多半就是她趁许绾不注意时塞进袖中的。
她是许盈盈手里的刀,刀本身没有善恶,只看出刀的人。
可眼下这把刀想换手了。
“你想让我救你,”许绾说,“你能给我什么?”
碧桃怔了一下,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急地点头:“奴婢知道二姑娘好多事!她跟陈公子在哪儿见面、写过什么信、秦夫人让她办过什么差奴婢都记得!奴婢还能替大姑娘盯着二姑娘院里的动静,她要是再想害大姑娘,奴婢一定第一个来报信!”
许绾看着她那双被泪水和恐惧洗过的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侧头对檀香说:“带她去我院子,让她洗把脸换身衣裳。今晚先住在耳房里,明日再说。”
碧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回是感动的,连连磕头:“多谢大姑娘!多谢大姑娘!”
许绾没再看她,越过月亮门往自己院子走去。
晚风从背后追上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又痒又凉。
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掖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垂上那对小米珠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边走边想——碧桃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全信。
一个能背主一次的人,就能背主第二次。
她今日能为了自保出卖许盈盈,明日也能为了别的利益出卖许绾。
所以许绾不会把碧桃放在身边太近的位置。
给她一间耳房住着、一口饭吃,让她隔三差五递些许盈盈院里的消息来,就足够了。
用她当一把眼睛,别拿她当心腹。
她回到屋里,檀香已经替碧桃安顿好了,端着热茶进来时低声说:“大姑娘,碧桃方才洗了脸,奴婢瞧见她颈子上有几道指头掐出来的淤青,看着像是被人狠命捏过。她说是二姑娘今早掐的。”
许绾接过茶盏,没有接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温润地滑进喉咙,把那股子微凉的晚风都暖了过来。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忽然问了一句:“檀香,你说一个人在前世欠了你的,今生来还,算是还清了吗?”
檀香愣了一下,没听懂,但见许绾的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便没有多问,只轻声说:“奴婢觉得,欠了的就是欠了的。还不还得清,得看那人拿什么来还。”
许绾没有说话。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院墙外那棵已经落尽了花的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叶,沙沙的声响像极轻的呢喃。
她想起前世毒酒入喉时那种灼烧般的痛。
那杯酒是许盈盈端到她面前的,可许盈盈手里的酒是从秦氏那儿来的,秦氏的酒是许父默许的。
每个人手里都沾着一点,每个人都不无辜。
这一世她拿回盐引、囤货赚钱,不是为了原谅谁。
她是为了让自己站得足够高,高到那些人再也够不着她的衣角。
许绾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躺到床上。
她合上眼时,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落在她枕边那只乌木匣的梅花锁扣上,亮晶晶的一小点,像一颗夜露凝在花瓣尖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一点月光。
然后翻了个身,沉沉地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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